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沉淵問道,垂釣己身
指尖的冰冷與麻木感如同跗骨之蛆,順著經絡蔓延,那來自黑色石頭的霸道能量蠻橫沖撞,幾乎要撕裂路淵稚嫩的軀體。劇烈的惡心感和眩暈如潮水般沖擊著他的意識,小小的身體在阿桑溫暖的懷抱里控制不住地顫抖。然而,在這極致的痛苦之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卻如同破開烏云的月光,照亮了他混亂的識海!
“感覺!這就是‘氣’!是‘力’!”路淵心中狂嘯。不再是模糊的夢境碎片,不再是阿木叔鼓脹肌肉的視覺沖擊,而是切膚之痛,是能量在體內橫沖直撞的狂暴軌跡!這軌跡雖然混亂、痛苦,卻無比真實地勾勒出了他體內那幾條脆弱經絡的輪廓——從指尖(少商穴)起始,沿著手臂(手太陰肺經?),蠻橫地沖過幾個節點(孔最?尺澤?),最終狠狠撞入下腹那片混沌之地(氣海穴)!
這痛苦,是路標!是啟蒙!
阿桑的驚呼和溫暖懷抱將他拉回現實。身體的痛苦在溫熱的撫慰下漸漸平息,指尖的冰冷也緩緩褪去。但路淵的眼神卻徹底變了。那因痛苦而蒼白的臉上,褪去了孩童的驚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專注和一種……燃燒的求知欲。他指向那顆已變得普通的黑石,聲音虛弱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執念:“阿婆……石頭……不一樣!它……里面有東西!我要……知道它……是什么!”
這執念,無關好奇,而是源于最深切的生存本能和對掌控自身命運的渴望。
自那日起,路淵徹底變了。他依舊安靜,但不再是懵懂的安靜,而是如同沉寂火山般的蓄勢。阿木阿桑的溫情依舊是他抵御孤寒的港灣,但已不再是他的整個世界。他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那些被村人視為尋?;蚣芍M的事物:
他長久地蹲在星湖岸邊,小手探入微涼的湖水,閉目凝神。并非玩耍,而是在感受。感受湖水微瀾下蘊含的龐大、溫和卻又深邃不可測的力量脈動——那感覺,與他心口膻中穴在星夜下的微弱悸動隱隱呼應。他試圖引導那絲悸動去“觸碰”湖水,如同用無形的線去試探深潭。失敗,失敗,再失敗……直到某個星輝沉湖的夜晚,當膻中穴的跳動與湖底星光的呼吸達到某種微妙的同步時,他指尖周圍的湖水,極其微弱地、自發地蕩漾開一圈小于指寬的漣漪!沒有能量涌入的痛苦,只有一絲清涼的“連接感”一閃而逝。這微不足道的現象,卻讓他心跳如鼓!他“釣”到了!不是魚,是星湖的一縷氣息!
他不再懼怕角落里的瓦罐,反而常常獨自坐在罐前,與那條重新恢復活力的銀鰭界空魚對視。不再伸手抓取,而是用全部心神去“感知”它每一次跳躍時鱗片上流轉的光芒,去體會那光芒中蘊含的、扭曲空間的奇異律動。當界空魚奮力躍起撞在無形屏障上,濺起星塵般的光點時,路淵心口膻中穴也隨之同步一跳!這一次,他不再驚慌,而是死死抓住那一瞬間的“同頻”感,嘗試將膻中穴跳動的微弱氣流,模擬成那光點濺射的軌跡!他在“垂釣”界空魚的力量韻律!
那顆讓他吃了大虧的黑色石頭,被他偷偷藏了起來。每當夜深人靜,他便盤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模仿記憶中釣世翁靜坐的姿態),將黑石握在掌心。他不再魯莽地試圖吸收,而是小心翼翼地用膻中穴的悸動去“觸碰”它,如同用最細的絲線去撩撥沉睡的巨獸。每一次觸碰,黑石內部那沉重冰冷的氣息都會微微波動,帶來指尖熟悉的麻木感。但他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在痛苦邊緣尋找那絲波動傳遞的“路徑”和“節點”。他在“解析”這塊蘊含大地之力的奇石!
傳統的“煉氣”、“筑基”、“金丹”……這些從老獵戶石爺口中聽來的模糊境界劃分,在路淵心中激不起半點波瀾。那些描述,如同隔靴搔癢,與他親身經歷的、痛苦而真實的能量感知格格不入。他體內流動的不是溫順的“氣”,而是時而如星湖微瀾般溫和深邃,時而如界空魚光芒般詭異躍動,時而又如黑石般沉重霸道的……異質能量。它們無法用單一的“氣”來概括。強行納入傳統的經絡運行、丹田溫養的框架?路淵本能地感到那是對自身“真實”的扭曲和禁錮!
“我的路,不在這里?!甭窚Y看著掌心那顆冰冷沉寂的黑石,眼中閃爍著不屬于孩童的決絕?!搬炇牢獭贯炛T天……他的竿,他的線,他的罐……”
一個模糊而瘋狂的念頭,如同深淵中升起的啟明星,在他心中驟然點亮!
為何要執著于在體內開辟什么丹田氣海?
為何要像阿木叔那樣熬煉筋骨氣血?
為何不能……以身為竿,以意為線,以心為餌,去垂釣這天地間無處不在的異質能量?去解析它們,容納它們,最終……駕馭它們?!
“淵……”他低聲念著自己的名字,感受著心口那淡金色烙印的微弱存在感?!吧畈豢蓽y,包容萬物……原來如此!”
這全新的道路,沒有前人名諱,沒有境界劃分,只有最本質的感知、解析、容納、駕馭!
沉淵問道,垂釣己身!
他不再追求在體內構建什么固定的能量核心,而是將膻中、氣海、神闕等敏感大竅視作一個個“錨點”或“節點”,如同釣竿上的導環。意念便是那無形的釣線,心神便是那觀察浮漂的“靈覺”。他要做的,是用意念之線,去“觸碰”外界不同的能量(星湖之力、界空之力、大地之力……),去解析它們獨特的“頻率”、“軌跡”、“節點”(如同觀察不同魚類的習性和咬鉤方式),然后,在身體承受的極限邊緣,小心翼翼地引導一絲絲異質能量進入體內,如同將咬鉤的魚兒提起,讓它們沿著意念之線構建的臨時“通道”(而非固定的經絡),流過那些作為節點的“大竅”,最終嘗試著……讓它們暫時“棲息”在身體的不同部位,如同將不同的魚放入不同的水層!
這個過程,痛苦而危險,如同在懸崖峭壁上走鋼絲。每一次嘗試,都可能被狂暴的能量反噬,如同被脫鉤的大魚拖入深淵。但他別無選擇。這是只屬于他路淵(路言)的道路!是他理解自身“淵”之本質,乃至窺探釣世翁那垂釣萬古之謎的唯一途徑!
一天傍晚,夕陽將星湖染成一片金紅。路淵獨自坐在岸邊,再次嘗試“垂釣”星湖的溫和之力。意念之線從膻中穴探出,小心翼翼地融入微瀾的湖水。這一次,他不再急躁,而是耐心地感受著湖水能量的脈動,調整著意念的頻率,試圖與之共振。
就在他心神沉浸,仿佛與星湖融為一體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嗡鳴,從星湖深處傳來!
不是能量波動,而是一種……規則的震顫!如同巨大的魚線被深水中的龐然大物猛地扯動!
路淵渾身劇震,意念之線瞬間崩斷!他猛地睜開眼,望向星湖中心。
只見釣世翁那葉扁舟之上,老人依舊靜坐垂釣。但此刻,他手中那根溫潤如玉的釣竿,竟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朦朧光華!竿身微微彎曲,沒入水中的無形絲線繃得筆直,仿佛正與湖底某個難以想象的巨物進行著無聲的角力!湖面不再是平靜的倒影,而是以釣竿落點為中心,形成了一圈圈急速旋轉、深邃如墨的漩渦!漩渦深處,隱約有無數破碎的星辰幻影明滅沉浮,散發出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氣息!
釣世翁枯槁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一絲凝重。他那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漩渦,直視著那未知的“巨物”。
路淵的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體內那幾處作為“節點”的大竅,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尤其是膻中穴,那淡金色的烙印印記竟在皮膚下隱隱浮現,散發出微弱的灼熱感!
他看到了!
他感知到了!
釣世翁垂釣的,哪里是什么魚!他是在用那根玉竿,用那無形的釣線,在垂釣星湖深處那如同“淵”一般深不可測的……世界規則的本源碎片!或者說,是構成“淵”的一部分!那瓦罐中的界空魚,恐怕只是這宏大垂釣中微不足道的“小魚小蝦”!
“原來……這就是‘淵’……”路淵喃喃自語,小臉因震撼而蒼白,眼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明悟火焰。他體內的異質能量在這規則震顫的余波中躁動不安,意念之線崩斷的痛苦尚未平息,但一種更深層次的理解卻油然而生。
他的“沉淵問道,垂釣己身”,與釣世翁這撼動世界根基的垂釣相比,渺小得如同塵埃。但本質,何其相似!都是以身為器,以意為引,去觸碰、解析、容納那超越凡俗的偉力!
釣世翁是垂釣諸天法則的“淵”之釣者。
而他路淵,則是以自身為“淵”,垂釣天地萬力,尋求超脫之路的探索者!
道路雖異,其“淵”一也!
星湖中心的漩渦緩緩平復,釣竿上的光華隱去。釣世翁似乎結束了這一次驚心動魄的垂釣,恢復了亙古的沉靜。他緩緩收回釣竿,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岸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路淵沒有躲避,他迎著釣世翁那依舊渾濁、卻仿佛蘊藏了整個星海的目光,挺直了小小的脊梁。眼中沒有了恐懼,沒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種初生牛犢般的倔強和一種……洞悉了部分真相后的平靜。
他抬起手,不是模仿劍指,而是笨拙地、卻無比認真地,對著星湖,對著釣世翁的方向,做出了一個虛握釣竿、甩線垂落的動作。
沒有言語。但這一動作本身,便是一種宣言,一種對自身開創道路的堅持,一種對“淵”之本質的懵懂理解,更是對這位神秘釣者無聲的……“問道”。
釣世翁渾濁的眼底,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漣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蕩開,隨即又歸于永恒的沉寂。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緩緩調轉船頭,向著岸邊劃來。那葉扁舟,載著深不可測的“淵”,也載著一個在深淵邊緣,正以身為竿、以命為餌、奮力垂釣自身道路的微小火種,緩緩融入了星湖暮靄沉沉的背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