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芳華
- 我在大宋打工的那些年
- 風而非
- 4300字
- 2025-08-30 23:57:21
榆林巷沈宅的書房內,桌上攤開著幾張寫滿了字的紙,上面羅列著這幾日打探來的明州各家勢力與蕃商往來的信息。
陸珩用筆尖點著其中一行,沉聲道:“如今看來,這明州港的蕃商,大致可分幾類。最多的是高麗與日本商人,多經營人參、藥材、硫磺、漆器、折扇、銀銅料,以及我朝的瓷器、絲綢、書籍。樓家憑借早年對高麗王室的恩情,幾乎獨攬了與高麗官方的貿易,份額約占其七成以上。”
趙管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膝蓋,接口道:“其次是來自占城、三佛齊、闍婆等南海諸國的商人,以香料、犀角、象牙、珍珠、玳瑁、蘇木等物為主。林家在此經營最深,與幾個大香料蕃商關系密切,份額約占四五成。錢家則似乎更側重與阿拉伯、波斯等地商人的交易,雖規模不及前兩者,但經其手的,多是珠寶、琉璃器等奢侈物品。”
“至于西域蕃商,人數不多且分散,他們帶來的多是玉石、氈毯、葡萄美酒,以及一些西域特有的藥材,基本上也只和當地的幾個小家族合作。”
“至于同利行…”陸珩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凝重,“由樓、林、錢三家牽頭,聯合市舶司內某些官員,再拉上幾個附庸小家族組成的龐然大物。他們把控著市舶憑證的發放、抽解的比例、甚至蕃商貨物的優先購買權。要想繞過他們直接與有實力的蕃商做大宗交易,難如登天。”
趙管事嘆了口氣,臉上疲憊之色更濃:“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如今最好的選擇,似乎也只能是先與柯家合作,通過他們的渠道獲取些南洋貨源。只是如此一來,利潤大頭被柯家拿去,我沈家終究受制于人。”
“破局的關鍵,或許還在那位王提舉身上。”沈疏影目光微凝,“他身為市舶司主官,若肯稍稍傾斜天平,哪怕只是允準我等與某些蕃商公平交易,局面便大不相同。”
三人商討一番后,沈疏影與陸珩備了一份不失分寸又顯誠意的禮單,親自前往市舶司提舉王綸的官署投帖求見。
然而,他們在門房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見那日送字畫的小廝快步跑了出來:“哎喲,沈大掌柜,陸管事,實在對不住!我家老爺方才被轉運使大人請去商議緊急公務了,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來。老爺特意讓小的出來致歉,說二位的心意他領了,只是近日公務繁雜,實在抽不出空暇接待,還望海涵。”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沈疏影與陸珩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失望,但面上依舊保持得體笑容。
沈疏影道:“既如此,便不敢叨擾王相公處理公務。些許土儀,聊表敬意,還望小哥代為轉呈。”
小廝笑嘻嘻地應下,收下禮單,恭送二人離開。
走出市舶司衙門,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兩人一時無言,沿著青石板路緩緩而行,劉賀和另一名護衛牽著馬,遠遠跟在后面。
氣氛略顯沉悶。陸珩正想尋個話題,忽見一個提著花籃、約莫八九歲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湊到近前,籃子里是些剛采下不久的梔子花和幾枝晚開的玉蘭,香氣清幽。
小姑娘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陸珩,聲音細細的:“這位郎君,給…給姐姐買枝花吧?”
陸珩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沈疏影。沈疏影也恰好側頭望來,日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唇角似乎含著一絲極淡的的笑意。
陸珩心下微動,從錢袋里取出幾文錢遞給小姑娘,溫聲道:“這些錢夠嗎?我買一枝玉蘭。”
小姑娘歡喜地接過錢,仔細選了一枝遞給陸珩。
陸珩接過花,轉身遞給沈疏影,輕聲道:“玉蘭高潔,不染塵俗。恰如…”他頓了一下,似在斟酌詞句,隨即微笑道,“恰如‘霓裳片片晚妝新,束素亭亭玉殿春’,贈予大娘子,或可稍解煩憂。”
沈疏影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泛起淺淺的笑意,伸手接過那枝玉蘭,低頭輕嗅了一下:“多謝陸管事。”她指尖拂過潔白的花瓣,忽然也對那賣花的小姑娘道,“小妹妹,我也要一朵。”她指了指籃中一枝開得正盛的梔子花。
小姑娘連忙取出遞給她。沈疏影卻不接,只笑道:“這枝,贈予這位郎君。”她轉眸看向陸珩,眼波流轉,帶著幾分難得的俏皮,“梔子同心,芳馨遠溢。正所謂‘孤姿妍外凈,幽馥暑中寒’。陸管事風姿清朗,襟懷灑落,配這枝梔子,再相宜不過了。”說罷,自己先忍不住輕笑出聲。
陸珩沒料到她會來這一出,那賣花的小姑娘機靈,立刻把花塞到陸珩手里。陸珩只得又掏錢給小姑娘,捏著那朵梔子花,戴也不是,拿也不是。
沈疏影心情似乎明朗了許多,手持玉蘭,步履也輕快了些許。陸珩搖頭失笑,只好將那朵梔子花小心地拿在手中。
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熱鬧不少,邊走邊聊起明州的風物與開封的差異。
“開封此時,應是秋高氣爽,金菊滿城了。”沈疏影望著遠處巷口一株依舊蔥郁的榕樹,輕聲道,“此地卻仍綠意盎然,真是迥然不同。”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陸珩接話,“聽聞明州四季海產不斷,果蔬種類也更繁多些,只是這濕氣重,初來者難免不適。”他說著,想起了趙管事,“尤其像趙叔這般年紀,腿腳舊傷遇這潮濕天氣,怕是難熬。”
沈疏影聞言,笑容稍斂,輕輕嘆了口氣:“趙叔為我家操勞半生,落下一身病痛。此次南下,本就難為他了。我思忖著,待此間事務稍穩,便讓趙叔先行返回開封坐鎮。”
她見陸珩神色微凝,便半開玩笑地寬慰道:“怎么?可是想念阿禾了,到時候你也可以與趙叔一同回去,我絕不攔你。”
陸珩聞言,立刻收斂神色,鄭重地拱手,語氣卻帶著幾分溫和:“大娘子說笑了。在下能得大娘子與趙叔信重,委以重任,已是幸事,豈有畏難而退的道理?”他抬眼時,目光清亮,“此生既許了沈家,自當與大娘子共進退,必不辜負這份知遇之恩。”
沈疏影聽他此言,心中受用,眼底笑意更深,嘴上卻只淡淡道:“如此便好。”
正說話間,忽聽前方一陣喧嘩騷動!只見臨街一家酒館的二樓上,猛然傳來打砸怒罵之聲,緊接著“咔嚓”一聲脆響,木質欄桿竟被撞斷一大截!一個蒙面人隨著斷裂的木屑從二樓直摔下來,“砰”地一聲重重砸在街心,抱著一條明顯扭曲的腿慘哼不止,手中卻還緊緊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都滾開!誰敢過來!”蒙面人疼得額角青筋暴起,卻仍強撐著嘶吼,匕首在身前胡亂揮舞。周圍原本圍觀的百姓嚇得連連后退,尖叫聲此起彼伏,有人甚至踉蹌著撞翻了路邊的貨攤,一時間亂作一團。
沈疏影看到這血腥場面,臉色有些發白,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玉蘭枝,連呼吸都滯了半拍。陸珩反應極快,幾乎是在蒙面人落地的瞬間,便一步跨到她身前,寬厚的肩膀穩穩將她護在身后,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小心!”他另一只手悄悄按在腰間的短刀上,目光緊緊盯著那蒙面人,防備著對方突然暴起傷人。
這時,酒館二樓那破損的欄桿處,探出一個腦袋,那人是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墨色錦袍上沾著點點血跡,發髻散亂地垂在肩頭,連腰間的玉帶都歪了,正是林家家主的嫡子林昊。他一手捂著另一只鮮血淋漓的手掌,指縫間的血珠不斷往下滴,臉色因憤怒而扭曲,對著護衛咆哮:“廢物!一群廢物!連個刺客都攔不住!”
他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突然拔高聲音:“誰能活捉這賊子,本少爺賞錢十貫!”
他身邊一位衣衫略顯凌亂、云鬢半偏的嫵媚女子正手忙腳亂地用一條紗巾替他包扎手上的傷口,臉上盡是驚惶。
十貫賞錢讓周圍一些膽大的閑漢和潑皮眼神熱切起來,開始蠢蠢欲動,慢慢圍攏。
那蒙面人眼見逃生無望,眼中猛地閃過一抹決絕的厲色!
陸珩一直緊盯著那人,見狀心中警鈴大作,不及多想,猛地轉身將她圈進懷里,同時嚴厲地低聲道:“別睜眼!”
沈疏影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住,鼻尖撞到他堅實溫熱的胸膛,一股干凈的皂角清氣混著手中梔子花的濃烈甜香瞬間將她包裹。
腦中一片空白,她幾乎是本能地緊緊閉上雙眼,長睫劇烈顫抖,耳邊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外面人群的驚呼。
噗嗤——!利刃入肉的鈍響傳來。那蒙面人的匕首沒有刺向任何人,而是狠狠抹過了自己的脖頸!
猩紅滾燙的血箭瞬間噴涌而出!
人群爆發出更尖銳的嘶喊聲!
“好了嗎?…發生了何事?”沈疏影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從陸珩胸前悶悶地傳來。
陸珩身體微微僵硬,緩緩松開她,但高大的身軀依舊牢牢擋在她身前,面色沉凝地看著街心那具跪伏于地的尸體,聲音低沉:“沒事了…只是,那人…自戕了。”
沈疏影小心翼翼地睜開眼,透過陸珩肩臂的縫隙瞥見那刺目的猩紅與仍在抽搐的身軀,胃部猛地一陣翻攪,臉色倏地慘白如紙,連忙別過頭去。但她終究不是尋常弱質女流,強自鎮定下來。
然而,就在這一刻,陸珩的目光驟然定格,尸體撲倒的姿勢使得后頸衣領翻卷開一小片區域,上面赫然刺著一個清晰的刺青:一輪彎月,穩穩托起一輪灼目的烈陽!
日月交輝!
陸珩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圖案…他似乎在玉奴那里見過類似的紋樣!這是…摩尼教的標記?
摩尼教自唐朝時就已經傳入中原,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歷史,雖經會昌滅佛重創,卻沒斷了根。尤其明州這地方,蕃商云集,波斯、西域來的商戶里,不少人私下信奉此教。
朝廷雖三令五申嚴控“異教”,可地方官一來忌憚蕃商帶來的稅利,二來蕃商多聚居在蕃坊,自成一隅,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久而久之,私下奉教的人倒也不少。
方才那刺客既是摩尼教信徒,又拼死行刺林家公子,難不成林家與摩尼教有舊怨?還是說……這背后牽扯著蕃商之間的利益爭斗?陸珩心里疑竇叢生,卻沒敢在此時細想,沈疏影還在身邊,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帶她離開這是非之地,免得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他悄悄壓下眼底的凝重,轉頭看向沈疏影時,語氣已恢復平穩:“大娘子,這里人多眼雜,咱們還是盡快回府吧,免得再撞見什么意外。”
沈疏影定了定神,順著他的力道往前走,目光卻忍不住往街心瞟了一眼,那灘迅速蔓延開的血跡讓她胃里又是一陣翻騰,連忙閉緊眼,加快了腳步。
身后,林昊的咆哮還在繼續。那嫵媚女子剛用紗巾纏好他的手,大概是力氣稍重,林昊猛地抽回手,揚手就將她推得一個趔趄:“沒用的東西!包扎都不會,要你何用?”
女子踉蹌著撞到欄桿,嚇得臉色慘白,卻不敢哭,只能咬著唇上前,小聲道:“少爺息怒,奴婢再給您重新包……”
“滾!”林昊一腳踹在她膝蓋上,女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周圍的閑漢們看得分明,卻無一人敢上前勸阻,林家在明州的勢力,誰也不想惹禍上身。
就在這時,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傳來,幾個穿著青色公服、腰掛長刀的衙役急匆匆跑了過來。為首的衙役老遠就看到了二樓的林昊,原本緊繃的臉瞬間堆起諂媚的笑,三步并作兩步跑到樓下,仰頭拱手:“哎喲!這不是林少爺嗎?您怎么在這兒?可是受了傷?”
林昊低頭瞥了他一眼,語氣囂張:“瞎了你的狗眼?沒看見本少爺的手在流血?趕緊把那瘟尸拖走喂狗!再把這一圈礙眼的閑雜人等都給我轟干凈!看著就煩!”
“是是是!小的這就辦!”衙役連忙點頭哈腰,轉頭對身后的弟兄們喝道,“還愣著干什么?趕緊用草席裹了拖去亂葬崗!再把這些閑雜人等都趕走,別驚擾了林少爺!”
衙役們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兩人手腳麻利地用草席卷起尸體拖走;余下的則揮舞水火棍,粗暴地驅趕人群:“滾!快滾!衙門辦差!再看連你們一起鎖了!”圍觀百姓本就畏懼官家勢力,被棍棒水火棍和恐嚇一驅,登時如潮水般四散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