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準備傳度
- 一人之下,少年左若童
- 愛摻沙子
- 4892字
- 2025-08-18 19:32:00
天師殿內,檀香繚繞,肅穆莊嚴。左若童與似沖恭敬侍立,聽著紫袍天師張玄明溫潤平和的講述,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左小友,似沖小友,此番西南之行,二位護道除魔,功莫大焉。老道在此,代天下蒼生,謝過二位高義?!?
張玄明的聲音不疾不徐,如同山間清泉流淌,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只是…二位恐怕要在我這龍虎山,多盤桓幾日了?!?
左若童微微躬身:
“天師言重,除魔衛道,分所當為。不知天師有何吩咐?晚輩定當遵從?!?
他心中已隱隱有所預感。
張玄明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無盡虛空,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淡然與不易察覺的疲憊。
“老道年事已高,近日常感天命將至,氣血衰微,神思偶有滯澀?!?
他緩緩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
“這天師之位,承托龍虎千年道統,維系正一法脈不絕,實非老朽這殘軀所能久荷。傳位之事,思忖已久,只是一直未能尋得合適的契機,也存了幾分…不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殿外某個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看到那個正在奮筆疾書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然此次靜清下山,鬧出偌大風波,雖行事過于張揚,惹來非議,卻也見其心性赤誠,道心堅定,雷法精進,更有二位道友鼎力相助,蕩滌西南妖氛,護佑一方黎庶。此等擔當,此等手段,足以證明其已堪大任!”
張玄明的語氣陡然變得斬釘截鐵:
“故此,老道心意已決!昨日已傳訊四家(王、呂、陸、高)及天下名門正派,邀其于十日之后,齊聚龍虎山,觀我天師府…傳度大典!承天師度者,乃我門下弟子,張靜清!”
“傳度大典?!”
左若童與似沖心中劇震,饒是左若童心性超凡,此刻眼中也難掩驚色!他瞬間聯想到了后世那場牽扯眾多、波譎云詭的羅天大醮。
那次,是張之維為將天師之位傳給“外人”張楚嵐而設下的局,其中權謀算計、利益糾葛難以言明。
而眼前這次…卻是天師張玄明名正言順地將衣缽傳予自己一手培養、根正苗紅的得意門徒張靜清!目的純粹,只為傳承道統,絕無后世那些彎彎繞繞!
然而,這份純粹帶來的震撼,卻絲毫不亞于后世的復雜。因為左若童深知——天師傳位,即意味著身死!
這是龍虎山天師府傳承千年的鐵律!度入天師之位的剎那,便是老天師油盡燈枯、羽化登仙之時!
張靜清…他才多大?修為雖已是當世頂尖,心性手段亦足可服眾,但他真的…已經準備好承受這份責任,以及隨之而來的、與恩師訣別的悲痛了嗎?左若童心中泛起一絲沉重與憂慮。
“天師…”
左若童聲音微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勸慰:
“靜清道兄天縱之資,道心通明,確為不二人選。然…傳度之事,關乎天師府千年道統,是否…再從長計議?”
他無法明言“傳位即死”的殘酷,只能委婉提醒。
張玄明卻仿佛看透了左若童未盡之言,溫和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勘破生死的豁達:
“左小友心意,老道明白。生死有命,道法自然。老道這把老骨頭,早已到了該卸下擔子的時候。靜清雖尚年輕,然璞玉需琢,重擔需壓。龍虎山的未來,終究要交到他們這一代人手中。此番傳度,非是為老道,是為這龍虎山千年的香火,為正一法脈的延續!”
他語氣堅決,不容置疑:
“二位乃靜清摯友,亦是見證。老道厚顏,懇請二位留下觀禮,一則全我天師府禮數,二則…也可在典禮前后,稍加照拂靜清?!?
話語間,已帶托付之意。
左若童與似沖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無奈。天師心意已決,且理由堂皇正大,于情于理,他們都無法拒絕。
“天師言重?!?
左若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波瀾,鄭重躬身:
“能躬逢天師府傳度盛典,乃我二人莫大榮幸。自當留下觀禮,略盡綿薄?!?
“好,好。”
張玄明欣慰頷首,喚來道童靜秋:“靜秋,引二位貴客至‘聽松院’歇息,務必好生款待?!?
“是,師父?!?
靜秋小道士恭敬領命,引著左若童與似沖退出天師殿。
……
聽松院位于龍虎山后山一處清幽所在,幾間樸素的木屋依山而建,院中幾株古松虬勁蒼翠,松濤陣陣,環境清雅至極。院中陳設更是簡單,一桌數凳,一床一榻,皆由山中古木打造,打磨得光滑溫潤,不見絲毫奢華,唯有歲月沉淀的厚重與道家清靜無為的氣息。
“天師府…果然清貧。”
似沖環顧四周,忍不住感慨道,與他想象中的“天下道門魁首”的排場相去甚遠。
左若童點點頭,后世的天師府作為旅游景點,香火鼎盛,殿宇輝煌,與眼前這返璞歸真的景象截然不同。
左若童伸手撫過那光滑如鏡的木桌桌面,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溫潤木性與山岳靈氣,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意:
“清貧其表,厚重其里。天師府收留孤幼,傳道授業,澤被蒼生,此乃大功德。非以財帛彰顯,而以德行立世。三一門雖有產業維系道統,然論及普惠眾生、薪火相傳之根基,天師府確為我輩楷模。”
他心中對這座千年道庭的敬意,更深一層。
安置妥當,靜秋離去。左若童盤膝坐于榻上,閉目調息,試圖將今日的震撼與憂慮沉淀。然而,天師張玄明那平靜話語下蘊含的深意,以及張靜清即將面臨的命運轉折,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難以真正平靜。
逆生三重追求的是生命本質的升華與超越,而天師傳位所昭示的,卻是生命自然終結的沉重與必然。這生與死的界限,傳承與消逝的輪轉,讓他對“性命”之道,有了更深一層的感悟與思索。
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難掩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高大挺拔、卻帶著幾分灰頭土臉氣息的身影,在靜秋的引領下,有些局促地出現在院門口。
正是張靜清。
他身上那件焦黑的道袍已經換下,穿著一件干凈的靛藍常服,但頭發依舊有些蓬亂,臉上還殘留著幾道沒擦干凈的墨痕,眼神中混合著疲憊、還有一絲茫然。顯然,那一百遍經文的抄寫任務,尚未完成。
“左…左道友!似沖師弟!”
張靜清看到二人,如同見了親人,快步走進院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們…你們還好吧?師父他沒…沒為難你們吧?”
“我們很好,天師待客甚厚。”
左若童起身,看著張靜清這副模樣,眼中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倒是靜清道兄,經書抄得如何了?”
“唉!別提了!”
張靜清一臉苦大仇深,下意識地揉了揉手腕:
“《清靜經》才抄了二十遍,手腕都要斷了!師父他老人家…唉!”
他嘆了口氣,滿腹委屈無處訴說。
就在這時,院門口光線一暗。一道身著紫袍、氣息淵深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于門外,正是天師張玄明。
張靜清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一哆嗦,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噗通”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出了標準的“猛虎伏地式”,額頭觸地,聲音帶著惶恐:
“弟子張靜清!拜見師父!弟子…弟子知錯了!懇請師父息怒!”
左若童與似沖連忙躬身行禮:
“見過天師?!?
張玄明緩步走進院內,目光掃過地上那個姿態標準得有些夸張的徒弟,又看了看旁邊強忍笑意的左若童和似沖,臉上并無怒色,反而帶著一絲無奈和…不易察覺的慈和。
“起來吧。”
張玄明的聲音平靜無波。
“弟子不敢!弟子行事魯莽,闖下大禍,連累師門清譽…”
張靜清頭埋得更低,開始熟練地背誦“檢討詞”。
“為師說了,起來?!?
張玄明加重了一絲語氣。
張靜清這才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卻不敢站直身體,依舊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小心翼翼地看著師父的臉色。
張玄明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目光落在張靜清臉上,那眼神深邃而復雜,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靜清,西南之事,你做得…沒有錯。”
“?。俊?
張靜清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沒有錯?那劈我的天雷是怎么回事?那“不和我說話”又是怎么回事?那堆積如山的經書又是怎么回事?!
看著徒弟一臉懵懂加委屈的表情,張玄明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又化作更深沉的嘆息。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張靜清的肩膀,卻又在半途停住,最終只是輕輕拂了拂自己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除魔衛道,護佑蒼生,乃我輩本分。你與左小友、似沖小友聯手,蕩平西南妖氛,解黎庶倒懸之苦,此乃大功德,為師心中…甚慰?!?
張玄明的語氣溫和而肯定。
張靜清更懵了,嘴巴微張,完全跟不上師父的思路:
“那…那師父您…為何還…還…”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頂,又指了指聽松院的方向(意指抄經),意思不言而喻——既然沒錯,為啥劈我?為啥罰我?
張玄明看著他這副樣子,終于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絲為人師、為人父才有的深深牽掛與后怕:
“為師劈你…罰你…非是因你除魔有錯。”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張靜清,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為師劈你,罰你,是因為你…太過涉險!”
“畫中仙、白越、章全、屠剛、尸婆子、陰無咎、釋殺…哪一個不是兇名赫赫、手段詭譎的積年老魔?更有那神出鬼沒、操控令牌的引夢婆在暗處虎視眈眈!西南之地,已成魔窟!你雖有雷法傍身,左小友修為通玄,但雙拳難敵四手,猛虎也怕群狼!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張玄明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嚴厲,更有一份深藏的恐懼:
“你可知,當你下山后消息斷絕,為師在這天師殿中,坐立難安?當你惹出偌大風波,消息傳回,為師是又氣又急!氣你不知收斂,惹禍上身!急你身處險境,生死難料!為師…為師就這么幾個看得過眼的徒弟,你!”
說到最后,這位執掌天下道門牛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老天師,聲音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一個父親擔憂遠行游子安危時,才會流露出的、最深切的情感。
“為師知道你道行高深,知道你心系蒼生!但…刀劍無眼,邪魔兇殘!你可知…為師…為師有多擔心?!”
張玄明看著張靜清,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后怕與關切:
“劈你那兩下,罰你抄經…是讓你長長記性!是讓你知道,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還系著龍虎山的道統,系著為師…這顆懸著的心!”
張靜清徹底呆住了。
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他渾身僵硬地跪在那里,怔怔地看著師父。師父眼中那份深切的擔憂與后怕,,狠狠燙在他的心上。從小到大,師父對他雖嚴厲,卻從未如此直白地表露過這般深沉的情感。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暖流瞬間沖垮了張靜清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解,直沖眼眶!他鼻子一酸,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帶著濃重鼻音、無比順溜的一句:
“應該!應該!師父您老當然應該!劈得好!劈得妙!劈得弟子…弟子心服口服!弟子知錯了!弟子保證,下次…不!絕對沒有下次了!弟子一定小心謹慎,絕不讓師父您老人家…再擔驚受怕!”
他一邊說著,一邊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淚卻再也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混合著地上的塵土。
看著徒弟終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張玄明眼中嚴厲散去,只剩下濃濃的慈和與一絲釋然。他伸出手,這次穩穩地落在了張靜清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好了,起來吧。男兒有淚不輕彈??蘅尢涮?,成何體統?!?
聲音雖依舊平靜,卻已滿是溫和。
張靜清這才抹了把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臉上還掛著淚痕和塵土,卻咧開嘴,露出一個傻乎乎、卻又無比真心的笑容。
左若童與似沖在一旁靜靜看著這師徒情深的一幕,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天師府師徒之情,看似嚴厲,實則厚重如山。
張玄明對張靜清的這份“護犢之心”,與他對天下蒼生的“護道之責”,何其相似!嚴苛其表,深愛其里。
張玄明的目光再次轉向左若童,帶著托付的深意:
“左小友,靜清年輕氣盛,雖經此一事有所收斂,然未來執掌天師府,統領正一,前路必多坎坷。老道…恐時日無多,日后,還望左小友念在今日同道之誼,多加照拂,遇事…提點一二。”
話語雖輕,分量卻重。
左若童肅然拱手:
“天師放心。靜清道兄乃我摯友,三一門與天師府同氣連枝。若童在日,必當竭盡所能,共護正道!”
張玄明欣慰地點點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那眼神中包含了無盡的期許、信任,以及一絲難以割舍的訣別之意。
“靜清,”
他緩緩起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威嚴,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
“傳度大典在即,諸多事宜,需你親自操持。經書…暫且擱下吧。隨為師來,有些東西…該交給你了?!?
說罷,張玄明轉身,紫袍身影向著天師殿深處走去,步履沉穩,背影卻仿佛又蒼老了幾分。
張靜清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看著師父那透著決然與托付意味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沉甸甸的責任感與即將失去至親的悲愴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挺直了脊梁,對著左若童和似沖重重一點頭,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再無半分之前的跳脫與委屈,只有屬于未來天師的沉穩與擔當。
“左道友,似沖師弟,靜清…先行一步。”
他沉聲說道,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追隨著師父的背影而去。
左若童望著師徒二人消失在殿宇深處的身影,默然佇立。
張道兄,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