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可真夠糟糕的，離硯回家躺在床上想，他需要畫畫來平靜他的內心。
離硯的畫室窗外就是分割貧富的磁懸浮軌道，每天有上百列流光車呼嘯而過，把陰影投在他攤開的畫布上。他總在軌道投下陰影的瞬間動筆，淺藍色長發被松松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遮住半只眼，眼尾上挑時帶著天然的譏誚，瞳孔是比發色更深的冰藍，像被霧墟酸雨泡過的星晶碎片。
他在家畫畫時從不坐畫架前，總盤腿坐在地板上，顏料管扔得滿地都是，踩在腳下凝成深色的痂。畫布上從沒有正常的風景，只有扭曲的星晶光芒，像無數根發光的針，扎在混沌的底色里。懂畫的人說他的畫“能看見記憶的褶皺”，不懂的人只覺得心悸，像被什么東西扒開了腦子，把那些不敢想的、被刪掉的念頭全抖了出來。
“那個穆澈，嗯，挺有意思的。”離硯小聲嘀咕著。
抬頭又見中央塔，離硯很喜歡畫這座塔，埋藏的罪惡他都想揭露，沒人會信他，都只會認為他瘋了。有次跑到塔周圍去畫塔，被巡邏隊抓住，對方看著他的畫，畫的是中央塔底層藏著的、堆積如山的廢晶，問他是不是瘋了。離硯只是掀起眼皮，狐貍眼瞇成一條縫，冰藍的瞳孔里映著對方的星晶：“你的記憶里，有個被刪掉的妹妹，對嗎？她現在在霧墟，左腳少了根腳趾。”
巡邏隊員的臉瞬間慘白，像見了鬼。離硯沒再說話，轉身消失在巷子里，長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匹脫韁的狼。
傍晚，磁懸浮軌道的陰影又落下來。離硯正畫到一幅星晶爆炸的畫面，顏料用得太狠，畫筆戳穿了畫布。他盯著那個破洞，突然笑了，冰藍的眼睛里閃著光，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東西。他從抽屜里翻出李曼留下的星晶檢測儀，屏幕上跳動著紊亂的波段——這是李曼失蹤前最后記錄的波動，和白天顧家別墅里，那個死在葡萄架下的女人發間的藍寶石星晶，波動頻率一模一樣。
離硯把長發重新束好，抓起那件沾滿顏料的外套。他要去顧家看看，不是為了破案，是想知道，李曼當年找到的“真相”，是不是也藏在那些光鮮亮麗的星晶里，藏在那些被精心包裝過的、關于愛與恨的記憶褶皺里。
他的狐貍眼在暮色里亮得驚人，像淬了毒的冰，又像燃著的火。誰也不知道這淺藍長發的畫家下一秒會做出什么，就像誰也不知道，他畫里那些扭曲的光，到底是記憶的倒影，還是即將撕裂這個世界的裂痕。
離硯再次摸到顧家別墅時，星軌共和的夜霧已經漫過了雕花鐵門的尖頂。執法隊的警戒線還沒撤，淡藍色的能量光帶在霧泛著冷光，他沒走正門，順著圍墻摸到后院的葡萄架下——這里的光帶在白日的混亂中被撞壞了一角，露出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缺口。
腳剛落地，就聽見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執法隊的軍靴，是某種皮質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響。離硯的手瞬間按在口袋里的星晶掃描儀上，指尖冰涼，轉身時臉上卻掛著慣有的笑：“穆隊長倒是比我還閑。”
穆澈站在葡萄架的陰影里，銀質徽章的光被濃霧遮了大半，只露出雙沉得像夜的眼睛。他手里捏著個證物袋，里面是粒干癟的葡萄籽：“現場復查。你呢？畫家也兼職夜探案發現場？”
離硯的狐貍眼瞇了瞇，冰藍色的瞳孔在暗處亮得驚人。他沒回答，反而彎腰撿起片沾著泥土的葡萄葉，放在鼻尖輕嗅：“氰化物的杏仁味還沒散，混著蘇晚晴的香水味——‘星塵墜落’，中央塔特供，據說用星晶蒸餾液調的，聞久了會讓人想起被刪掉的記憶。”
穆澈的眉峰動了動。執法隊的報告里只提了香水品牌，沒提這層隱秘功效——這是只有長期接觸星晶的人才知道的細節。“你對星晶很熟。”
“我媽是研究這玩意兒的。”離硯說得輕描淡寫，手指卻在葡萄葉的脈絡上反復摩挲，像在讀取某種密碼，“她叫蘇曼，星晶研究院的，七年前‘實驗事故’死了。哦，按中央塔的說法，是‘連人帶數據一起銷毀’。”
穆澈的目光落在他淺藍的長發上。檔案里說離硯是孤兒，被蘇曼撿回去的，卻沒提蘇曼的身份。他突然想起中央塔加密檔案里的一個名字——蘇曼，曾是“星晶記憶可塑性”研究的核心成員，七年前因“危害社會秩序”被列為“失格者”，至今是懸案。
“你懷疑蘇晚晴的死，和你母親有關？”穆澈問。
離硯笑了，笑聲在霧里散得很碎：“穆隊長查案時，會放過現場和死者星晶波動頻率完全一致的線索嗎？”他掏出掃描儀，屏幕上跳動著兩組幾乎重疊的波段，“蘇晚晴發間的藍寶石，和我媽留下的那枚狐貍殘片，波動頻率只差0.3赫茲。這在星晶學里，叫‘同源記憶’。”
穆澈的瞳孔微縮，“蘇晚晴的星晶檔案顯示，她的核心記憶從未與任何研究員重疊。”
“檔案是可以改的。”離硯突然轉身，幾步沖到別墅后墻根，蹲下身扒開一片被踩爛的紫羅蘭。花叢深處，有塊松動的墻磚，邊緣還沾著點新鮮的水泥灰。他用指尖敲了敲磚面，發出空洞的回響，“蘇晚晴在畫里給我留了線索——她的披肩流蘇，在摔倒時恰好指向這個方向。”
穆澈走過去時，離硯已經把墻磚撬了下來。墻洞里藏著個巴掌大的金屬盒，表面刻著串扭曲的符號——不是星軌共和的通用文，是霧墟里流傳的“失格者密碼”，據說源自被刪除記憶的人用指甲在墻上刻下的痕跡。
離硯正要伸手去拿，穆澈的手先一步按住了盒子。銀質徽章的光映在盒面上，照亮了符號深處的一個極小印記：星晶研究院的徽記，七年前就已停用的舊版。“這東西該作為證物上交。”
“里面要是有我媽被抓走的證據呢？”離硯的聲音突然冷了，冰藍色的眼睛里像結了層霜，“穆隊長要把它交給那些篡改檔案的人？”他猛地抬手，指尖快如閃電，不是去搶盒子，而是按在穆澈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膚下，藏著執法隊成員的植入式星晶傳感器。
穆澈的動作頓住了。離硯的指尖帶著顏料的涼意，更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透過皮膚，直抵他星晶里最隱秘的角落。他聽見離硯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在說什么只有兩人能懂的密語：“你的星晶里，有段被屏蔽的記憶。三年前，你在霧墟邊緣救過個女孩，她給了你塊碎晶，說‘別信中央塔的光’。”
穆澈的呼吸驟然停了半秒。那段記憶確實存在，被標為“干擾性異常記憶”強制屏蔽，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只偶爾在夢里看見片模糊的廢墟。他盯著離硯的眼睛，試圖從那片冰藍里找出謊言的痕跡，卻只看見翻涌的、近乎瘋狂的執念——像溺水者死死攥著浮木的手。
就在這時，金屬盒突然發出細微的嗡鳴。離硯的掃描儀屏幕瞬間亮成刺眼的白，上面跳出串亂碼，最后定格成一個星晶編號：734。
是蘇晚晴掌心那半張紙片上的編號。
離硯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記得這個編號——七年前母親失蹤前夜，家里的電腦屏幕上，就閃過這個數字。當時他以為是隨機代碼，現在才明白，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后坐標。
“盒子里是什么？”穆澈的聲音拉回他的神思。
離硯沒回答，只是突然笑了。他松開按在穆澈手腕上的手，后退半步，指著金屬盒：“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穆澈掏出證物袋，小心翼翼地打開金屬盒。里面沒有文件，沒有星晶，只有枚生銹的黃銅鑰匙，和半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年輕女人，一個穿著白大褂（蘇曼，離硯絕不會認錯），另一個穿著學生制服，眉眼間有蘇晚晴年輕時的影子。兩人手里舉著塊發光的星晶，背景是星晶研究院的舊實驗室，墻角的日歷顯示著七年前的日期。
“蘇晚晴是我媽學生。”離硯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照片里的人，“她們在研究‘星晶記憶反向提取’——就是把被中央塔刪除的記憶，從廢晶里挖出來。”
穆澈捏著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技術要是成功，等于直接掀了星軌共和的根基——誰還敢相信自己的記憶是真的？“所以蘇曼的‘事故’，是因為這項研究？”
“不然你以為中央塔會容她活到七年后？”離硯突然蹲下身，假裝系鞋帶，指尖飛快地掃過磚洞內側。那里有塊比指甲蓋還小的星晶碎片，嵌在水泥縫里，泛著極淡的淺藍光——和他頭發、和母親殘片的光色一模一樣。是蘇晚晴特意藏在這里的，用指甲硬生生摳進水泥里的。
他的指尖剛觸到碎片，就聽見穆澈的聲音：“離硯。”
離硯抬頭時，臉上的瘋氣全斂了，只剩片冰湖似的平靜。他看著穆澈把金屬盒放進證物袋，看著對方銀質徽章的光在照片上移動，突然笑了：“穆隊長打算把這盒子上交嗎？給那些當年抓我媽的人？”
穆澈沒說話。他知道離硯說得對——中央塔的高層里，一定有人在七年前就盯上了李曼的研究，如今蘇晚晴的死，恐怕也脫不了干系。他轉身走向別墅主樓：“跟我來。有樣東西你該看看。”
主臥室的保險柜被執法隊撬開了，柜門敞開著，里面的珠寶和文件散落一地。穆澈彎腰從最底層的暗格里，抽出個上了鎖的星晶存儲器——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記，只有插入中央塔接口的凹槽。“蘇晚晴的私人存儲器，加密等級是最高級，需要特定星晶的波動才能解鎖。”
離硯的目光落在存儲器的鎖孔上。那里刻著個極小的狐貍圖案，和他母親那枚殘片的形狀一模一樣。他從口袋里摸出玻璃罐，倒出那枚狐貍殘片，殘片剛靠近存儲器，就發出嗡的一聲輕鳴，鎖孔里彈出個微型接口，正好能嵌進殘片的缺口。
“你早就知道？”穆澈的聲音里帶著審視。
“我媽從不做沒準備的事。”離硯的指尖有些發顫，按下了殘片上的凸起。存儲器的屏幕亮了，顯示出加密文件夾的列表，最上面的文件名是“734號實驗體——顧衍之”。
顧衍之？那個看似被蒙在鼓里的男主人？
離硯正要點開，別墅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通訊器聲響，是執法隊的緊急頻段：“穆隊，中央塔指令，立刻終止顧家案調查，所有證物移交特殊處理部門！”
穆澈的臉色瞬間沉了。特殊處理部門——那是中央塔專門銷毀“敏感記憶”的機構，說白了，就是要把這件事徹底蓋下去。
離硯的反應更快。他猛地拔出狐貍殘片，存儲器瞬間黑屏。同時，他藏在掌心的那塊淺藍碎片被飛快地塞進袖口的夾層里——那碎片里一定藏著比存儲器更關鍵的東西，蘇晚晴用指甲摳進水泥的決心，絕不可能只藏著無關緊要的記憶。
“看來有人急了。”離硯把殘片塞回玻璃罐，揣進懷里，轉身就往窗口走，“穆隊長慢慢和你的中央塔周旋，我先撤了。”
“離硯！”穆澈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那塊碎片，你藏了什么？還有，你的星晶怎么會是純白的？”
離硯回頭，狐貍眼在月光下彎成道狡黠的弧。他湊近穆澈的耳邊，聲音輕得像霧：“藏著你星晶里被屏蔽的那段記憶——關于霧墟的女孩，關于‘別信中央塔的光’。穆隊長，你敢跟我一起找回來嗎？”說著離硯丟下一張芯片：“插入星晶里，你自然就知道了。”
穆澈的手指猛地收緊，又緩緩松開。他看著離硯翻身跳出窗口，淺藍長發在霧里劃過道冷光，像條突然潛入深海的魚。通訊器還在響，中央塔的指令一遍遍重復，可他的目光卻落在那枚漆黑的存儲器上——鎖孔里的狐貍圖案，正泛著和離硯頭發一樣的淺藍光。
離硯蹲在別墅外的梧桐樹上，摸著袖口的碎片。指尖傳來細微的震動，那是記憶波動的聲音，很微弱，卻異常清晰。他知道穆澈不會追出來——那個看似刻板的執法隊長，心里藏著的“正義”，恐怕比星軌共和的規則要重得多。
他吹了聲口哨，像只夜梟，轉身消失在霧里。碎片在袖口發燙，像母親留在他掌心里的最后一點溫度，也像把燒紅的刀，逼著他往那片掩埋著真相的、更深的黑暗里走。
而別墅的保險柜前，穆澈看著那枚漆黑的存儲器，銀質徽章的光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他按下通訊器：“告訴中央塔，證物需進一步分析，暫緩移交。”看了看手上的芯片，思考良久：“唉，認了”把芯片插入后，變化了的星晶又回去了，趕忙拿出檢測儀，沒有這段的記憶！但是他還記得住每一個細節……
夜霧更濃了，葡萄架上的枯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像無數雙眼睛，在黑暗里注視著這場剛剛開始的拉扯。離硯藏起的星晶碎片里，到底藏著李曼被抓的真相，還是蘇晚晴最后的遺言？穆澈手里的存儲器，又會揭開多少被星軌共和刻意掩埋的秘密？沒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場豪門慘案，早已越過了私人恩怨的邊界，變成了一把刺向星晶秩序心臟的刀——而離硯，正握著這把刀的刀柄，帶著他的孤注一擲，和對母親的執念，準備劈開那片看似堅不可摧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