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驚蟄
- 一人之下,少年左若童
- 愛摻沙子
- 5447字
- 2025-08-07 20:00:00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尚未完全散盡,纏繞著三一門所在的青翠峰巒。道觀古樸的檐角挑破霧氣,青石臺階沁著隔夜寒露,濕漉漉地反射著清冷天光。
空氣中彌漫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氣,混合著晨課香火那點若有若無的檀味。
守拙大長老的靜室位于山門深處,窗外一叢修竹掩映,室內陳設簡樸到了極致,唯有一榻、一幾、一蒲團,壁上懸著一幅早已褪色的“道”字。
左若童垂手立于榻前,身姿挺拔如松,素白道袍纖塵不染,與室內古樸沉凝的氣息渾然一體。
他低垂著眼簾,長睫在清俊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專注地聽著守拙講述一段塵封往事。
守拙盤坐蒲團之上,雪白長須垂落胸前,面容如同古拙的樹根,溝壑縱橫。
他手中無意識地捻動著一串念珠,聲音低沉緩慢:
“若童啊…”
他抬起渾濁卻深邃的眼眸:
“昨夜你歸山,提及那山澗黑血蛇毒霸道邪異,更引動你丹田內蟄伏的黑氣…老道心中便有了幾分猜測。如今看來,十有八九,應了那樁舊事。”
念珠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那是你師父,我那位驚才絕艷卻早逝的師兄,沖虛子,尚在壯年時的事了。”
守拙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回憶那個久遠的身影:
“彼時他修為已臻化境,為尋找突破三重的契機,曾孤身入南疆十萬大山深處歷練。途徑一處喚作‘萬蛇窟’的絕險之地,遭遇了一條已成氣候的‘玄鱗墨蚺’。”
守拙的語速更慢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歲月的塵埃里艱難拾起:
“那墨蚺,非同一般毒物。據師兄所言,其鱗甲漆黑如墨,隱泛幽藍光澤,頭生一支獨角,已近化蛟!盤踞萬蛇窟不知多少歲月,吸食地脈陰煞與萬蛇精魄,兇戾滔天,更兼靈智已開,狡詐異常。它視那萬蛇窟為自家巢穴,凡闖入者,無論人畜,皆被其驅策蛇群圍攻,吸盡精血骨髓,化為枯骨。”
左若童平靜的眼波終于泛起一絲漣漪。他緩緩抬起眼簾,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望向守拙,里面不再是純粹的澄澈,而是銳利與探究。
“師父他…”
左若童開口,聲音清越依舊,卻帶上了一絲凝重的沙啞:
“與那墨蚺交手了?”
“何止是交手。”
守拙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枯槁的臉上掠過一絲復雜:
“師兄以‘逆生二重圓滿之境的修為,與那孽畜在萬蛇窟深處斗了一天一夜!打得山崩石裂,毒瘴翻涌!最終,師兄以傷換傷,重創(chuàng)其七寸要害,幾乎將其脊椎打斷!那墨蚺負傷遁入地底陰河,消失無蹤。師兄雖勝,卻也中了那孽畜臨死反噬噴出的本命‘玄陰毒煞’,此毒陰損至極,深入臟腑,更兼那場惡斗耗損過劇…這,恐怕也是他后來…”
守拙的聲音低沉下去,未盡之意,是沖虛子隕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左若童的右手,無聲無息地按在了自己丹田氣海的位置。隔著素白的道袍,他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團蟄伏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旋轉的陰寒黑氣。
一絲極淡的刺痛感,伴隨著守拙的講述,竟隱隱從丹田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充滿惡意的共鳴。
原來如此!
這盤踞丹田、如同跗骨之蛆的黑氣,并非無源之水!其陰毒霸道的特性,與守拙師叔描述的“玄陰毒煞”何其相似!
它引動自己追尋那山澗蛇蹤,莫非…那所謂的“黑脊烙鐵頭”蛇王,竟與當年師父重創(chuàng)的玄鱗墨蚺有關?是其后裔?還是…那孽畜本身并未死去,只是蟄伏百年,卷土重來?!
一念及此,左若童眼中最后一絲溫潤徹底斂去,化為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寒潭深處,一點星芒般的殺意驟然凝聚,銳利無匹!
師父的仇,自身道途的阻礙,盤踞山林荼毒生靈的兇物…無論哪一條,都足以宣判其死刑!
“孽畜當誅!”
四個字,從左若童唇齒間清晰地吐出,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金截鐵般的決絕,如同冰珠落地,瞬間讓靜室內的溫度驟降!
守拙渾濁的老眼凝視著左若童,沒有勸阻,只有審視。他緩緩頷首:
“你丹田之患,根由在此,欲要根除,非斬此孽不可。此乃因果,亦是劫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左若童周身那圓融無礙、引而不發(fā)的磅礴炁息:
“你逆生一重早已圓滿無瑕,根基之深厚,猶勝當年同境的沖虛師兄。若只論修為境界,老道信你。然則…”
守拙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那墨蚺若真未死,蟄伏百年,其兇威恐更勝往昔!山林乃其經營老巢,內中兇險莫測,毒瘴、蛇群、地利…若你孤身前往,無異于闖龍?zhí)痘⒀ǎ⌒柚斈陰熜趾蔚蕊L采,亦在其毒煞下吃了大虧!此事…務須慎之又慎!”
左若童微微躬身:
“謝長老提點,弟子省得。”
他并未多言,但那份沉靜背后蘊含的意志,已堅如磐石。
……
晨霧徹底散盡,金色的陽光灑滿山門前的青石廣場。左若童步出觀門,正欲下山,一道急切的身影便追了上來。
“師兄!留步!”
來人正是左若童的師弟,似沖。他身材比左若童稍矮,面容敦厚,此刻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擔憂與焦慮,幾步搶到左若童面前,擋住了去路。
“師兄!方才…方才守拙師叔是不是跟你說了那蛇窟的事?!”
似沖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顯然是匆忙趕來:
“那地方去不得啊師兄!我聽早年下山的師兄提過只言片語,都說那是南疆出了名的絕地!幾十年前師父他老人家何等修為,尚且…尚且…”
他不敢說出那個“傷”字,話頭猛地頓住,眼中憂色更濃。
他深吸一口氣,語速飛快地勸道:
“那玄鱗墨蚺若真未死,盤踞百年,吸盡地脈陰煞,恐怕早已成了氣候!說是妖王也不為過!萬蛇窟更是它的巢穴,里面毒蟲瘴氣數不勝數,更有無數受它驅策的兇蛇毒蟒!師兄你縱然修為高深,可孤身一人深入那種地方,雙拳難敵四手,萬一…萬一被那孽畜算計,或是被蛇潮困住,后果不堪設想啊!”
似沖越說越急,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左若童看著師弟焦急萬分的臉,心中微暖。他抬手,輕輕按在似沖的肩膀上,一股溫和醇厚的真炁渡入,瞬間撫平了似沖急促的氣息和翻騰的心緒。
“似沖,”左若童的聲音平和而堅定,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知你心意。然此孽與我丹田之患,與師父舊事,皆有關聯。此乃我道途必斬之荊棘,避無可避。”
他目光望向山下莽莽蒼翠的群山,眼神深邃:
“況且,它并不在萬蛇窟,而是在山門附近,此獠盤踞山林,驅使蛇群,已害了不少無辜獵戶性命。昨日山澗旁,便有數具尸骸,為其毒吻所噬。此等兇物,留之,遺禍無窮。”
似沖感受著肩膀上那沉穩(wěn)而充滿力量的手掌,聽著師兄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決心的話語,滿腹的勸阻之言堵在喉嚨口,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他知道,師兄心意已決,再難更改。
“那…那師兄你千萬小心!”
似沖只能緊緊抓住左若童的胳膊,聲音帶著懇求:
“務必…務必活著回來!山門不能沒有你!”
左若童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極淡卻令人心安的弧度:“放心。”
就在此時——
“嘚嘚嘚!嘚嘚嘚嘚!”
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如同驟雨敲打玉盤,猛地撕裂了山門前的寧靜,由遠及近,迅疾無比!
山門石階下,蜿蜒的山道上,一騎如火,正風馳電掣般沖來!
馬是通體漆黑的駿馬,神駿非凡,四蹄翻飛間肌肉賁張,踏在青石板上濺起點點火星!馬背上,一道身影猩紅奪目!柳紅燭!
她依舊穿著那身標志性的猩紅羅裙,只是今日的裙裾似乎更為繁復華麗,在陽光下流淌著火焰般的光澤。
昨日林中受創(chuàng)的狼狽已不見蹤影,臉上重新蒙著那層薄如蟬翼的紅紗,只露出一雙勾魂攝魄、此刻卻燃燒著某種激烈情緒的桃花眼。
長發(fā)未束,隨著駿馬的疾馳在身后獵獵飛舞,如同潑灑開一匹流動的紅綢!
“吁——!”
駿馬在距離左若童和似沖不到三丈處人立而起,發(fā)出一聲嘹亮的長嘶!馬蹄重重落下,踏碎數塊青石板,碎石飛濺!柳紅燭穩(wěn)穩(wěn)控住馬韁,猩紅的身影端坐馬背,居高臨下,目光灼灼,直刺左若童!
山風在這一刻似乎都停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突兀而張揚的一幕吸引。
而在更高處的山門石階轉角,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死死抓著冰冷的石欄。是阮娘。
她穿著一身素凈的淺青色衣裙,臉色卻比衣裳更加蒼白。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一雙清澈的杏眼里,此刻盈滿了水光,霧氣蒙蒙,正死死盯著山下馬背上那抹刺目的猩紅,以及…猩紅前方那抹素白的身影。
她纖細的手指用力絞著衣角,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體微微顫抖著,仿佛在竭力壓抑著什么。
柳紅燭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覺,她的目光只鎖定在左若童一人身上。那眼神,復雜得如同打翻了染缸,有不甘,有怨懟,有昨日慘敗留下的陰影,更有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想要證明什么的熾熱!
“左大宗師!”柳紅燭的聲音響起,不復昨日的嬌媚,反而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銳利和沙啞:
“姑奶奶說話算話!昨日你贏了,蛇蹤,給你!”
她猛地一揚手!
一道烏光,如同蟄伏的毒蛇被驟然驚醒,撕裂空氣,帶著尖銳刺耳的破空厲嘯,閃電般射向左若童!速度之快,勁道之猛,絕非尋常投擲!
似沖臉色大變,下意識地就要上前格擋:“師兄小心!”
左若童卻站在原地,紋絲未動。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那烏光瞬息而至,卻在距離左若童面門三尺之地,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墻!去勢驟然一滯,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勁風激蕩,吹得左若童額前幾縷發(fā)絲輕輕飄動。
烏光懸停片刻,隨即力竭,向下墜落。
左若童白皙修長的手指隨意一抄,輕描淡寫地將那襲來的物件握在掌中。
入手沉重,冰寒刺骨!竟是一柄連鞘長劍!
劍鞘通體烏黑,非金非木,材質奇異,觸手冰涼,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只有一種深沉內斂、仿佛能吞噬光線的啞光。
劍柄亦是烏黑,纏繞著暗紅色的不知名絲線,握在手中,一股難以言喻的鋒銳煞氣隱隱透出,仿佛鞘中封存的并非劍刃,而是一道隨時會撕裂蒼穹的驚雷!
“此劍名‘驚蟄’!”柳紅燭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宣泄的張揚和驕傲,她揚起下巴,紅紗下似乎能看到她勾起的唇角:
“取‘春雷驚百蟲’之意!乃是我爹早年在太平之亂戰(zhàn)場上,九死一生才挖出來的寶貝!煞氣重得很,尋常人別說用,碰一下都要被其戾氣傷及心神!”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左若童握著劍的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在山門前:
“姑奶奶嫌它煞氣太沖,與我不合!但今日一看——”
“此等兇兵,配你左大宗師這般彈指驚雷、掌裂古樹的霸道人物,才不算辱沒!”
“驚蟄”二字一出,配合那劍身隱隱透出的兇煞之氣,連陽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山風卷過,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鐵銹混合的味道。
臺階上,阮娘的身體猛地一晃!看著左若童握著那柄一看就邪異兇戾的長劍,看著柳紅燭那副仿佛獻上至寶的張揚姿態(tài),聽著那句“配你才不算辱沒”…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尖銳的刺痛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眼中的水汽再也控制不住,凝結成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蒼白的面頰滾落,滴在冰冷的石階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fā)出一點聲音,只有肩膀在無聲地劇烈聳動。
山門前,一片死寂。只有黑馬的響鼻聲和阮娘壓抑到極致的細微抽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左若童和他手中那柄名為“驚蟄”的兇劍之上。
左若童低頭,靜靜地看著掌中這柄通體烏黑、煞氣隱現的長劍。他的手指緩緩撫過冰冷粗糙的劍鞘,感受著那蟄伏其中、仿佛隨時要破鞘而出的狂暴力量。
陽光落在他如玉的側臉上,映不出半分對這絕世兇兵的貪戀或動容。
幾息之后,他緩緩抬起了頭。
沒有去看馬背上目光灼灼、隱含期待的柳紅燭,也沒有望向高處石階上那個無聲垂淚的纖細身影。他的目光平靜地越過柳紅燭,投向更遠處蒼翠的山巒,仿佛在凝視著某種無形的大道。
然后,他動了。
并非拔劍,亦非持劍行禮。
而是后退一步。
一步踏出,動作從容不迫,如同山間流云般自然。這一步,也徹底拉開了他與柳紅燭、與那柄“驚蟄”的距離。
他雙手托起那柄沉重的兇劍,微微躬身,動作標準而疏離,如同完成一個既定的儀式。
清越平靜的聲音隨之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山門前,如同山澗清泉,滌蕩開那彌漫的兇煞與躁動:
“柳姑娘厚意,左某心領。”
他的目光終于落在柳紅燭臉上,眼神澄澈見底,不起波瀾:
“然,劍為兇器,鋒芒所向,唯見殺伐,易生戾氣,蒙蔽靈臺清明。”
他微微一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直指大道本源:
“此物,剛猛酷烈,爭勝斗狠,非吾道所需。”
話音落下的剎那——
嗤啦——!!!
一聲令人頭皮瞬間炸裂、如同裂帛又似朽木被巨爪生生撕開的刺耳銳響,毫無征兆地,從左若童身后不到一丈遠的一株虬枝盤結、早已枯死多年的巨大古槐樹干上,驟然爆發(fā)!
這聲音來得太過突兀!太過駭人!
左若童話音未落,這撕裂聲便已響起,仿佛是對他那句“非吾道所需”最直接、最暴戾的回應!
左若童瞳孔驟然收縮!他并未回頭,但周身氣機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已如磐石般凝固,一股無形的、磅礴的炁場以他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將身旁的似沖都籠罩其中!他托著“驚蟄”劍的手依舊平穩(wěn),但指節(jié)已然繃緊!
柳紅燭臉上的張揚瞬間凍結,桃花眼中閃過一絲驚疑,猛地勒緊了馬韁!黑馬不安地踏動著蹄子。
高處的阮娘更是嚇得忘記了哭泣,驚恐地捂住了嘴,瞪大了淚眼朦朧的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都被那恐怖聲響的來源死死吸引!
只見那株兩人合抱粗的枯死古槐樹干上,距離地面約莫一人高的位置,赫然出現了三道猙獰無比的巨大爪痕!
爪痕深達三寸有余!邊緣如同被最鋒利的巨刃狠狠劈開,參差不齊的木茬猙獰地翻卷著!
切口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仿佛被強酸腐蝕過的焦黑色澤!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聞之欲嘔的濃烈腥氣,如同沉埋了無數腐尸的沼澤被驟然揭開,從那三道爪痕中瘋狂地彌漫開來!
這腥氣極其霸道,帶著一種冰冷的、滑膩的、仿佛毒蛇信子舔舐過皮膚的陰森感!
瞬間就蓋過了山間草木的清氣,蓋過了柳紅燭身上殘留的甜膩香氣,甚至蓋過了那柄“驚蟄”劍隱隱散發(fā)的鐵血煞氣!
濃烈!惡毒!充滿了最原始、最赤裸的兇殘與暴虐!
陽光似乎都被這突然爆發(fā)的兇戾氣息所扭曲,山門前一片死寂,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腥味在無聲地蔓延。
左若童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實質光束,精準地落在那三道深深刻入枯樹、兀自散發(fā)著恐怖腥氣的爪痕之上。握著“驚蟄”劍鞘的手指,在無人察覺的角度,微微收緊了一瞬。
這爪痕…這腥氣…
與他丹田深處那團蟄伏的、蠢蠢欲動的黑氣,竟隱隱產生了一絲冰冷的共鳴!
“那畜生,還在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