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樓內求存(六)
- 不眠之月
- 覺眠智
- 2360字
- 2025-08-24 03:31:39
將驗證的想法線暫時擱置,目光鎖定了柜子中部隔板上的那枚掛鎖。青銅質地的鎖身爬滿蟠螭紋,古樸的雕痕在昏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閻默屈指敲了敲鎖殼,
“嘖,倒是結實。”指節發麻,鎖扣紋絲不動。
鎖一旦過于堅不可摧,那么該擔心的不該是鎖。
閻默念頭一動,指節輕輕地叩擊著隔板。“咚咚”幾聲輕響過后,他敏銳地捕捉到一處角落的回聲略顯空松。
他調整角度,手肘蓄力猛地一撞——
“咔嚓!”
朽木應聲碎裂,木屑和灰塵紛飛,隔板赫然破開一個黑黢黢的大洞。
順著洞口邊緣掰開,閻默伸手探入柜內,指尖觸到一本厚實的舊筆記本。
月光斜斜地滲進窗戶,映出本子磨損卻依舊挺括的皮革封面,樣式頗為老舊。四角被黃銅包邊嚴密地護住,只在邊棱處泛起溫潤的光澤——顯然,它的主人曾經如此珍視它。
閻默的指尖拂過封面,積塵簌簌飄落。一股混雜著陳舊皮革與霉菌的濃郁氣息彌漫,而他胸腔深處卻涌起一種極為奇妙的預感:預感這個本子將會是從清醒以來收獲最大的東西。
屏住呼吸,接著窗戶漏出來的月光殘痕,緩緩地掀開了第一頁。
1997.6.26天氣晴
雖然對著這座南方都市的夏天有所準備,但今日下車站感受到的熱還是有些猝不及防。路上瞎逛時偶然瞥見路邊攤上擺著的筆記本,皮質封面,紙張厚實,挺合心意。只是價碼雖有些高,但轉念一想——也罷,看那些什么大亨都需要一個本子來記錄自己的成功,我也來記記看吧。權當是提前為‘發家史’備下個見證者吧!
1997.6.28天氣晴
這老天還是熱,日頭毒得很。家里又來信,催命似的催我回去。
可這世道早變了——我是我們村第一個到這么大都市的,機會一定有很多。回去?老家那口井能照出什么?頂多照出一張被日頭腌透的臉!
說是要“斷絕關系”?好啊!等我揣著大把鈔票回去那天,倒要看看,能不能回想起現在對我的態度?
1997.7.3天氣晴
終于找到間能落腳的屋子。窗子小得可憐,陽光見不到多少,但勝在四通八達——巷口出去就是大馬路,街邊小店的油煙味從早飄到晚,價錢咬咬牙倒也扛得住。
付完房租,躺在屋內,忽然就笑了:在這異鄉,總算是扎下根了。
這邊的飲食差別太大,有點吃不慣。好在老鄉不少,偶爾去老鄉開的館子搓一頓,挺不錯。
找了幾天工作,最終在老鄉的飯店找了個服務員的兼職。雖然挺累人,但能接觸很多人,還包三餐,算是份好差事。
1997.7.8天氣晴
客人的錢包丟了,賬卻全賴到我頭上。可我只是剛好低頭收拾東西,根本什么都沒看見。老板不聽我解釋,直接扣了一天工資。
被冤枉的感覺像吞了塊石頭,硌得心里發悶,很糟。新工作到現在還沒著落,可在這小飯館里,除了受氣還能有什么機會?
1997.7.14天氣—臺風
最近飯館忙得不行,活兒多得腳不沾地。聽常來的跑碼頭司機說,東邊港口缺卸貨的勞力,工錢給得挺實在,心里有點癢——要不抽空去試試?
頭回見識南方人怕得要死的臺風,預警響得跟催命似的。可真到了那天,就幾陣風裹著雨星子而已嘛。
倒是托這臺風的福,難得偷出半天空閑,能往本子上劃拉兩筆了。
1997.7.17天氣晴
港口這活兒試了才兩天,就差點要了我半條命。早前聽人說工錢實在,可真干起來才明白,這錢都是拿命換的!
腰像被石頭砸過似的,每彎一次就抽著筋地疼,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咬著牙硬撐了兩天,今早爬起來時,脊梁骨直打顫。
這大都市不可能就只這一條活路吧?得再看看吧,總該有別的地兒能別這么要命的,哪怕工錢少點都行。
1997.8.1天氣晴
趁著今天過節騰出空,總算能寫兩筆。前些天卸貨傷著的腰,敷了家里帶的膏藥總算緩過勁兒來。
聽說附近汽車廠最近招工,心里有點糾結——要不抽空去探探路子?
1997.10.3天氣晴
廠里總算放了假。流水線上的活兒咬牙硬頂也能扛,就是實在磨人,手腳重復千百遍,日子像被卷進了齒輪里。空下來的那點兒工夫,歇息一下就沒了。
可既然決定來了這大都市,總不能白來一遭!得空就得多瞅瞅、多轉轉,攢點故事回去,好歹能和老家哥幾個吹吹牛不是?
想到這兒,心里突然揪了一下……有點想家了,可要是沒混出個人樣兒,咋有臉回呢?
1997.11.8天氣陰
天兒真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好在身子骨還扛得住。最近閑逛時撞見一家小公司,招牌上寫著招維修傳呼機的學徒,沒經驗也成。
沒事兒去試試看,沒成想還真就給我錄上了!
今晚可得下趟館子,犒勞犒勞自己。
1997.11.15
師傅那脾氣,臭得很!丁點兒錯能揪著訓半天,唾沫星子噴得人睜不開眼。
可罵歸罵,教活兒是真不含糊——零件怎么拆、烙鐵怎么拿,全是手把手實打實地教。
聽說著他月底月底工資好像是我們三四倍。心里直癢癢:咱這學徒工,啥時候也能熬成個熟練工?
1997.12.9
軟磨硬泡了好久,師傅耳根子總算被我磨出繭子了!今天決定讓我轉熟練工。工錢雖比師傅還差一大截,可比當學徒時多不少了。
今晚非得拽老頭兒下館子,好好搓一頓!
1998.1.1陰
今天都到元旦了,公司倒是給了一天假。拽著同事滿城瞎轉悠,聽說城里新添了個叫“地鐵”的稀罕玩意兒,有空也去開開眼!
抽時間往郵局匯了筆錢。捏著匯款單心里頭直調:如今咱可不是伸手問家里要錢的主兒了,這票子寄回去,看他們下巴還不得掉地上!
1998.1.27陰
眼瞅著都快新年了,這竟是頭一遭沒回家吃年夜飯。有點想家里的菜了,今晚肯定又煮了紅燒肉吧。院里那棵老槐樹,如今應該長大不少了吧。
前些天家里回信,捏著信紙愣了半天。寄回去的那沓票子,他們提都沒多提,反倒一行行追著問:“吃得飽不?住得暖不?夜里咳不咳?”
我有什么好擔心的,最后只往信封里塞了句:“都好,甭惦記。”
隨后日記記錄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記錄的事也逐漸簡短,多為發公司牢騷和瑣碎日常。而較大變化的是日記主人就是歷經了好幾家公司做電子產品維修,也當上師傅。日子倒也過得平穩舒坦。
2006.7.6天氣晴
攤開九年前的日記本,紙頁邊角都磨出了毛邊。看著那會兒寫下的字,一筆一畫都冒著傻氣,可字縫里又燒著團火,燒得眼前直打晃。
當年擠在幾平米里,打著手電筒寫“發家史”的毛頭小子,如今竟真在這異鄉里踩穩了腳跟。
昨兒又去瞧了城西那套小兩居——陽臺正對棵老榕樹,夏夜里能聽見葉子沙沙響。再攢個一年,我也將能在這擁有屬于我的小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