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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理論

藏書閣深處,光陰仿佛凝滯。空氣里彌漫著舊紙頁特有的、混合著微塵與腐朽的沉郁氣味,厚重得幾乎能壓彎人的脊梁。

陽光艱難地擠過高高窗欞上蒙塵的縫隙,在青磚地面投下幾道細長而模糊的光斑。光柱里,無數微塵無聲地翻騰、沉浮,如同宇宙間亙古的星屑塵埃。

在這片被遺忘的寂靜里,只有書頁翻動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規律得如同某種古老的呼吸。

左若童盤膝坐在光與影交錯的邊緣,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石縫里的青竹。

他十五歲的面容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未完全褪去的柔軟輪廓,但那雙凝視著攤開在膝上厚重典籍的眼睛,卻幽深得如同古井寒潭,沉靜得近乎冰冷。

膝上攤開的,是三一門的《逆生三重綱目》。

深青色的硬質封皮邊緣已經磨損得露出了淺色的木質纖維,書頁厚重泛黃,仿佛吸飽了漫長歲月的重量與無數代人的精氣神。

他的指尖,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修長骨節,正緩慢而凝重地劃過一行行墨色沉凝、鐵畫銀鉤般的古字。那些文字,每一個都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是三一門歷代先賢用生命和智慧錘鍛出的結晶。

“……二重關隘,在于‘炁化血肉’……”

他低聲默念,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寂靜的空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朝圣般的專注:

“以先天之炁為薪,引后天之精為火,煅燒血肉凡胎之濁質,化其形骸,漸返清靈……此乃逆返先天之始基……”

字字珠璣,如同金玉落地,撞擊著他年輕的心湖。這是三一門的通天大道,是無數先輩前仆后繼、耗盡心血所追尋的終極答案——逆反先天,羽化登仙!

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從丹田深處升騰而起,沿著脊柱直沖頂門,激得他頭皮微微發麻,指尖都因興奮而難以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然而,就在這心潮澎湃的頂點,他目光的余梢,不經意地想起前世看過的《細胞精微論》。

按照記憶,一人之下的世界是沒什么仙人的。

前世一段關于“細胞再生與不可逆分化”的論述,如同淬了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腦海:

“……高等生命之體細胞,其分化成熟后,形態、功能特化,生命軌跡既定,絕無可能逆分化返歸原始胚質狀態……再生之力,亦僅限于同類細胞之增殖、填補,斷無重溯本源、逆轉形態之理……”

“炁化血肉”……“化其形骸,漸返清靈”……

“細胞分化成熟后……絕無可能逆分化返歸原始胚質狀態……”

兩段文字,如同兩道截然不同、卻都蘊含著“真理”光芒的閃電,在他識海深處轟然碰撞!

“炁化血肉”?這《逆生三重》的核心基石,這三一門引以為傲、視作通天階梯的不二法門……竟與這西學顯微鏡下揭示的生命鐵律,從根本上……背道而馳?!

一個宣稱能將成熟的血肉之軀“化”掉,返歸清靈本源,逆反先天。

一個則冰冷斷言,成熟體細胞的分化,是一條不可逆的單行道!所謂“化”,從生命最基礎的構成單位上,就是不可能的悖論!

冷汗,毫無征兆地、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里衣!

那冰冷的濕意并非來自外界,而是從他靈魂最深處的驚悸與寒意中瘋狂滲出,如同無數細小的冰蛇,順著脊椎急速蜿蜒爬升,瞬間噬咬遍全身每一個角落。

盤坐的腿腳驟然麻木僵硬,仿佛已不屬于自己。指尖的微顫陡然加劇,幾乎要拿不穩膝上那沉重如山的典籍。

“噗通…噗通…”

劇烈的心跳聲在死寂的藏書閣里被無限放大,沉重地撞擊著他的耳膜,也撞擊著那看似堅不可摧的信念基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帶著霉味的空氣吸入肺腑,非但沒能帶來絲毫清涼,反而像吸入了一口滾燙的砂礫,灼燒著喉管。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三一門的通天大道,無數祖師嘔心瀝血的智慧結晶,怎么會……怎么可能是錯的?

難道千年傳承,竟建立在一個虛妄的根基之上?

但道法自然之理。

混亂的念頭如同被驚起的蝙蝠,在腦海中瘋狂沖撞盤旋。

他猛地甩了甩頭,試圖將這驚世駭俗、褻瀆先賢的可怕猜想驅逐出去。

可那兩段文字,卻如同烙印般死死釘在思維的核心,反復對比,反復印證,每一次碰撞都濺射出更加刺眼的矛盾火花。

不!冷靜!必須冷靜!也許……也許是我理解錯了?也許“炁化”并非字面意義上的“化掉”?

左若童強迫自己定下心神,急促的呼吸在幾個深長的吐納后,強行被壓回平緩。

他眼中爆發出近乎偏執的精芒,一種屬于少年特有的、對真理近乎苛刻的探究欲,瞬間壓倒了最初的驚駭。

他一把抓過旁邊早已備好的厚厚一沓素白宣紙和一支狼毫小楷。

筆鋒飽蘸濃墨,懸于紙端,微微顫抖。

“其一,‘炁化’何解?”

墨字落下,力透紙背。

“是徹底湮滅物質形態,轉化為純能量?還是改變其內在結構,使其呈現能量化的‘表象’?”

筆走龍蛇,字跡帶著主人內心的焦灼。

“其二,所言‘不可逆分化’,其根本依據何在?是否存有例外?”

“其三,若‘炁化’非‘湮滅’,而僅為‘轉化’或‘高維躍遷’,其微觀基礎何在?如何作用于細胞層級?”

“其四,功法運行所感之‘血肉漸消,清炁漸生’,是真實變化,抑或強大炁感催生之幻象?”

一個接一個尖銳無比、直指核心的問題被他飛快地羅列在紙上。每一個問題的提出,都讓他的臉色蒼白一分,眼神卻更加銳利一分。

他時而凝神苦思,手指無意識地掐算著某種復雜的數理模型;時而急速翻動那本《細胞精微論》,尋找著可能的佐證或漏洞;時而又重新捧起《逆生三重》,逐字逐句地重新咀嚼、推敲,試圖從古老的文字縫隙里,摳出被忽略的微言大義。

汗水再次無聲地滲出,沿著他清秀卻緊繃的額角滑落,滴在展開的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如同無聲的淚痕。

他渾然未覺,全部的意念都化作鋒利的刻刀,在認知的基石上,進行著自我解剖與重塑。

時間在無聲的激烈交鋒中悄然流逝。窗欞投下的光斑早已從斜長變得短促,又從短促漸漸拉長,最終被一片清冷的銀輝所取代。

一輪孤月悄然爬上中天,將皎潔的光華無聲地灑入這寂靜的殿堂。

不知過了多久,當左若童的目光死死鎖在《逆生三重》中一段關于“二重小成,炁顯于膚”的具體行功描述時,一個念頭如同驚雷般炸響!

“驗證!”

對!與其在故紙堆和推演中困獸猶斗,不如直接驗證!用自己這剛剛摸到二重門檻的身體,去親身體會那“炁化”的瞬間!

去“看”!用最直觀的方式,看那所謂的“炁化”,在微觀層面,究竟發生了什么!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無法遏制。一股夾雜著恐懼、興奮與決絕的熾熱氣流猛地沖上頭頂。

他幾乎是踉蹌著站起身,長期盤坐的酸麻感讓雙腿如同針扎。但他毫不在意,快步走向藏書閣深處一個蒙塵的角落。

那里堆放著一些早年山門長輩游歷西方時帶回的“奇技淫巧”之物,其中就包括一個被門人視為無用玩物的黃銅單筒顯微鏡。

據說是一個傳教士送的。

拂去厚厚的灰塵,露出其冰冷而精密的結構。左若童小心翼翼地將其搬到月光最明亮的一處空地上。

又從懷中貼身錦囊里,取出幾片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特殊水晶薄片——這是他師父生前所賜,用于某些高深符箓的刻錄,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沒有猶豫。

他伸出左手,右手并指如劍,指尖一點精純凝練、帶著凜冽寒意的先天之炁瞬間匯聚,鋒銳如針!對著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毫不猶豫地刺下!

“嗤!”

輕微的破皮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一點殷紅的血珠瞬間沁出。

左若童面不改色,動作快如閃電。左手食指閃電般在準備好的水晶薄片上輕輕一按,留下一個極其微小、卻異常清晰完整的血細胞印痕。緊接著,他立刻將這片承載著新鮮生命印記的薄片,穩穩地卡入顯微鏡的載物臺卡槽內。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受傷的食指含入口中,舌尖嘗到一絲淡淡的腥甜。目光卻已死死鎖定了顯微鏡那冰冷的目鏡。

調整焦距的細微旋鈕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左若童屏住呼吸,將那只蘊藏著秘密的眼睛湊了上去。

視野驟然清晰!

月光透過水晶片,將微觀的世界冷酷地呈現在他眼前。幾個圓潤飽滿、邊緣清晰的血色圓球靜靜地躺在視野中央,如同微縮的紅色瑪瑙珠。那是剛剛離開他身體的紅細胞,帶著蓬勃的生命力。

左若童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下磐石般的沉靜與瘋狂燃燒的探究之火。

丹田內,一股精純雄渾、帶著勃勃生機的先天之炁被調動起來。這股炁沿著他早已爛熟于胸、屬于逆生二重獨有的復雜行炁路線,從丹田氣海奔騰而出,如江河決堤,洶涌澎湃地沖向他左臂的經脈,最終目標——正是他剛剛刺破的左手食指指腹!

逆生二重,“炁顯于膚”!

功法運轉!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異感覺瞬間籠罩了他的左手食指。指尖周圍的空氣似乎發生了微妙的扭曲、折射,仿佛被無形的火焰炙烤。

皮膚下的血肉,清晰地傳來一種奇異的“消融”感,仿佛冰雪置于暖陽之下,正在一點點化為虛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精純、靈動、帶著淡淡白芒的先天之炁開始從指尖彌漫出來,如同氤氳的霧氣。

在左若童的感知里,這正是功法描述中,血肉凡胎開始被精純的先天之炁所“取代”、所“炁化”的神圣過程!是返歸先天、褪去濁質的關鍵一步!

然而,他的右眼,卻始終死死地貼在顯微鏡那冰冷的目鏡上,沒有離開分毫!

顯微鏡的視野,冰冷、清晰、毫無偏袒地記錄著一切。

就在他體內那精純的先天之炁抵達指尖、那玄妙的“炁化”之感升騰而起的剎那——

視野中,那幾顆圓潤飽滿、象征著生命活力的紅色“瑪瑙珠”,并沒有如功法描述或他心中預想的那般“化”為清炁而消失!

它們依舊清晰地存在著!

只是,它們的形態,發生了劇烈的改變!

飽滿的圓潤消失了。那幾顆血細胞如同被重錘狠狠砸中,又像是被投入了強酸之中,瞬間變得干癟、扭曲、塌陷!

鮮艷的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灰敗、暗沉!細胞膜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內部的物質仿佛被某種狂暴的力量瘋狂抽取、撕裂、瓦解!

一種源自生命最深層的急速衰亡腐朽氣息,透過那小小的目鏡,撲面而來!

這哪里是什么“化歸清靈”?這分明是……是急速的、不可逆轉的、徹底的崩壞與死亡!

“呃……嗬……”

一聲壓抑到極致、仿佛從靈魂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的、破碎的抽氣聲,從左若童劇烈起伏的胸腔中迸發出來。

他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巨錘狠狠砸中了面門,整個人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才勉強穩住身形。

貼在目鏡上的右眼,瞳孔收縮到了針尖般大小,里面充滿了無法置信的、近乎崩潰的驚駭!

那眼神,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親眼目睹了神像在自己面前轟然崩塌,碎成一地猙獰的瓦礫!

月光慘白,映著他瞬間褪盡血色的臉,如同覆了一層寒霜。

假的?都是假的?這所謂的“逆返先天”的基石,這耗費了三一門無數天才心血、被視為登天之梯的“炁化血肉”……竟然……竟然只是一種毀滅性的偽裝?

一種以加速血肉崩壞為代價,制造出的“能量化”假象?!

“噗!”

心神劇震之下,體內強行運轉、正狂暴沖擊指尖的逆生之炁瞬間失控反噬!

左若童喉頭一甜,一股灼熱的液體猛地涌上,又被他死死咬緊牙關,強行咽了回去。

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堅硬的書架棱角上,發出一聲悶響。

書架搖晃,幾本放在邊緣、蒙塵已久的線裝書被震落,“啪嗒”幾聲砸在地上。

左若童卻恍若未聞。他背靠著冰冷的書架,身體微微顫抖,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腑撕裂般的疼痛。

冷汗如同小溪,沿著鬢角、脖頸涔涔而下,將里衣徹底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那片慘淡的月光,腦海中翻騰的,是顯微鏡下那幾顆血細胞瞬間干癟、灰敗、崩裂的恐怖景象,與功法描述中“血肉漸消,清炁漸生”的玄妙境界,形成了無比尖銳、無比諷刺的對比。

千年傳承……通天大道……逆返先天……

哈……

一絲苦澀到極點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在他蒼白的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

就在這心神激蕩、意志幾近渙散的邊緣,眼角的余光,被地上那幾本震落的舊書中的一點異樣吸引。

其中一本厚厚的《南華經義疏》書頁松散地攤開著。在泛黃的、寫滿蠅頭小楷的書頁夾縫里,似乎……露出了一角質地明顯不同的紙?

不是宣紙的柔韌,也不是普通麻紙的粗糙,那是一種更薄、更脆、帶著一種奇異暗黃色澤的紙張,像是某種……硝制過的獸皮?

左若童的心跳,在極度的驚悸之后,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強烈不安與無法遏制好奇的悸動,攫住了他。他幾乎是憑著一種本能,拖著有些虛浮的腳步,慢慢挪了過去,蹲下身。

手指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心翼翼地撥開那本《南華經義疏》厚重松散的頁面。

一張折疊起來的、約莫巴掌大小、質地奇特的暗黃色薄紙片,靜靜地躺在書頁的夾層深處。歲月在它邊緣留下了細密的磨損痕跡,使它顯得格外脆弱。

左若童屏住呼吸,用指尖最輕柔的力道,如同觸碰易碎的蝶翼,緩緩將這張薄紙從書頁的囚禁中拈了出來,在清冷的月光下,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上,赫然是一副用極細、極銳利的墨線勾勒出的……人體經絡圖!

但這圖,卻與左若童自幼修習、爛熟于心的三一門的正統行炁周天圖,截然不同!

圖的線條異常簡潔,甚至可以說……有些潦草狂放,仿佛繪制者是在某種極度的亢奮或痛苦中倉促而成。然而,那寥寥數筆勾勒出的幾條主干經絡的走向,卻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邪異與霸道!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條極其粗獷的墨線,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蛟,竟完全背離了任督二脈的正統中軸,以一種近乎蠻橫、撕裂般的姿態,從頭頂百會穴猛地向下貫穿,粗暴地刺穿眉心祖竅(上丹田)、膻中氣海(中丹田),最終狠狠扎入臍下三寸的關元(下丹田)!這條路線,在三一門的正法中被視為絕對的禁區!稍有不慎,便是炁沖紫府、焚心而亡的絕路!

在這條恐怖的“毒蛟”主干旁邊,還有數條扭曲如蛇的支脈,詭異地連接向心脈、脊椎大龍乃至雙腎命門等幾個極其要害、稍受沖擊便足以致命的生死大穴!

整幅圖透著一股濃烈的、不祥的“破釜沉舟”般的瘋狂意味!仿佛繪制者根本不在乎肉身的存續,所求的,只是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潛能、所有的生命……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狂暴的方式,徹底引爆!

圖的下方,用同樣狂放不羈、卻力透紙背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注解:

“絕脈逆沖,破關毀鎖!燃薪焚身,剎那通天!速成之法,唯死中求活!慎之!慎之?。?!”

那三個墨跡淋漓、仿佛帶著無盡血氣的“慎之”,如同三道猙獰的傷口,狠狠烙在左若童的眼底。

這……這是什么?!

一股寒意,比之前發現功法矛盾時更加刺骨、更加直抵靈魂的寒意,瞬間從左若童的尾椎骨炸起,沿著脊椎一路沖上頭頂!讓他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

這絕非三一門的傳承!這氣息……這路線……這注釋中透出的瘋狂與毀滅……更像是某種……魔道邪功的速成法門!

它為什么會夾藏在本門的《南華經義疏》里?是誰留下的?是叛徒?是潛入的敵人?還是……某個同樣對“逆生三重”產生了懷疑、卻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瘋狂的前輩?!

無數混亂驚悚的念頭如同冰錐,狠狠刺入他剛剛遭受重創的意識。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展開的詭異經脈圖上,迅速在暗黃的皮紙上暈開一小片深紅。

左若童茫然地抬手,抹過自己的唇邊。指尖,一片刺目的猩紅。

是剛才強行壓下、又被這邪圖驚得氣血翻涌而溢出的鮮血。

指尖的猩紅,顯微鏡下干癟崩裂的血細胞,獸皮紙上狂亂如魔的經絡圖,還有那《逆生三重》中關于“炁化血肉”、“逆返先天”的煌煌描述……

無數碎片化的、充滿了悖論與不祥的畫面,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瘋狂沖撞、旋轉,攪得天翻地覆。

假的?邪的?錯的?死的?

他踉蹌著,幾乎是跌坐回最初的位置。身體里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冰冷的汗和灼痛的血在流淌。

目光,失焦地落在身前那本攤開的、承載著三一門千年榮光與終極追求的《逆生三重》上。書頁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死寂的微光。

那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奉為圭臬的文字,此刻看去,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諷刺與冰冷。

他的視線,最終死死地釘在了扉頁之上,那被歷代祖師以朱砂重筆圈注、視為一切修行終極目標的四個古篆大字之上——

逆!返!先!天!

這四個字,此刻在他眼中,殷紅得刺眼,如同剛剛從他唇邊抹下的鮮血!又如同那獸皮經脈圖下方,瘋狂吶喊的“慎之”!

“呵……呵呵……”

低低的、壓抑的、帶著無盡苦澀與某種決絕的笑聲,從左若童劇烈起伏的胸腔里擠了出來。笑聲在空曠死寂的藏書閣里回蕩,空洞得令人心悸。

他猛地伸出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痙攣的急促,一把抓過方才推演時擱在旁邊的朱砂筆!筆鋒飽蘸著那如同凝固鮮血般濃稠刺目的朱砂。

手臂因用力而劇烈顫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一股傾盡全身力氣的狠絕,將飽蘸朱砂的筆鋒,狠狠地、重重地、一圈又一圈地,涂抹在那四個象征著通天之路的大字上!

“逆返先天”!

朱紅的圈痕,如同血鑄的枷鎖,又如同絕望的烙印,死死地勒住了這四個字!

筆鋒頓住。

左若童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破敗的風箱。

他死死盯著那被朱紅圈住的四個字,眼中最后一絲迷茫和脆弱,如同風中殘燭般,被火焰徹底焚燒殆盡!

他猛地將朱砂筆擲開!

然后,毫不猶豫地,將剛剛抹過唇邊鮮血、猶帶溫熱的食指,狠狠地按在了那圈刺目的朱砂旁邊!

指尖的鮮血在泛黃的古舊紙頁上迅速洇開。

少年咬緊牙關,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用盡全身的力氣,在“逆返先天”四個被朱砂圈死的大字旁,寫下仿佛用靈魂吶喊出來的血字:

“此功不科學!但三一門不能亡!”

最后一個“亡”字收筆的剎那,指尖的傷口再次崩裂,更多的鮮血涌出,將那個字浸染得如同泣血!

藏書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無數門人只為三重,就算現在自己說,門人也不信,不如自己達到三重。

三重之后,若成,繼往開來,若不成,也算證的此道不同,不誤人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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