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樓內求存(七)
- 不眠之月
- 覺眠智
- 2674字
- 2025-08-28 02:18:46
2007.1.15
城西那套房子也終于歸到我名下,心里有種難以言喻的味道。屋里空蕩蕩的,還沒添置新物件,收拾著屋內到深夜。窗外的老榕樹在月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窗戶還沒裝上窗簾,深夜的風,令人不禁抖擻兩下。月光里頭看得見細小的灰塵在風中不住沉沉浮浮。
看著窗外晃動的樹影,胸口突然揪得發慌。
爹娘在老家不住念叨的聲兒,猛地撞進耳朵里——
“今年就回!”心頭這想法不停地回響著。
2007.1.26
提早了半個月動身,沒想到這春運的路還是堵得寸步難行。導航上的深紅色塊已凝固了兩個小時,車廂內泡面味和嘆息聲攪成一團。
前排的年輕夫婦輪番抱著哭鬧的孩子搖晃,哼唱的童謠卻帶著熟悉的家鄉腔調。后座的大哥用鄉音打著電話……陣陣聲音堵塞在喇叭聲聲里。人們雖滿面焦灼,可眼底那簇歸鄉的火苗,倒比車廂內的燈光還亮堂些。
行李箱里塞著給爹的新棉襖、給娘的羊毛護膝。不知這么多年過去,尺寸是否還合身,還有一包城西老鋪里的桂花糕,那種淡淡的甜是從幼年時惦記著的。
手指在車窗凝霧上無意識地瞎畫,不知不覺間描繪出老屋屋檐的輪廓。
2007.1.27
顛簸的旅途也終于抵達尾聲。算下來,離家也近十年。家鄉變了許多,新樓立了幾棟,土路也變得硬實許多。村頭老樹下,幾位老人依舊攏著袖子嘮嗑,只是投來的目光里摻著曦兒陌生,像是打量著一個外鄉人。低聲絮叨,似乎在猜測是誰家的孩子。
歸心似箭,我也無暇與他們攀談,只是循著記憶里模糊的輪廓往家里尋去。眼前一棵斜挎生長的老槐樹,陌生中透露著一抹熟悉,為我指了方向。
終于站在那扇院門前時,手抬起又落下,心底驀地騰起一股想要逃離的沖動。這才懂得什么叫“近鄉情更怯”。
推開門的瞬間,院內時間仿佛靜止了片刻。親人們的目光復雜地落在我的身上,欣慰、擔憂、欲言又止……母親嘴唇顫了顫,還未開口,淚已然落下。
院內少了一個熟悉的背影,心中多了不詳的預感。
母親告訴我,爹在我離家半年后便已離世。那個永遠挺立著脊背的男人,為了不拖累我的“抱負”,背著家人去了縣城工地找活干。不料沒多見便受了重傷,時日無多。家里曾幾次托信喊我回來,我卻因那時的年少賭氣未曾拆閱。
彌留之際,爹咳得身子弓成一團,卻仍死死攔著家人不讓他們再給我消息:“別怨孩子……他也有他自己的路……”
他甚至還攢下一筆錢,托付給母親,囑咐將來給我娶媳婦用。
我僵在原地,耳邊嗡鳴,手里攥著那件棉襖,仿佛看到那個挺拔的身影仍在院里微笑地看著。我猛地抬手,一下下扇在自己臉上,清脆的聲音在院中回蕩,紅腫的雙手卻打不散心頭那天窒息的悔與痛。
2007.1.28
晨光透過窗臺,我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房梁上懸著的蛛網,昨天耳光的熱辣還釘在頰邊。
腦子里只余下一念頭嗡嗡作響:接娘走。
父親的脊梁替我扛了數十年風雪,最后一段路卻讓他弓著腰咳完了。那筆藏在彩禮里的遺產,握在手里,燙的胸口發疼。他至死都在為我鋪路,連咳出的血沫子都蘊含著對我的理解。
不知心中這一念頭是否正確,但窗外老槐樹的枯枝正勾破霧靄,漏下一縷陽光,不偏不倚地照在爹常坐的那張藤椅上。
心中也已下了決斷。
2007.2.6天氣晴
忙得腳不沾地,心里卻踏實得很。隔了這么些年,才琢磨出這忙活滋味里的金貴。
望著窗外鞭炮炸開花,一蓬接一蓬的紅光映得滿院亮堂。萬家燈火浮在夜色中,每盞燈底下都滾著一鍋團圓飯的熱氣。
可一扭頭,飯桌上那空位,到底還是沒能填上。桌上倒是添了新的位子。只是在這個燈火夜里,心中的落寞還是難以填埋。
2007.2.23
這年也過完了,終究還是要回南方。幾經周折,終于排除萬難,說動娘與我同去。收拾得當后,便與她一道踏上了南下的路。
2007.4.8天氣多云
娘在這南方城市里竟扎下了根。起先還擔心她過不慣,沒成想老太太過得比誰都自在。天蒙蒙亮便在灶上忙活,粥香還沒散完,人已經拎著布包溜達到附近公園了。
才個把月工夫,就和附近的老頭老太倒像是認識半輩子似的。樹底下石凳坐一圈,誰家閨女還沒對象,誰家孫子考得怎么樣,這些芝麻綠豆大的事傳得比露水消失都快。
就是這嘴越來越碎,飯桌上總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東頭陳姨的侄女在銀行上班,模樣可俊……”要不就捏著不知從哪到手的姑娘照片,往我衣兜里硬塞。
2007.9.7
娘的咳嗽聲又起了,悶悶地從里屋傳來。自打在公園轉悠久了,這聲就沒斷過——熬粥時咳,晾衣服時咳,連夜燈下縫扣子也要咳上幾下,咳的窗臺上綠蘿的葉子直顫悠。
這段時間多次要帶母親去醫院檢查未果,只能按一些藥膳熬給她吃。等我進屋時發現她捶著胸口直喘,就是案板上的那碗冰糖雪梨半口未動。她抬眼瞥我,喉嚨里又滾出兩串咳,枯瘦的指頭卻往床頭柜點了點,那上頭堆著張羅來的相親對象照片。
嘴里不住念叨著:“咳…娘這身子,怕是等不到抱孫那天咯…”尾音拖得老長,長到已經沒咳的程度。
我也沒吱聲,只是爹臨終前弓著腰的影子忽的浮在眼前,他攥著娘的手說“別怨孩子”的聲,和此刻的咳嗽聲疊在一起。彼此纏繞著,不住地絞著胸口。
罷了。
轉身從抽屜里抽出那沓照片,從中隨便抽了一張,上邊姑娘模樣倒挺周正。指尖劃過紙面時,窗口老榕樹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恍惚間聽到了爹的念叨;
“你娘啊,只是怕她不在時,你活成棵孤零零的樹。”
2007.9.18天氣晴
沒過多久,母親便風風火火地幫我張羅起來。挨個點電話給我牽線搭橋,給我安排見面。臨出門時還不住地念叨著談話要點。
見面約在城西茶館,那姑娘倒爽利大方,先扯開了話匣子,談話比預想中更加輕快。
分別時晚霞燒的正旺,才意識時間已經過去了挺久,于是便順口約了下次見面。對面倒是挺爽朗地應了。
自己心底也開始對這姑娘多了些許好感。不知不覺間也對下次見面多了些期待。
2007.10.8天氣晴
打那回見面后,來往就順溜多了。沒事常去她單位門口等著,蹬個自行車接她下班。
國慶長假約著去了趟溜冰場,摔了跟頭也不惱,兩人坐場邊直樂呵。
每次廠里工友見了擠眉弄眼:“喲,接媳婦兒下班吶?”我含糊應一聲,腰上就挨了記輕掐。
2007.11.8天氣晴
即是理所,也是當然。在關系逐漸火熱后,開始到了訂婚的環節。雙方父母也是知根知底的情況,很快便被這事定下,沒過多久便選了個好日子辦事。
酒席上推杯換盞,我捏著酒杯猛灌一口,喉頭火辣辣地燒。主桌那個空位扎得人眼疼——爹死前當年攥著的那沓票子,到底沒能換成他親手遞的彩禮。不知他看到這次婚禮,是否能慰籍他的遺憾吧。
抬眼見新娘正給二叔敬酒,白婚紗裹著細腰,耳墜子晃得人眼花。她鬢角沁著汗珠,笑靨如花。
心口猛地一抽,仰頭又灌下整杯白酒。酒勁沖得眼眶發燙時,牙縫里碾出句話:
“這輩子,絕對要好好愛惜好她!”
2007.11.9
昨夜的酒燒穿了記憶,回想起來還是模糊不清。
睜眼時已日上三竿,她背對我蜷在床里,后頸黏著幾縷汗濕的碎發,肩頭露出那小塊皮膚紅得扎眼,比那艷紅婚被更加鮮紅。
艷紅床單皺得像團揉爛的紙,褶痕里印著道殷紅的痕跡。
無聲地向我陳述著昨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