第41章 ,龍虎山
- 一人之下,少年左若童
- 愛摻沙子
- 4822字
- 2025-08-18 19:11:00
西南群山的血腥與肅殺,仿佛被龍虎山氤氳的靈氣徹底隔絕。當左若童、張靜清、似沖三人風塵仆仆的身影終于出現在龍虎山巍峨的山門前時,連日的緊繃神經都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幾分。
山道蜿蜒,古木參天,清越的鳥鳴與悠揚的道鐘滌蕩人心。空氣中彌漫著香火與草木的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先前圍困山門、耀武揚威的那些西洋異人早已不見蹤影,想必是被天師府雷霆手段驚退。山門前一片祥和寧靜,只有兩個值守的道童肅立,見到三人,連忙稽首行禮。
“咦?那些聒噪的番邦蠻夷都溜了?”
似沖左右張望,頗有些意猶未盡:
“我還想著回來再砍幾個練練手呢!”
左若童負手而立,銀發素衣在山風中微揚,周身氣韻與這方天地靈氣隱隱交融,顯得愈發空靈出塵。他看向身旁的張靜清,溫言道:
“靜清道兄,一路勞頓,心神緊繃。如今已至山門,自當安然無恙。天師坐鎮,宵小豈敢造次?你那眼皮跳,怕是一路憂思過甚,心神損耗所致,放寬心便是。”
然而,張靜清的臉色卻并未因這山門祥瑞和左若童的寬慰而好轉,反而愈發凝重,甚至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心虛和緊張。
他眉頭緊鎖,右眼皮如同裝了機簧般,突突突跳個不停,跳得他心煩意亂,坐立不安。越是靠近這熟悉的石階,越是靠近那巍峨的天師府,那股不祥的預感就越是強烈。
“左道友,你不懂…”
張靜清的聲音都有些發干,他下意識地搓了搓跳動的眼皮:
“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師父他老人家…最是講究‘清靜無為’、‘韜光養晦’…咱們這趟鬧出的動靜…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家師父那張看似平和、實則蘊藏雷霆之怒的臉。
“道兄,不至于吧?”
似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張靜清的肩膀:
“咱們可是替天行道,鏟除了一大禍害!天師他老人家明察秋毫,說不定還要嘉獎咱們呢!”
“嘉獎?”
張靜清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似沖師弟,你太年輕…你是沒見過師父他老人家執行‘家法’的時候…”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眼神飄忽。
左若童看著張靜清這副如臨大敵、草木皆兵的模樣,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位龍虎山高徒,面對全性頂尖妖人圍攻時,雷法煌煌,氣定神閑,如今回到自家山門,反而像個犯了錯怕被先生責罰的蒙童。
他搖搖頭,不再多言,只道:
“既已到家,多想無益。走吧,莫讓天師久候。”
說罷,當先一步,踏上了通往天師府的青石臺階。
張靜清看著左若童和似沖拾級而上的背影,又抬頭望了望那隱在云霧繚繞中的天師殿,深吸一口氣,抱著一種“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悲壯心情,硬著頭皮,也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就在他左腳剛剛踏實的瞬間——
轟咔——!!!
一聲震耳欲聾的恐怖雷鳴,毫無征兆地在晴朗的天空中炸響!隨后一道水桶粗細的藍白雷霆,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罰之矛,精準無比、分毫不差地狠狠劈在了張靜清的頭頂!
滋啦啦——!!!
刺目的電光瞬間將張靜清的身影吞沒!狂暴的雷霆之力在他身上瘋狂肆虐、跳躍!
他那一身靛藍道袍瞬間變得焦黑冒煙,頭發根根倒豎,如同頂了個鳥窩!臉上更是烏漆嘛黑,只余下兩個眼白和一口白牙在電光中格外醒目!
“呃啊啊啊——!”
饒是張靜清修為深厚,也被這突如其來、蘊含無上天威的雷霆劈得渾身劇痛麻痹,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噗通”一聲,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五體投地,結結實實地趴在了青石臺階上!四肢微微抽搐,口鼻間還冒著一縷縷青煙…
這變故來得太快!太突然!太…不講道理!
已經走上幾步臺階的左若童和似沖,聞聲猛地回頭,正好看到張靜清被劈得外焦里嫩、猛虎伏地(物理意義上)的“英姿”!
“噗!”
似沖先是一愣,隨即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整張臉憋得通紅,喉嚨里發出“咯咯咯”的怪響,顯然是忍笑忍到了極致。
他雖然知道張靜清怕師父責罰,但萬萬沒想到,這“家法”的執行方式…如此直接!如此…震撼!如此…有視覺沖擊力!
左若童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也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巨石!
他清俊的面容先是愕然,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劇烈抽動了幾下,眼中那抹清冷瞬間被一種極其復雜的神色取代——震驚、錯愕、難以置信,最終化為一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強行壓抑的笑意!
他連忙以手掩唇,輕咳一聲,但那微微彎起的眼角和不斷聳動的肩膀,徹底出賣了他此刻內心的波瀾壯闊。
強忍著幾乎要破功的笑意,左若童迅速整理了一下儀容,對著山門之上,那片看似空無一物、實則蘊含著無上威嚴的云霧深處,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聲音清越,帶著十二分的鄭重:
“三一門左若童,攜師弟似沖,拜見天師!”
他的聲音在山間回蕩,壓下了一旁似沖那壓抑不住的“噗嗤”聲和臺階上張靜清微弱的呻吟。
云霧之中,并無回應。
片刻之后,一個穿著整潔青色小道袍、約莫十二三歲、粉雕玉琢的小道童,繃著一張努力維持嚴肅卻難掩驚愕的小臉,急匆匆地從山門內跑了下來。他一眼就看到了臺階上那個還冒著煙、姿勢極其標準的“伏地虎”,嚇得小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顯然也是第一次見識如此“壯觀”的“家法”現場。
“師…師兄?!”
小道童的聲音都帶著顫音,他連忙跑到張靜清身邊,想扶又不敢扶,手足無措地看著地上那團焦黑的人形:
“您…您沒事吧?”
張靜清艱難地抬起頭,臉上黑灰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被電得發紅的皮膚。他顧不得形象,一把抓住小道童的袍角,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委屈和后怕,急切地問道:
“靜…靜秋師弟!師父…師父他老人家…還…還在生我的氣嗎?”
那雙被電得有些發直的眼睛里,充滿了“我知錯了求放過”的可憐巴巴。
小道童靜秋看著自家平日里威嚴沉穩的師兄這副慘樣,小臉皺成一團,憋了半天,才重重點了點頭,脆生生地道:
“嗯!師父說了,張師兄你這次…鬧得太大了!整個異人界都傳遍了!師父他老人家…很不高興!”
他頓了頓,想起天師吩咐,連忙轉向一旁儀態端莊、但眼神明顯帶著促狹笑意的左若童和還在努力憋笑的似沖,恭恭敬敬地行禮:
“左道兄,似沖道兄,師父有請二位前往天師殿一敘。”
“有勞靜秋小道友。”
左若童微微頷首,回禮道,聲音平穩,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看見。
張靜清一聽只請左若童和似沖,沒提自己,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他掙扎著抬起頭,用更加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靜秋:
“那…那我呢?師父…沒說我什么嗎?是不是…是不是可以起來了?”
他試圖動一下麻痹的四肢,卻引來一陣酸爽的抽搐。
靜秋看著自家師兄期盼的眼神,小臉上滿是糾結和同情。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反復幾次,最后像是下定了決心,憋紅了小臉,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地大聲復述道:
“師父說——‘不讓我和你張大道長說話!’”
說完,靜秋像是完成了什么艱巨任務,再也不敢看張靜清瞬間石化的表情和那絕望的眼神,對著左若童和似沖又行了一禮,逃也似的轉身,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回了山門內,只留下一個無情的背影。
“不…不讓…和我…說話?”
張靜清保持著五體投地的姿勢,僵硬地趴在冰冷的青石臺階上,口中無意識地喃喃重復著這幾個字。
他感覺自己的天…塌了!比被雷劈還要難受!師父連話都不愿意跟他說了?!這懲罰…簡直比直接再劈他十道天雷還要誅心!
一股委屈、悲憤和“吾命休矣”的絕望感瞬間淹沒了他,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徹底癱軟在臺階上,只剩下眼白里還殘留著一點生無可戀的光。
左若童和似沖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再也壓抑不住的笑意。似沖干脆轉過身,肩膀瘋狂抖動,無聲地笑到捶地。左若童也是連連搖頭,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壓不下去。
他上前一步,看著地上那團散發著焦糊味的“人形”,溫聲勸道:
“靜清道兄,天師正在氣頭上,言出法隨。你…暫且在此,好好…反省?我與似沖師弟先去拜見天師。”
張靜清毫無反應,仿佛已經魂飛天外。
左若童無奈,只得與強忍笑意的似沖一起,繞過那尊“伏地虎”雕像,踏著青石臺階,向云霧繚繞的山門內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張靜清破碎的道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山風吹散了張靜清身上最后一絲青煙,也吹醒了他那被劈得七葷八素的腦子。一股倔強和不甘涌上心頭。
“不可能!師父…師父他老人家最是疼我!當年我初學雷法,差點把祖師殿點了,他也只是罰我抄了三個月經文…這次…這次雖然動靜大了點,但也是除魔衛道啊!他不可能這么狠心!一定是靜秋那小東西傳錯話了!”
自我安慰(催眠)了一番,張靜清心中又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火苗。他掙扎著,用依舊有些麻痹的手臂,撐起焦黑的身體,試圖再次踏上那通往“生路”(或者說“不被無視之路”)的臺階。
他咬著牙,帶著一種“我不信邪”的悲壯,右腳顫巍巍地,再次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轟咔——!!!
又是一道毫不留情、威勢絲毫不減的熾白雷霆,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狠狠地、再次劈在了張天師那剛剛撐起一半的、焦黑的…后腦勺上!
“嗷——!”
比剛才更加凄厲短促的慘叫聲響起!
張靜清整個人再次被狂暴的雷霆之力狠狠摁回了臺階!這一次,是臉朝下,標準的“猛虎伏地式”Plus版本!四肢抽搐的幅度更大,口鼻間冒出的青煙更濃,連那身焦黑的道袍都似乎更脆了…
山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張靜清那還在冒煙的“虎軀”旁邊,充滿了無言的嘲諷。
天師殿內,檀香裊裊,肅穆莊嚴。
殿中央,一位身著紫色云紋道袍、頭戴蓮花冠、面容清癯平和、雙目開闔間隱有雷霆生滅的老道,正盤坐于蒲團之上。他氣息淵深似海,與整個龍虎山的氣運隱隱相連,正是當代天師——張玄安。
左若童與似沖恭敬地立于殿中,執晚輩禮:
“晚輩左若童(似沖),拜見天師。”
天師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溫潤平和,如同蘊藏星海,并無半分厲色。他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卻帶著無上威嚴:
“左小友,似沖小友,不必多禮。西南之事,老道已有耳聞。二位護佑蒼生,蕩滌妖氛,辛苦了。”
他的目光掃過左若童,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左小友修為精進,逆生之道,更上層樓,可喜可賀。”
“天師謬贊,分內之事。”
左若童恭敬應道,心中對這位深不可測的老天師更多了幾分敬重。
“至于我那不成器的徒兒…”
天師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左若童和似沖心頭一跳。天師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殿墻,看到山門外那個還在冒煙的“伏地虎”,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年輕人,行事張揚了些,惹出些許風波,在所難免。”
天師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讓他先在外面…靜靜心,去去燥氣。二位遠來是客,不必理會他。來人,看茶。”
立刻有道童奉上清香撲鼻的云霧靈茶。
左若童和似沖依言坐下品茶,心中卻是波瀾起伏。天師這態度…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靜靜心,去去燥氣”幾個字,分量何其之重!
山門外那兩道天雷,便是最好的注腳。兩人眼觀鼻,鼻觀心,絕口不提外面那位“靜靜心”的同道。
山門外,青石臺階上。
張靜清艱難地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躺著,仰面朝天,望著龍虎山上空那湛藍如洗、萬里無云的天空,感受著身上殘留的、火辣辣的麻痹痛感,還有那深入骨髓的、被師父“無視”的委屈和心塞…
“蒼天啊…”
他欲哭無淚,只覺得修道生涯一片灰暗:
“這日子…沒法過了…”
就在這時,靜秋小道童又蹬蹬蹬地跑了出來,手里捧著一大摞比他個頭還高的、散發著墨香和朱砂味的厚重經卷。
“張…張師兄!”
靜秋小臉通紅,氣喘吁吁地將那堆經卷小心翼翼地放在張靜清腦袋旁邊的臺階上,脆生生地傳達著天師的最新指示:
“師父說…您要是…要是靜心靜夠了…就…就把這些《清靜經》、《雷霆玉樞寶經》、《龍虎山戒律總綱》…各抄…各抄一百遍!抄不完…不許進殿!也…也不許吃飯!”
說完,靜秋同情地看了一眼生無可戀的張師兄,又飛快地跑回去了。
張靜清看著腦袋旁邊那堆起來快到他胸口的經卷,再感受了一下自己還在微微顫抖、連筆都未必能拿穩的手…
眼前一黑,差點真的暈過去。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來幾個月,在龍虎山臺階上,頂著烈日或寒風,一邊抄經一邊被雷劈(如果還敢亂動的話)的悲慘畫面…
“一百遍…”他喃喃自語,聲音充滿了絕望,“師父…您這是要…伏虎不成…改…改抄經童子啊…”
悲憤的哀嚎,在龍虎山祥瑞的靈氣中,顯得格外…凄涼而響亮。而天師殿內,茶香裊裊,賓主言歡,似乎完全聽不到外面的“噪音”。
殿內,左若童放下茶盞,目光再次不經意地掃過殿外廣場角落。
這龍虎山…還真是…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