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屠剛
- 一人之下,少年左若童
- 愛摻沙子
- 5429字
- 2025-08-16 20:09:14
冰冷的雨絲敲打著山巖,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山洞內,篝火跳躍,光影在潮濕的石壁上搖曳不定,映照著三張神色各異卻同樣凝重的臉龐。
章全那身沾滿泥濘的白衣尸身已被草草掩埋在不遠處的亂石堆下,唯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毒腥氣,以及似沖肩頭被毒針擦破、正由張靜清以溫和雷炁小心拔除毒素的細微傷口。
張靜清指尖跳躍著細碎的金色電弧,如同靈巧的鑷子,小心翼翼地從似沖肩頭皮肉中吸出幾縷肉眼幾乎無法察覺、卻閃爍著幽綠光澤的毒炁殘絲。毒炁在雷光中發出“滋滋”輕響,迅速湮滅。
“嘶…張師兄,這點小傷不礙事,我自己逼出來就行!”
似沖齜牙咧嘴,倒不是有多疼,更多是覺得在左師兄面前丟了臉面,竟被那陰險貨郎的毒針所傷。
“莫要逞強。”
張靜清聲音沉穩,指尖雷光更凝:
“此獠毒針陰損刁鉆,看似細小微創,毒素卻如附骨之疽,專蝕經脈,若不清除干凈,后患無窮。性命攸關,豈是小事?”
他抬眼看向一直靜坐篝火旁、閉目調息的左若童:
“左道友,那化淤丹已托付出去,我等如今行蹤暴露,全性妖人如跗骨之蛆,后續之路,怕是步步殺機。以道友之見,是暫避鋒芒,還是…”
左若童緩緩睜開雙眼。篝火的暖光落在他銀發素衣之上,卻仿佛無法帶來絲毫暖意,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玄妙光華一閃而逝,比篝火更亮,比星辰更幽邃。
他沒有立刻回答張靜清的問題,目光反而落在自己攤開的、骨節分明的右手手掌之上。五指修長,皮膚溫潤,仿佛上好的白玉雕琢。他心念微動。
嗡…
一絲極其微弱、純凈無暇的純白色炁息,如同初生的晨曦,悄無聲息地自他指尖彌漫開來。
這炁息不再是均勻覆蓋于體表,而是極其精微地、如同活物般順著指尖的皮膜、血肉、骨骼的紋理向內滲透、彌散!
剎那間,他右手食指的指尖部分,那溫潤的血肉質感,竟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卻又真實不虛的方式,變得…模糊了一瞬!
并非消失,也非物質潰散,而是構成指尖血肉、骨骼、經絡的“存在”,在微觀層面被一股精純浩瀚的造化之炁暫時性地分解、同化、重構!仿佛從堅固的實體,短暫地化為了流動的“炁”!
雖然這炁化的范圍微乎其微,僅局限于指尖最末端毫厘之地,且瞬間又恢復如常,但那一閃而逝的、超越了物質形態界限的玄妙狀態,卻清晰地烙印在左若童的感知之中!
“嗯?!”
張靜清敏銳地捕捉到了左若童指尖那稍縱即逝的奇異波動,以及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明悟之光,心中微震:
“左道友,你…”
左若童收回手掌,指尖的異象徹底消失。他抬起頭,望向洞外漆黑的雨幕,清俊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與探索之意。
“靜清道兄,”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與天地間的某種大道共鳴:
“方才與那章全交手,其暗器歹毒,技法詭譎,于‘術’之一道,已算登峰造極。然其性命修為淺薄,如同沙上筑塔,一擊即潰。此等對手,于尋常人而言是索命閻羅,于我等而言…”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虛空,似乎在回味那指尖炁化的玄妙觸感。
“…卻是磨刀之石。”
“磨刀石?”
似沖拔出了肩頭最后一絲毒炁,活動了一下手臂,有些不解地看向左若童:
“師兄是說…搏殺反而有益修行?”
“不錯。”
左若童微微頷首,眼中光華流轉:
“生死一線,神意凝練。外有強壓,內有真炁奔涌。逆生之道,本為逆反先天,重鑄性命,化后天之濁返先天之清。此道艱深,如臨淵履冰,常需水磨功夫,循序漸進。”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手掌,聲音帶著一絲玄奧的頓悟:
“然方才,那章全毒針攢射,暗器如雨,雖被金光咒與逆生之炁化解,但那千鈞一發之際,為護似沖師弟周全,神意高度凝聚,體內逆生之炁自發流轉,竟于細微之處,生出一絲…破而后立之機!”
張靜清眼神一凝:
“破而后立?左道友是說…”
“四肢。”
左若童緩緩抬起自己的雙手,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審視著每一寸肌膚下的經絡運行:
“人之四肢,乃氣血運行之末梢,亦是后天濁氣沉積之所。欲逆反先天,重鑄性命根基,當由外而內,由末及本!先化四肢百骸之‘形’,使其由實返虛,盡歸元炁之態!此乃逆生二重之根基!”
他指尖再次縈繞起那純凈的白色炁芒,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嘗試,而是帶著一種堅定的意志。
只見那白色炁息如同最溫順的流水,緩緩包裹住他右手食指,然后…如同水銀瀉地般,無聲無息地“滲”入了指尖皮肉之內!
這一次,變化更加清晰!
篝火的光芒下,左若童的右手食指,從指尖開始,大約半寸的長度,其血肉的質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朦朧、通透!
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截由最純凈的白色光炁凝聚而成的虛幻之物!皮膚、肌肉、指骨、經絡的界限徹底消失,化為一種純粹、流動、蘊含著無限生機與可能性的“炁”的狀態!
雖然范圍依舊微小,但那股超脫了物質束縛、仿佛回歸天地元初的玄妙道韻,卻比之前強烈了十倍不止!
“嘶!”
張靜清倒吸一口涼氣,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
“炁化…由實返虛!左道友,你竟已窺得此境門徑?!”
似沖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師…師兄!你的手指…變…變成光了?!”
左若童專注地看著自己那半寸“炁化”的指尖,感受著其中流淌的、前所未有的自由與力量感,以及那種與天地元炁更加緊密無間的聯系。
他心念再動,那炁化的指尖瞬間恢復如初,血肉充盈,溫潤如玉,仿佛剛才的異象只是幻覺。
“尚在摸索,僅得皮毛。”
左若童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那是攀登大道、得見新境的喜悅:
“四肢盡化,方為二重之始。然此非終點,其要旨在于…”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血肉皮囊,看到了體內那三處如同星辰般遙相呼應的丹田:
“以四肢百骸盡化之元炁為引,貫通中丹!使上承泥丸之神,下接氣海之精,三丹連環,炁化周天!如此,逆生二重,方得圓滿!”
他伸出那只剛剛完成局部炁化的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對著跳躍的篝火。
“四肢為薪柴,中丹為爐鼎。欲煉真金,需猛火淬煉!”
左若童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那光芒并非殺意,而是純粹的、對大道極致的追求:
“章全之流,不過是引燃薪柴的點點火星。后面那些聞風而來的全性‘好手’,才是真正的…淬煉之火!”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避?為何要避?此乃天賜良機!他們欲以我等性命為獵物,殊不知,其自身,正是貧道磨礪逆生之炁、叩開二重大關的…最佳薪柴!”
“靜清道兄,似沖師弟,這接下來的路,恐怕要勞煩二位,與我一起走一遭!”
張靜清看著左若童眼中那純粹而熾烈的求道之光,感受著對方身上那股雖未爆發卻已隱隱引動天地元炁共鳴的玄妙氣韻,心中震撼之余,亦涌起一股豪情。
修道之人,與天爭命,與地爭靈,與人爭道!此等以戰養道、于生死搏殺中求取大突破的氣魄,正是龍虎山天師府“正一雷法,代天行罰”的真意所在!
“好!”
張靜清霍然起身,靛藍道袍無風自動,周身隱有細碎雷光跳躍,眼神銳利如電:
“左道友既有此志,貧道自當奉陪!龍虎正法,亦需雷霆滌蕩妖氛,方顯煌煌天威!全性妖人欲來送死,那便讓他們來!正好以彼之血,洗我道劍!”
“哈哈哈!痛快!”
似沖也熱血沸騰,猛地一拍大腿站起來,肩頭傷口似乎都不疼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能幫師兄磨刀,砍他娘的全性妖人,正合我意!咱們就等著,看看下一個送死的,是什么貨色!”
三人相視,篝火映照下,戰意與道心交融,如同三柄即將出鞘的絕世神兵,鋒芒直指洞外那深沉如墨、殺機暗伏的雨夜。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那間終年彌漫著詭異甜香、冰冷如墓穴的黑石屋內。
石臺上,數十枚令牌依舊黯淡。唯有代表“走命貨郎”章全的那枚慘白色骨牌,中心那猙獰的獸首虛影,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模糊、暗淡、最終…徹底熄滅!化作一塊再無任何光澤的死物!
石臺上,那如同枯木般盤坐的佝僂老嫗,半睜的渾濁老眼緩緩轉動,落在那枚熄滅的骨牌上。
干癟如同樹皮的臉上,沒有任何惋惜或憤怒,反而…那嘴角極其極其緩慢地,向上拉扯出一個更深、更詭異、如同裂開的老樹皮般的弧度。
“嗬…嗬嗬…”沙啞低沉、如同破舊風箱漏氣般的笑聲,從她喉嚨里擠出,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
“小白臉…第一個…就沒了?”她夢囈般的聲音飄忽不定,“快…真快…比老身想的…還要快…”
她那只枯瘦如同雞爪的右手,再次顫巍巍地抬起。指尖,那絲微弱卻帶著詭異韻律的灰色炁息,如同蘇醒的毒蛇信子,無聲無息地探出,緩緩拂過石臺上那些依舊黯淡的令牌。
這一次,灰色炁息沒有點亮所有令牌,而是如同有選擇般,重點拂過其中幾枚氣息最為兇戾、光芒也最為內斂深沉的令牌!
一枚通體漆黑、形似某種巨大昆蟲甲殼的令牌微微震顫,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復眼紋路!
一枚由暗紅晶石雕琢、內部仿佛有巖漿流淌的令牌散發出灼熱氣息!
一枚纏繞著枯藤、如同心臟般微微搏動的令牌滲出暗綠色的汁液!
…
“章全那廢物死了?哈哈哈!死得好!省得礙手礙腳!”
“龍虎山的小道士…三一門的左若童…有意思!越來越有意思了!”
“能這么快宰了小白臉,有點本事!夠資格讓老子活動活動筋骨了!”
“在哪里?清風鎮西邊的野豬嶺?老子聞到血腥味了!”
“殺!殺光他們!用他們的骨頭磨我的刀!”
“左若童的逆生之炁…嘿嘿…老子要定了!”
混亂的意念交織碰撞,充滿了對更強獵物的渴望與殘暴。
老嫗渾濁的眼珠掃過這些亮起的、代表著更兇殘存在的令牌,干癟的嘴角咧得更開,露出幾顆稀疏發黑的牙齒。
“去吧…都去吧…”她沙啞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更強的…獵物…在等著…撕碎他們…或者…被他們撕碎…呵呵…呵呵呵…”
隨著她低沉的笑聲,那幾枚被重點點亮的令牌光芒一閃,隨即隱沒,但令牌上代表其主人方位的印記,卻更加清晰地指向了西南方向,清風鎮以西的莽莽群山——正是左若童三人藏身的區域!
……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山洞外,夜色深沉,山風呼嘯,吹散了殘留的雨氣,帶來山林特有的草木清香,也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腥甜的鐵銹與腐土混合的怪味。
篝火旁,左若童閉目盤坐,周身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的純白逆生之炁。他雙手置于膝上,十指指端,那微弱的炁化現象正如同呼吸般時隱時現,每一次閃爍,都讓周圍的天地元炁產生極其細微的共鳴漣漪。
他在爭分奪秒,熟悉這新生的力量,感悟四肢炁化的奧妙,為即將到來的淬煉之火做準備。
張靜清也盤膝靜坐,指尖一縷細小的金色電弧如同靈蛇般游走不定,他在調整狀態,蓄養雷炁。似沖則抱著劍,靠在洞口附近的石壁上,警惕地傾聽著洞外的動靜,眼神銳利如鷹。
突然!
似沖耳朵猛地一動!他豁然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洞外漆黑的山林深處!
“有東西來了!”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很多…而且…動靜不對!”
張靜清和左若童同時睜眼!無需似沖提醒,兩人那遠超常人的靈覺,也已清晰地感知到了!
“沙沙沙…沙沙沙…”
一種極其密集、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如同千萬只腳爪同時刮擦著巖石和落葉,正從四面八方、由遠及近地迅速包圍而來!
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空氣中那股腥甜的鐵銹與腐土混合的怪味,也陡然變得濃烈刺鼻,幾乎令人作嘔!
“在地下!還有樹上!”張靜清眼神一厲,瞬間判斷出聲音來源!
“不是人!”左若童平靜的聲音帶著一絲洞悉的冷意,“是蟲豸!劇毒之物!”
他話音未落!
轟!咔嚓!
洞外左側,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巨樹樹干,毫無征兆地從中爆裂開來!木屑紛飛中,一條水桶粗細、通體覆蓋著油亮黑紅甲殼、長著密密麻麻如同鐮刀般鋒利步足的巨大蜈蚣,猛地從樹心鉆出!
它那猙獰的口器開合,噴吐著墨綠色的毒霧,兩顆拳頭大小的復眼閃爍著殘忍的幽光,直勾勾地鎖定了洞口!
與此同時!
噗噗噗噗噗!
洞外前方的地面如同沸騰般拱起、破裂!數十條稍小一些、但也有手臂粗細、同樣覆蓋著黑紅甲殼、口器滴落著腐蝕性涎液的猙獰蜈蚣,如同從地獄中鉆出的惡鬼,破土而出!
它們扭動著令人作嘔的身軀,發出嘶嘶的怪叫,迅速散開,形成包圍之勢!更遠處,樹梢上、巖石后,影影綽綽,不知還有多少毒蟲潛伏!
腥風撲面!毒霧彌漫!
“哈哈哈!龍虎山的小牛鼻子!三一門的小白臉子!老子這份見面禮,夠不夠分量?!”
一個如同破鑼般嘶啞、帶著殘忍快意的狂笑,從那條最大的蜈蚣后方濃密的樹冠陰影中響起!
一個身高近丈、肌肉虬結如同巖石、赤著滿是疤痕的上身、腰間纏著一條由蜈蚣毒牙串成的腰帶、臉上刺著詭異蜈蚣刺青的光頭巨漢,扛著一柄門板大小的、布滿尖刺和暗紅血銹的鬼頭巨刀,一步步踏出陰影!
他每走一步,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顫!周身散發著如同洪荒兇獸般的暴戾氣息,以及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味!
一雙銅鈴般的巨眼,閃爍著野獸般的貪婪和殺意,死死盯住洞內的左若童!
“老子‘百足蜈蚣’屠剛!特來收你們的命!給章全那小白臉報仇是假,拿你們的骨頭喂我的寶貝們…才是真!哈哈哈!”
狂笑聲中,那條最大的黑紅蜈蚣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周圍數十條大小蜈蚣如同得到號令,瞬間暴動!
化作一道道黑紅交錯的殘影,裹挾著腥風毒霧,如同決堤的毒蟲洪流,朝著小小的洞口瘋狂涌來!尖銳的口器開合,鋒利的步足刮擦著巖石,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左若童緩緩起身,素白的衣袍在腥風中紋絲不動。他看著那洶涌而來的毒蟲洪流,看著那如同魔神般矗立的巨漢屠剛,眼中沒有絲毫懼意,反而升起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剛剛領悟了局部炁化的指尖,純白的逆生之炁無聲流淌。
“毒蟲…亦為生靈。然孽氣纏身,污濁不堪。”
他清越的聲音穿透毒蟲的嘶鳴,“當以造化之火…滌蕩!”
話音落,他并指如劍,指尖那純凈的白炁驟然凝聚,化作一道凝練如實質、散發著凈化萬物氣息的純白劍芒,對著那沖在最前方、張牙舞爪的巨大黑紅蜈蚣,凌空,輕輕一點!
“逆生——滌塵!”
純白劍芒無聲射出,所過之處,彌漫的毒霧如同遇到克星,發出“滋滋”聲響,迅速消融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