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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嚇壞小姑娘

晨光初透,薄霧如紗,尚未完全散去,纏繞在三一門后山清寂的院落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清冽的草木氣息,混合著晨露的微涼,卻也驅不散藏書閣深處透出的那股沉甸甸的、如同實質般的陰郁與壓抑。

那扇厚重的、布滿歲月蝕痕的木門緊閉著,像一個沉默的傷口,將昨夜所有的驚濤駭浪、所有的崩塌與掙扎都死死封存在內。

唯有門縫底下,一絲若有若無、極其淡薄卻異常頑固的血腥氣,如同游絲般頑強地滲了出來,混在草木清氣里,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警示意味。

院中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腳步輕靈。

阮娘端著個朱漆托盤,小心翼翼地走來。她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一身素凈的月白衫子,襯得肌膚欺霜賽雪,眉眼間天然帶著一股山野靈秀的溫潤。

托盤里,一碗濃褐色的藥汁散發著苦澀卻溫厚的氣息,裊裊白汽在微涼的晨光里盤旋,旁邊還放著幾味備用的新鮮藥材,其中幾片切開的當歸斷面,滲出點點晶瑩的琥珀色油珠。

她是門內藥廬長老的關門弟子,心思細膩,熬藥的火候與藥材配伍的分寸,年輕一輩中無出其右。

這幾日,左師叔(雖年紀比她大不了多少,但輩分擺在那里)在藏書閣閉關療傷,師父便把這送藥的差事交給了她。

越靠近那扇緊閉的門扉,阮娘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幾分。

她輕輕吸了口氣,那縷極其淡薄的血腥氣鉆入鼻腔,讓她秀氣的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師叔……傷得很重么?

她定了定神,抬手,指節在厚重的門板上輕輕叩擊了三下。

“左師叔,藥送來了。”

聲音清越,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刻意放得輕柔,生怕驚擾了里面的人。

門內一片死寂,仿佛空無一人。

阮娘等了片刻,又試探性地喚了一聲:“師叔?”

依舊無聲。

她猶豫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那扇沉重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被她推開了一道縫隙。更濃的、混雜著陳舊書卷、微塵和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的沉悶空氣撲面而來。

阮娘端著托盤,側身閃了進去,反手又將門輕輕掩上大半,只留下一線光亮。

藏書閣內光線昏暗。巨大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深重的陰影。只有靠近窗欞的一小片地方,被晨光勉強照亮。塵埃在光柱中無聲地飛舞。

左若童就坐在那片光與暗的交界處,背對著門口的方向。他依舊穿著昨夜那件被冷汗和鮮血浸透后、如今已半干發硬的素白里衣,寬大的衣袍空蕩蕩地罩在他身上,更顯出幾分形銷骨立的單薄。

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脊線條,像一柄插在鞘中、卻已布滿裂痕的孤劍,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緊繃。

他面前的青磚地上,攤開著一張暗黃色的、質地奇特的獸皮紙。

那紙上狂亂扭曲的墨線,如同某種不祥的符咒。而在獸皮紙旁,那本象征著三一門千年榮光的《逆生三重》沉重地攤開著。阮娘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書頁——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扉頁上,那四個曾被歷代祖師以朱砂圈注、神圣無比的“逆返先天”古篆大字,此刻竟被一圈又一圈濃稠得如同凝固鮮血般的朱砂狠狠圈住!

而在那刺目的朱圈旁邊,是八個同樣刺目、深深烙印在泛黃古紙上的字跡——不是墨,是血!八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仿佛用盡生命所有力氣刻下的血字:

“此功不科學!但三一門不能亡!”

那血色已經發暗發黑,凝固在紙頁上,如同永不愈合的傷疤。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阮娘的心尖上!

她端著托盤的手猛地一顫,碗中的藥汁劇烈地晃蕩起來,險些潑灑出來。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師叔……他怎么了?這血書……“不科學”……這……這是褻瀆!是自毀!是……

她的目光,如同受驚的小鹿,慌亂地移開那觸目驚心的血書,落回到左若童的背影上。

就在這時,左若童動了。

他并未回頭,甚至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阮娘的進入。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本是屬于少年宗師執掌風云的手。然而此刻,食指的指尖處,一道細小的傷口清晰可見,邊緣微微泛白。

更讓阮娘心頭劇震的是,他左手拇指的指腹上,赫然沾染著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紅色血漬!那血漬,與他唇邊殘留的一抹暗紅、與書頁上的血字……同源!

阮娘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端著托盤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牙齒都開始輕輕打顫。

左若童仿佛對身后的一切毫無所覺。他染血的左手,極其自然地伸向了阮娘放在他身側地面上的朱漆托盤。沒有看藥碗,他的指尖,精準地捻起了托盤里一片切開的當歸。

那片當歸,斷面呈不規則的黃白色,質地致密,邊緣處一圈深棕色的形成層如同年輪,斷面中心,絲絲縷縷的油室破裂,滲出的琥珀色精油在晨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澤,一股濃郁而獨特的辛香藥氣隨之彌漫開來。

左若童將它拈在指尖,舉到眼前。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薄唇。

他的眼神,不再是昨夜藏書閣中那種驚駭欲絕的崩潰,也沒有絲毫對身后少女的留意。那是一種……阮娘從未見過的、仿佛剝離了一切人類情感、只剩下最純粹最冰冷的探究與解析的眼神!

他微微側首,讓晨光更好地照亮指尖的當歸斷面。

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的光落入其中,都被那極致的專注所吞噬分解。

阮娘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似乎停滯了。她看著師叔染血的指尖,極其緩慢、極其細致地摩挲著當歸的斷面。

指腹感受著那微妙的紋理起伏——粗糙的木質部纖維,相對柔韌的韌皮部,還有那富含精油、略顯滑膩的油室區域……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虔誠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酷。

“沙…沙……”

指腹與干燥藥材斷面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在這死寂的空間里被無限放大,如同毒蛇游過枯葉,纏繞上阮娘的心臟,越收越緊。

忽然,左若童摩挲的動作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他那雙仿佛凝固在藥材斷面上的眼眸,瞳孔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極其高速的光影變幻——那不是情緒,更像是一臺精密的儀器捕捉到了某個關鍵數據點的反應。

他那沾著暗紅血漬的拇指指腹,極其精準地停留在當歸斷面中心一處油室特別密集、精油滲出最明顯的區域。

然后,他那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一個低沉、沙啞、帶著長久沉默后的干澀,卻又異常清晰、如同冰錐般穿透寂靜的字句,從他唇齒間緩緩吐出:

“當歸…活血……”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毫無征兆地在阮娘耳邊炸響!

她本就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如同被狠狠撥動的琴弦,“錚”地一聲徹底斷裂!端著托盤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劇烈一抖!

“哐當——!”

一聲刺耳的脆響撕裂了死寂!

托盤上那碗濃褐色的藥汁,瞬間傾覆!滾燙的藥液潑灑出來,褐色的汁液濺落在青磚地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帶著苦澀氣息的狼藉。

盛藥的青瓷碗在青磚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撞到一旁的書架腳才停下,碗壁上沾滿了藥渣和塵土。

突如其來的巨響和變故,終于驚動了那個沉浸在冰冷解析世界中的少年。

左若童捏著那片當歸,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銹的機械般,轉過了頭。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凝滯感,仿佛從極深的水底浮起。

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完全暴露在阮娘的視線中。唇邊的血跡已經干涸成暗褐色,如同一個不祥的烙印。而他的眼睛……阮娘只看了一眼,就有些發慌!

那雙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被打擾的慍怒,沒有對狼藉的意外,甚至沒有對阮娘這個人存在的絲毫認知。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純粹到令人恐懼的漠然!那漠然背后,是仿佛能洞穿皮囊的冰冷審視!

這目光,比任何斥責都更讓阮娘感到窒息和恐懼!

“對…對不起!師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就收拾!這就收拾!”

巨大的羞窘、恐慌和一種被徹底看穿靈魂般的寒意瞬間攫住了阮娘。她的臉頰如同火燒,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頸,連小巧的耳垂都紅得滴血。

她語無倫次地道歉,聲音帶著哭腔,完全不敢再與左若童那雙眼睛對視。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蹲下身,也顧不上藥汁滾燙沾手,徒勞地想去捧起地上破碎的瓷片,手指卻被鋒利的邊緣劃了一下,滲出細小的血珠,更是狼狽不堪。

左若童的目光,卻只是在她因蹲下而露出的、因羞窘和慌亂而微微顫抖的后頸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的視線便毫無波瀾地移開了,重新落回自己指尖那片被摩挲得邊緣微微發毛的當歸斷面上。

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意外,那少女的羞窘驚呼,那滾燙的藥汁潑灑,都不過是塵埃掠過鏡面,激不起絲毫漣漪。

他染血的指腹,再次精準地落回當歸斷面那處油室密集的區域,極其輕微地捻動著,感受著那滑膩的觸感和愈發濃郁的辛香氣味。

方才被打斷的思路,似乎瞬間便重新接續,那冰冷專注的解析狀態再次籠罩了他。

“……藥性辛香走竄……主入心、肝、脾……”他低沉沙啞的自語再次響起,依舊帶著那種非人的、純粹的探究意味,如同在陳述一個冰冷的公式,“其活血之效……根源或在刺激……膻中穴?”

“膻中穴”三個字被他以一種極其獨特的、帶著某種試驗性腔調的疑問語氣吐出。他空著的左手,無意識地、極其精準地點在了自己胸口正中,兩乳連線中點那個被稱為“氣海”的致命要穴之上!

指尖落穴的瞬間,他體內沉寂的炁息似乎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他那雙漠然的眼眸深處,再次掠過一絲高速計算般的光影變幻。仿佛他正在以自己的身體為器皿,以這片當歸的藥性為引,在意識深處進行著某種極其危險而精密的推演!

“啊!”

這詭異的自語和點穴的動作,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阮娘搖搖欲墜的神經。她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非人的氛圍!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她甚至顧不上收拾地上的狼藉,也顧不上被瓷片劃傷的手指還在滲血,更顧不上那打翻的藥碗和托盤,如同受驚的兔子,轉身就朝著那扇半掩的木門跌跌撞撞地沖去!

素白的裙裾慌亂地掃過沾滿藥汁的青磚地面,留下幾道狼狽的濕痕。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拉開那扇沉重的門,刺眼的天光涌入,映出她倉惶逃離的背影,瞬間便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陣急促遠去的、凌亂不堪的腳步聲。

“砰!”

木門被她慌亂逃離時帶得重重關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書架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藏書閣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左若童依舊盤坐在原地,指尖捻著那片當歸。對于阮娘的倉皇逃離,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潑灑的藥汁在他身側的地面蜿蜒流淌,苦澀的氣味彌漫開來,與他指尖當歸的辛香、書卷的陳舊氣息、還有那淡淡的血腥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又掙扎的味道。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小小的藥材和那個致命的穴位推演之中。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已與他無關。

就在藏書閣厚重的木門被阮娘倉惶撞上、發出那聲沉悶回響的同時——

與藏書閣僅一墻之隔的院墻之外,一株枝干虬結、樹冠濃密的百年古槐的陰影深處。

一個人影如同融入樹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緊貼著冰冷的墻壁。

正是黃玄。

他同樣穿著一身三一門的制式青色勁裝,身形挺拔,面容算得上英俊,只是此刻那雙狹長的眼睛里,翻涌著毫不掩飾的陰鷙、嫉恨與一絲病態的興奮。

他顯然在此處潛伏已久,將閣內發生的一切——阮娘的送藥、羞窘、打翻藥碗、以及最后那倉惶如受驚小獸般的逃離——盡收眼底,也“聽”在了耳中(以他的修為,閣內對話自能清晰捕捉)。

當左若童那冰冷漠然、仿佛視萬物為芻狗的目光掃過阮娘后頸時,黃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快意。

當阮娘因左若童詭異的自語和點穴動作而徹底崩潰逃離時,黃玄眼中的陰鷙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毒汁。

然而,當左若童徹底無視了阮娘的狼狽逃離,再次沉浸于那片當歸和膻中穴的推演,口中吐出那冰冷、毫無波瀾的“膻中穴”三個字時……

黃玄眼中所有的情緒,瞬間被一種更為強烈的、名為“荒謬”的怒火所點燃、吞噬!

裝!還在裝!

在黃玄的視角里,左若童那副對絕色少女羞窘逃離視若無睹、專注到非人的模樣,那對著一片破藥材和自身死穴喃喃自語的姿態,統統都是偽裝!是故作清高!是令人作嘔的矯飾!

他憑什么?一個靠著師父臨終硬推上位、乳臭未干的小子,一個昨夜不知在藏書閣搞什么鬼、弄得滿身血腥還寫下“大逆不道”血書的瘋子!

憑什么讓阮娘師妹那樣靈秀的人兒為他臉紅心跳、為他驚慌失措?又憑什么擺出這副遺世獨立、仿佛勘破一切的圣人姿態?

黃玄只覺得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扭曲!

嫉妒如同毒藤,死死纏繞勒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要讓他窒息。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仿佛要透過厚重的木板,用目光將里面那個端坐的身影燒穿!

“呵…呵呵……”一聲壓抑到極致、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冷笑,在濃密的樹影下響起,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左若童…我的好師兄…好一個少年宗師啊…”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五指猛地張開,又驟然收緊!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碎裂聲響起。

他手中緊握著的、一片從院墻檐角剝落的、帶著青苔濕氣的厚重瓦片,在他灌注了陰狠暗勁的五指之下,如同脆弱的朽木,瞬間被捏得粉碎!

堅硬的陶土碎片和細膩的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混雜著濕潤的青苔,無聲地灑在墻根潮濕的泥土上。

黃玄緩緩攤開手掌,掌心只剩下最細碎的齏粉。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粉末,眼神陰冷得如同毒蛇的豎瞳,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淬毒:

“裝什么清高!”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再次狠狠刺向藏書閣的方向。那里面,有他志在必得的東西——那本被朱砂圈注、被血字詛咒的《逆生三重》,還有那張昨夜被左若童發現、透著不祥與瘋狂的獸皮經脈草圖!

“待我拿到那半張圖……”黃玄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帶著一種扭曲的、勢在必得的狂熱:

“參透其中關竅…我看你這‘先天逆返’的偽君子…還能裝到幾時!”

“你昨夜的血書…‘此功不科學’?哈!這逆生三重,這通天大道…豈是你這等離經叛道、心術不正之徒配質疑的?它只能是我的!三一門未來的執掌…也只能是我黃玄!”

濃重的樹影下,他的身影仿佛與陰影徹底融為一體,只剩下那雙燃燒著野火與毒焰的眼睛,死死地釘在藏書閣那扇緊閉的門上,等待著,窺伺著,如同潛伏在暗處、準備給予獵物致命一擊的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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