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萬淵劫:星釣者傳
- 樂之聞
- 2733字
- 2025-08-21 09:41:57
第八章:塵埃落定,心鉤初成
七日。
對于星湖村的漁夫而言,是七次撒網收網的輪回,是七次日升月落的尋常。
對于棧橋上的路淵而言,卻是七次地獄般的淬煉,七次在心神崩碎邊緣的掙扎。
他的小臉瘦削了下去,眼窩深陷,嘴唇因反復咬破而結著暗紅的痂。衣衫被夜露和冷汗浸透,又反復被湖風吹干,變得硬邦邦的。每一次耗盡心神引動星塵失敗的反噬,都如同無數細針在腦中攪動,帶來嘔心瀝血般的痛苦。他記不清自己吐了多少次血,只覺得五臟六腑都仿佛被掏空,只剩下一個固執的、燃燒著微弱道火的意念在支撐。
阿桑偷偷抹著眼淚,將溫熱的米粥和熬得濃稠的魚湯放在他身邊,卻不敢打擾。阿木看著路淵那近乎自虐的修行,張了張嘴,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將更多滋補的赤血魚默默送來。村中的孩童遠遠看著棧橋上那個如同石雕般的身影,眼中充滿了敬畏和不解。
釣世翁的茅屋始終寂靜無聲,仿佛里面的人早已離去,或者根本不在意門外那個正在用生命叩擊道途之門的孩童。
路淵早已忘記了時間,忘記了他身在何處。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膻中穴的跳動,意念之線的延伸,以及湖底那片冰冷璀璨、永恒不變的星圖。失敗,失敗,再失敗……每一次微弱的共鳴,每一次星塵幾乎要被引動的瞬間,都伴隨著更兇猛的反噬和更深的無力感。
第七日,黃昏。
夕陽的余暉將星湖染成一片凄艷的血色,與湖底逐漸亮起的冷冽星輝形成詭異而壯麗的對比。路淵的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點,臉色灰敗,身體冰冷,仿佛隨時都會油盡燈枯。他的意念之線顫抖得幾乎無法凝聚,如同風中殘燭。
“頻率……共鳴……”他意識模糊地重復著這兩個詞,幾乎是一種本能。膻中穴的跳動也變得極其微弱,與星湖的感應時斷時續。
就在他最后一次,幾乎是無意識地催動那絲微弱到極致的意念之線,沉向湖底一顆最為黯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灰色小星時——
異變陡生!
并非來自星湖,而是來自他自身!來自他心口最深處,那淡金色的、象征著萬世輪回與宿命反抗的烙印!
在他心神耗盡、意識瀕臨渙散的這一刻,那沉寂了許久的烙印,仿佛被他的執著和不甘引動,竟極其微弱地……灼熱了一下!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亙古滄桑和冰冷絕望意味的奇異波動,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極其短暫地、不受控制地蕩漾開來,順著他那絲顫抖的意念之線,傳遞了出去!
這波動,與他模仿星湖的頻率截然不同,甚至與這個世界的一切法則都格格不入!它充滿了“異界”的氣息,充滿了反抗與掙扎的印記!
然而,就是這絲“錯誤”的、屬于路言而非路淵的波動,在觸碰到那顆黯淡灰色小星的瞬間——
嗡!
那顆灰色小星,仿佛被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異頻”波動狠狠刺激了一下,猛地劇顫!一點極其微小、卻無比凝實的灰色星塵,如同被驚動的塵埃,驟然從那顆小星上彈射而出,脫離了原有的軌跡!
它沒有像之前那樣融入其他星光,而是……仿佛被路淵那絲殘存的、帶著他強烈執念的意念之線無意中掛住了!
成功了?!
不!不是他預想中的共鳴吸引,更像是一種……意外的碰撞與鉤掛!
但結果,卻是一樣的!
路淵瀕臨潰散的意識被這突如其來的成功猛地驚醒!他來不及思考原因,用盡最后一絲殘存的本能力量,猛地“提起”意念之線!
嘩啦——
意念之線帶著那一點微小的灰色星塵,破開湖水,升至空中!
成了!
路淵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布滿了血絲,卻死死盯向自己的指尖上方!
只見一點微塵般的灰色星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正懸浮在他右手食指指尖上方約三寸之處!它微微顫抖著,散發著一種冰冷、死寂、卻又帶著某種頑固“存在”意味的氣息!
一息!
兩息!
三息!
到了!他做到了!
就在第三息結束的剎那,路淵最后一絲力氣耗盡,眼前一黑,身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那一點灰色的星塵,失去了意念的維系,瞬間黯淡、消散,化為了虛無,仿佛從未存在過。
暮色徹底籠罩大地。星湖徹底沉入黑暗,只有湖底永恒的星圖依舊璀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路淵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醒來。他發現自己依舊躺在冰冷的棧橋上,身上蓋著一件帶著淡淡魚腥和湖水氣息的、破舊的蓑衣。
是釣世翁的蓑衣。
他掙扎著坐起,渾身無處不痛,心神枯竭,識海如同被犁過一般空蕩。但一種難以言喻的充實感,卻從膻中穴的位置緩緩彌漫開來。
那里,依舊空空如也,沒有多出一絲能量。但感覺……不一樣了。
仿佛經過千錘百煉,原本只是一個敏感點的膻中穴,此刻仿佛被開辟出了某種無形的“鋒銳”!一種能夠真正“觸及”、甚至“掛住”外界法則微末的“鉤”之意味,悄然生成。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
他抬頭,看到釣世翁不知何時已站在湖邊,正背對著他,望著沉入黑暗的星湖。那件蓑衣蓋在了自己身上,老人只穿著單薄的舊布衫,身影在夜色中更顯枯槁寂寥。
“前……輩……”路淵聲音沙啞干澀,幾乎發不出聲。
釣世翁沒有回頭,蒼老干澀的聲音隨著夜風緩緩傳來,依舊聽不出絲毫情緒:
“星塵億萬,為何獨釣此顆‘死寂灰星’?”
“引動之法,駁雜不純,異力干擾,取巧僥幸。”
“三息維形,心神的散,根基浮虛。”
句句冰冷,直指要害,將路淵那“成功”批得一無是處。
路淵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果然……還是不行嗎?
然而,釣世翁的話并未結束。
“……然。”
一個轉折,讓路淵的心猛地提起。
“鉤,雖鈍,終是成了型。”
“餌,雖借了外力,終是沾了唇。”
他緩緩轉過身,渾濁的目光在夜色中如同兩盞幽深的古燈,落在路淵身上。
“七日枯坐,嘔心瀝血,未曾退縮。此心……尚可。”
釣世翁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茅屋。
“屋后第三塊青石下,有一瓦罐,內有‘蘊神苔’三片。取一片含服,可固你瀕潰之神。”
“明日起,除卻日落星沉之時,皆來湖邊。”
“吾教你……如何磨礪你這把鈍鉤,如何煉制屬于你自己的‘餌’。”
說完,他不再多言,從路淵身上拿起那件破舊蓑衣,重新披上,步履蹣跚地走向茅屋。
路淵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釣世翁消失在門后的背影,過了許久,才仿佛終于消化了那幾句話。
冰冷的評價之后,是……認可?
還有……教導?
巨大的疲憊和前所未有的狂喜同時席卷了他,幾乎讓他再次暈厥。他掙扎著爬起身,踉踉蹌蹌地按照指示,走到屋后,果然在第三塊青石下找到了一個巴掌大的小瓦罐。打開罐口,一股清涼沁人心脾的異香瞬間溢出,讓他枯竭的心神都為之一振。罐底躺著三片墨綠色、形狀如同星芒的奇異苔蘚。
蘊神苔……
路淵取出其中一片,小心翼翼含入口中。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涼氣息瞬間化開,如同甘泉涌入口渴欲死的旅人喉嚨,迅速蔓延開來,滋養著他幾乎干涸的識海,撫平那針扎般的劇痛。
他靠坐在冰冷的青石上,感受著心神一點點恢復,感受著膻中穴那新生的、微弱的“鉤”之鋒芒,望著頭頂那片陌生的、璀璨的星空。
星塵已落定。
心鉤初成。
雖然只是起點,雖然前路依舊布滿荊棘深淵,但他知道,自己終于……真正地將第一只腳,踏上了這條“沉淵問道,垂釣己身”的通天險路!
釣世翁的竿影,已在前方。
而他手中的無形之竿,終于不再是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