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蛇窟
- 一人之下,少年左若童
- 愛摻沙子
- 4227字
- 2025-08-06 20:08:36
山澗水聲淙淙,裹挾著獵戶尸體散發的淡淡血腥與黑血腐蝕的刺鼻青煙,在幽暗的林間彌漫。
左若童袖口的焦黑破洞邊緣,仍有幾縷頑固的青煙裊裊升起,無聲訴說著那“蝕骨吻”蛇毒的霸道邪異。
柳紅燭立于數丈外一株虬結古樹的陰影下,猩紅羅裙在透過林隙的慘淡天光里,依舊刺目如血。
她指尖那縷妖異的淡紫毒煙兀自繚繞,如同活物般伸縮不定,映得薄紗下那雙桃花眼愈發勾魂攝魄,深處卻凝著冰碴般的忌憚與一絲被輕視的慍怒。
“左大宗師,”
她紅唇輕啟,聲音嬌媚依舊,卻淬著毒針般的冷意:
“這山澗里的‘黑脊烙鐵頭’,性子最是陰毒記仇,睚眥必報。被它咬過的地方,方圓十里,蛇子蛇孫都會循著味兒來‘朝拜’…你想找它?想找到它背后可能藏著的東西?”
她指尖的紫煙猛地一縮,化作一枚尖細的毒針虛影,遙遙指向左若童:
“簡單!”
她下巴微揚,帶著全性妖人特有的、混合著瘋狂與偏執:
“贏我!”
“上次你那破地方,姑奶奶束手束腳,打得不痛快!今日這荒山野嶺,天高地闊,正好放手一搏!”
她猩紅羅袖猛地一展,周身甜膩腥寒的炁毒氣息驟然升騰,如同盛開在腐尸上的劇毒罌粟,引得林間鳥雀驚飛!
“你若能在這山澗旁,堂堂正正再贏姑奶奶一次…”
柳紅燭眼波流轉,刻意拖長了調子,帶著蠱惑:
“那蛇窟的入口,說不定…姑奶奶心情一好,就給你指出來了呢?”
話音未落!
最后一個“呢”字的尾音尚在林間回蕩,帶著她特有的、黏膩的余韻——
左若童動了!
沒有蓄勢,沒有征兆!仿佛她的話語本身就是點燃引信的火星!
一步踏出!
咚!
沉悶的響聲并非來自腳下,而是空氣被極致速度壓縮、撕裂發出的爆鳴!
柳紅燭眼中,只看到一道素白的光!純粹!迅疾!無視了兩人之間數丈的空間距離!
上一瞬還在原地,下一瞬,那清冷如玉、卻又帶著無上威壓的面容,已然近在咫尺!
快!超越了她神經反應極限的快!比月前藥廬那破窗一擊,更加恐怖!更加蠻不講理!
更讓她亡魂皆冒的是,一只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掌,已然在她視野中無限放大!
并非直擊要害,而是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磅礴大勢,朝著她身側的空處,狠狠拍落!
掌風!
純粹由肉身力量擠壓空氣形成的、凝練如實質的恐怖掌風!
轟——!!!
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恐怖嗚咽!狂暴的氣流瞬間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扭曲透明的巨大掌印,帶著粉碎山石的沛然巨力,擦著柳紅燭猩紅羅裙的衣角,狠狠轟在她身后那株需要兩人合抱的千年古樹樹干之上!
咔嚓嚓——!!!!
令人頭皮炸裂的、仿佛天地骨骼斷裂的巨響轟然爆發!
那株歷經無數風霜、虬枝盤結如龍的古樹,粗壯的樹干如同被無形的攻城巨杵正面撞中!
堅逾精鐵的木質纖維瞬間扭曲、爆裂、粉碎!無數木屑混合著碎裂的樹皮,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整株巨樹發出垂死的呻吟,龐大的樹冠瘋狂搖曳,枯葉斷枝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轟隆隆!
半邊樹干被硬生生拍碎、掏空!參天古樹失去了支撐,帶著驚天動地的巨響,朝著山澗的方向緩緩傾倒、砸落!激起漫天煙塵和水浪!
掌風余波掃過柳紅燭的身體!
噗!
她如同被無形的巨浪狠狠拍中!護體炁毒瞬間潰散!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蒙面的紅紗!
嬌軀如同斷線的風箏,被這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帶得離地而起,向后倒飛!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或反擊的姿態!那淡紫色的“蝕骨銷魂煙”剛剛從指尖逸散,就被這純粹的、霸道的、碾壓一切的物理力量徹底吹散、湮滅!如同燭火遭遇了颶風!
砰!
柳紅燭的后背重重撞在另一株大樹的樹干上,震得她五臟移位,眼前金星亂冒,才狼狽不堪地滑落在地。猩紅的羅裙沾滿了泥濘和腐葉,精心挽起的發髻散亂不堪,幾縷發絲狼狽地貼在煞白沾血的臉頰上。
蒙面的紅紗被震落一半,露出半邊慘金卻依舊驚心動魄的嫵媚容顏,只是此刻,那容顏上只剩下無邊的驚駭、挫敗和一絲茫然。
她掙扎著抬起頭,透過散亂的發絲,看向數步之外那個緩緩收回手掌、氣息平穩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塵埃的白衣身影。
山風穿過被拍碎的古樹殘骸,發出嗚咽般的呼嘯。煙塵漸漸散去,露出左若童那張在慘淡天光下,依舊清冷如玉、不起半分波瀾的臉。
沒有追擊,沒有言語。只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眸,平靜地俯視著她,如同神靈俯視著塵埃。
差距…
天塹鴻溝般的差距!
上次藥廬,對方重傷未愈,倉促出手,尚留余地。
而此刻,對方僅僅一掌之風,甚至未曾真正觸及她身體,便已讓她引以為傲的炁毒潰不成軍,內腑受創!這是何等令人絕望的碾壓?!
“咳…咳咳…”
柳紅燭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肺腑撕裂般的疼痛,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
她死死盯著左若童,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最終化作一聲充滿不甘、怨毒卻又帶著一絲無力感的低吼:
“…瘋子!”
她掙扎著爬起身,甚至不敢去撿地上的紅紗,踉蹌著、頭也不回地撲入更深的密林,猩紅的身影迅速被濃密的綠色吞噬,只留下一縷甜膩的血腥氣在林間盤旋。
左若童靜立原地,望著柳紅燭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那株被攔腰拍斷、緩緩沉入山澗水流的古樹殘骸,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思索。
蛇窟…線索終究是斷了。他不再停留,轉身,沿著山澗,繼續向更深處行去。素白的衣袂拂過沾露的草叢,留下一路微濕的痕跡。
月華初上,清輝如練,灑落莽莽群山。白日里喧囂的山林,此刻只剩下蟲鳴唧唧,溪水潺潺,以及夜風穿過林梢的低語。
參天古木的枝椏在銀白的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扭曲晃動的巨大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左若童踏著月光,穿行在寂靜的夜林之中。步履無聲,如同融入月色的幽魂。
白日里蛇毒的陰冷、柳紅燭的糾纏、古樹崩碎的轟鳴,似乎都已被這清冷的月華洗滌干凈。
他眉宇間帶著一絲探尋未果的沉凝,但氣息卻愈發沉靜內斂,丹田深處那團黑氣在月華下也似乎收斂了爪牙,緩緩盤旋。
就在他行至一處古松環繞、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時。
前方,一株需數人合抱的千年巨松投下的濃重陰影里,一道挺拔的身影緩緩踱出,擋住了月光鋪就的林間小徑。
正是黃玄。
他穿著三一門的白色勁裝,身姿挺拔,面容在月華的勾勒下,竟有幾分平日里刻意維持的俊朗。
只是此刻,那雙狹長的眼睛里,再無半分同門師兄弟的恭敬,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審視、探究,以及一種被強行壓抑、卻依舊在深處灼燒的嫉妒與野望。
“左師兄,”
黃玄的聲音響起,刻意放得平穩,卻難掩其中的一絲緊繃與尖銳,打破了林間的靜謐:
“夜已深沉,師兄不在山中靜修納氣,緣何獨自在這莽莽老林里…踏月而行?”
他微微加重了“踏月而行”四個字,帶著明顯的試探。
左若童腳步未停,也未加快,依舊保持著那份月下獨行的從容,直至在黃玄身前丈余處站定。
清冷的月華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將那身素白長衫映照得仿佛流淌著銀輝,面容更是溫潤如玉,不見半分瑕疵,如同月宮謫仙臨塵。
他并未回答黃玄的問題,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澄澈,深不見底。
黃玄被這平靜的目光看得心頭莫名一悸,仿佛自己所有陰暗的心思都被那月光般的眼眸洞穿。他強行壓下那一絲不適,上前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質問的咄咄逼人:
“師弟愚鈍,近日苦思冥想,輾轉反側,始終不得其門而入!今日斗膽,攔路求教于師兄!”
他目光灼灼,如同釘子般釘在左若童臉上:
“何為‘逆生三重’之真諦?!”
“是那《逆生三重》中煌煌記載的‘逆返先天’?是藏書閣獸皮圖上那狂亂毀滅的‘剎那通天’?還是師兄您…在山下對那凡夫獵戶施展的…‘慈悲’?!”
最后“慈悲”二字,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充滿了濃濃的譏諷與不甘!憑什么?憑什么他能得守拙大長老“心性近祖”的評語?
憑什么他能彈指驚雷?憑什么他連救個螻蟻般的獵戶,都能引得阮娘那丫頭神魂顛倒?!這“逆生三重”的真諦,難道就是這般虛偽做作?!
面對這連珠炮般、充滿了怨氣與挑釁的逼問,左若童的神色依舊沒有半分波動。
他微微抬起眼簾,望向天穹那輪皎潔的明月。銀輝落在他如玉的側顏上,長睫投下淡淡的陰影,更顯其氣質清絕,不染塵埃。
夜風拂過林梢,松針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自然的低語。
他沒有去看黃玄那因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臉,只是對著那輪亙古長存的明月,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異常清越、澄澈,如同山澗最純凈的泉水,叮咚作響,穿透了林間的寂靜,也穿透了人心的浮躁:
“上善若水。”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
語聲瑯瑯,字字珠璣,赫然是《道德經》第八章的箴言!
月華流淌,松風應和。左若童立于清輝之下,白衣勝雪,面容如玉。他誦經的聲音并不激昂,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人心的力量,仿佛與這天地、這月色、這松風融為了一體。
那“利萬物而不爭”的境界,似乎并非遙遠的圣賢之道,而是透過他此刻沉靜如淵的身影,隱隱透出幾分真意。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
“夫唯不爭,故無尤。”
最后一句落下,余音裊裊,在林間月光里回蕩。
黃玄臉上的咄咄逼人瞬間僵住!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他死死盯著月光下那清絕得不似凡人的身影,聽著那清越如泉的道音,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被羞辱的暴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道?水?不爭?!
狗屁!
這分明是虛偽!是懦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左若童若真不爭,怎會有彈指滅匪首的殺伐?
怎會有拍碎古樹的霸道?怎會…怎會占據著那可能通往“逆返先天”的至高秘徑?!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嫉妒的毒火,讓黃玄袖中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鉆心的疼痛,卻遠不及心頭那被“偽君子”道貌岸然姿態灼燒的萬分之一!
他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在寂靜的月夜里顯得格外刺耳。俊朗的面容在月影下微微扭曲,眼中翻騰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然而,就在黃玄即將被妒火徹底吞噬、爆發出更激烈言辭的剎那——
距離兩人十數丈外,一株更加古老、枝葉虬結如龍、樹冠遮天蔽日的巨大松樹投下的、濃得化不開的陰影深處。
一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正靜靜注視著月光下對峙的兩人。
正是守拙大長老!
他不知何時已悄然至此,藏身于古松如傘蓋般的濃蔭之下,氣息與古樹、與夜色、與大地完美地融為一體,仿佛本就是這山林的一部分。
當聽到左若童不疾不徐,引《道德經》以水喻道,從容應對黃玄充滿戾氣的逼問時,守拙大長老那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緩緩地、緩緩地舒展出一個極其細微、卻充滿了無盡欣慰與贊賞的笑容。
他下意識地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捋了捋自己垂落過肩的雪白長須。長須在透過葉隙的破碎月華下,泛著溫潤的銀光。
那撫須的動作,輕柔而悠然。
那嘴角的笑意,深邃而快慰。
如同老農看到精心培育的幼苗,終于展露出參天之姿。
黃玄袖中攥得死緊、骨節發白的拳頭,以及他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怨毒與不甘,同樣一絲不落地落入了守拙大長老的眼底。
老人撫須的動作未停,嘴角的笑意卻似乎更深了一分,渾濁的老眼中,精芒一閃而逝,如同夜空中劃過的流星,快得讓人無法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