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利駛入江灣公寓地下車庫時，林疏桐的指甲在登山包拉鏈上掐出月牙印。

她盯著顧承硯按密碼開電梯的背影，后槽牙微微發(fā)緊——剛才在電梯里他說的“江灣公寓“，原以為是普通住宅，可此刻車庫里停著的限量版跑車，電梯間墻面鋪著的整塊卡拉拉白大理石，都在無聲訴說這棟樓的不普通。

“到了。“顧承硯的聲音打斷她的觀察。

金屬門滑開的瞬間，林疏桐下意識后退半步，卻撞進他帶著雪松香水味的西裝前襟。

他低笑一聲側身讓開，玄關暖黃的光漫出來，在她婚紗裙擺鍍了層金邊。

公寓布局比她想象中更簡潔。

開放式廚房的玻璃柜里擺著半打骨瓷咖啡杯，款式各不相同；客廳沙發(fā)是深灰麂皮，背后掛著幅抽象畫，色塊像被風揉皺的建筑圖紙。

林疏桐換拖鞋時故意拖延，余光掃過玄關處的密碼鎖——是需要指紋加數(shù)字的雙認證款，窗臺上還擺著微型攝像頭，角度剛好覆蓋整個客廳。

“別找了。“顧承硯把車鑰匙丟進玄關柜，轉身時西裝下擺揚起，“這里沒有你能撬的窗，密碼鎖指紋庫只有我和蘇念的。“他解了袖扣搭在臂彎，露出手腕處淡青的血管，“林小姐既然簽了協(xié)議，總該有點契約精神。“

“我簽的是'百日婚姻'，不是'終身監(jiān)禁'。“林疏桐丟下登山包甩在沙發(fā)上，婚紗拖尾在地板上掃出一道褶皺，“顧先生該不會連臥室都只留一間？“

“確實只有一間。“顧承硯彎腰從沙發(fā)底下抽出床品，是洗得發(fā)白的淺藍格紋被單，“你睡床，我睡沙發(fā)。“他抖開被單鋪在沙發(fā)上，動作熟練得像經常這么做，“需要我回避你換衣服嗎？“

林疏桐盯著他垂落的眼睫。

剛才在車里他還像根淬了蜜的刺，此刻倒真像個準備借宿的普通男人。

她捏著婚紗領口的手松了又緊——從逃婚到現(xiàn)在，以前可從沒有哪次像現(xiàn)在這樣，連退路都被人提前封死。

“不用。“她扯下耳墜扔進包里，轉身時婚紗拉鏈卡住，“幫我拉一下。“話出口的瞬間她就后悔了，可顧承硯已經走過來，指尖擦過她后頸的皮膚時，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林小姐的婚紗設計有問題。“他的聲音很低，溫熱的吐息掃過她耳尖，“后背拉鏈卡在第三顆水晶扣，下次該讓設計師加個暗扣。“金屬拉鏈滑動的聲音混著布料摩擦聲，她感覺他的手指在她脊椎骨上輕輕一叩，“好了。“

林疏桐抓過沙發(fā)上的薄毯裹住身體，轉身時撞翻了茶幾上的馬克杯。

深褐色液體濺在淺灰麂皮上，她手忙腳亂去擦，卻被顧承硯按住手腕：“那是咖啡漬，越擦越臟。“他抽了張濕巾遞給她，自己蹲下去用紙巾吸液體，“蘇念明天會叫清潔阿姨。“

“不用麻煩。“林疏桐攥著濕巾的指節(jié)發(fā)白，“我賠。“

“顧太太賠丈夫的東西，算什么？“顧承硯抬頭看她，燈光在他鏡片上投下陰影，“還是說...顧太太急著劃清界限？“

這句話像根細針，精準扎破她的偽裝。

林疏桐突然意識到，從簽協(xié)議到現(xiàn)在，她所有的警惕都像打在棉花上——他沒逼她圓房，沒翻她手機，甚至連最基本的夫妻互動都保持著距離。

這種“禮貌“比直接的占有更讓她不安。

當顧承硯真的躺上沙發(fā)，閉眼前說“晚安“時，她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突然翻身坐起：“你不打算做什么嗎？“

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顧承硯睜開眼，嘴角勾出抹笑：“顧太太希望我做什么？“他支起手肘，目光在她裹著薄毯的肩頭停留半秒，“是要我扮演體貼丈夫，給你端杯熱牛奶？

還是...履行夫妻義務？“

林疏桐的臉騰地燒起來。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問了多蠢的問題——明明該保持距離，卻主動給了對方調侃的機會。

她抓起沙發(fā)上的登山包就要往臥室走，卻被他叫住：“顧太太。“

她腳步一頓。

“別忘了，我們是夫妻。“他重新躺平，聲音里帶著倦意，“至少在這一百天里，你可以試著...相信我。“

黑暗中，林疏桐抱著婚紗縮在床頭。

窗外的月光透過葡萄架灑進來，在地板上織出細碎的銀網——和她在設計論壇說過的“喜歡月光穿過葡萄葉的影子“分毫不差。

她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時顯示凌晨兩點，登山包最底層的手機卡突然震動起來，是蘇念發(fā)來的消息：【顧總讓我提醒您，明天早上八點有早餐。】

她盯著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遠處傳來地鐵進站的轟鳴，混著客廳沙發(fā)上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在她耳邊織成張網。

這張網里有算計，有試探，還有某種她不愿承認的、讓心跳加速的溫度。

當?shù)谝豢|晨光漫過葡萄架時，林疏桐聽見玄關傳來密碼鎖開啟的“滴“聲。

她翻身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悄悄從門縫看向客廳，顧承硯已經不在沙發(fā)上，只留著皺巴巴的格紋被單。

門口傳來女聲：“顧總，證件和衣物都按您說的備好了。“

蘇念的聲音像根細弦，輕輕撥動了這場契約婚姻的晨幕。

晨光透過葡萄架在地板上織出銀網時，蘇念的高跟鞋聲已經叩響玄關。

林疏桐裹著薄毯從臥室探出頭，正看見女秘書單手拎著牛皮紙袋，另一只手將掛著防塵袋的衣物掛在玄關鉤上，動作像在處理一份再尋常不過的文件。

“顧總讓我送的。“蘇念轉身時，金絲眼鏡滑下鼻梁半寸，露出審視的目光，“證件、換洗衣物，還有按您平時尺碼挑的外套。“她指節(jié)敲了敲牛皮紙袋，“身份證和護照都改成了顧林疏桐——“尾音在林疏桐驟然繃緊的脊背里頓住，“這是契約里寫明的，夫人需要符合新身份。“

林疏桐的手指剛觸到牛皮紙袋就像被燙到。

抽出身份證的瞬間，照片上的自己還帶著昨夜逃婚時的狼狽，姓名欄“顧林疏桐“四個字卻燙得她指尖發(fā)顫。

她想起昨夜顧承硯說“我們是夫妻“時的倦意，此刻這張證件像塊燒紅的鐵，將“契約“二字烙進骨髓。

“尺碼可能需要調整。“蘇念已經轉身去解衣物防塵袋，米白色羊絨衫滑出時帶起淡淡雪松香，和顧承硯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顧總說您偏好素色，所以挑了淺灰和月白。“她抬頭時正撞進林疏桐冷硬的目光，忽然笑了下，“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只是按吩咐辦事。“

“他吩咐的事，你都這么上心？“林疏桐將身份證重重拍在茶幾上，婚紗裙擺掃過紙袋邊緣，“包括監(jiān)視我？“

蘇念的手指在羊絨衫紐扣上頓住。

她摘下眼鏡擦拭，鏡片后的眼睛忽然變得很淡：“顧總讓我提醒夫人，今早八點有早餐。“她重新戴上眼鏡時，鏡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但顯然，夫人更在意這些細枝末節(jié)。“

門“咔嗒“鎖上的瞬間，林疏桐抓起沙發(fā)上的羊絨衫砸向虛掩的臥室門。

衣物擦著門框滑落，露出里面疊得整整齊齊的真絲睡衣——是她上個月在設計論壇提過的“喜歡貼著皮膚像被月光裹住“的質地。

她突然意識到，從昨夜電梯密碼到今早衣物尺碼，顧承硯的“禮貌“里藏著根看不見的線，正將她的喜好、習慣一點點收進網里。

手機在登山包里震動時，林疏桐正盯著鏡子里的“顧林疏桐“發(fā)怔。

解鎖界面彈出十幾條消息，最上面的娛樂頭條標題刺得她瞳孔收縮：【顧少深夜攬神秘女入江灣公寓！

豪門新貴終于動凡心？】配圖是模糊的側影，男人西裝筆挺，女人婚紗拖尾掃過地面，像極了昨夜他們走出電梯的畫面。

“顧承硯！“她抓著手機沖進客廳，正撞進剛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的男人懷里。

熱牛奶的香氣混著松餅甜香涌進鼻腔，他手里的托盤穩(wěn)得像塊磐石，“解釋一下？“

顧承硯低頭看她攥得發(fā)白的手機，嘴角慢慢勾起來。

他將托盤放在茶幾上，松餅的黃油在晨光里融出琥珀色的痕：“江灣公寓的監(jiān)控是顧氏旗下的，我讓人放了段模糊錄像。“他抽了張紙巾擦她沾到松餅屑的指尖，“不然你以為，以顧少的緋聞體質，怎么會只有這點報道？“

林疏桐的呼吸驟然一滯。

她想起昨夜玄關的微型攝像頭，想起蘇念說“密碼鎖指紋庫只有我和蘇念的“，原來從一開始，這場“被拍“就是他布的局。“你不怕輿論壓力？“她捏緊手機，指節(jié)抵在他手背上，“萬一影響顧氏股價——“

“輿論要的是談資，不是真相。“顧承硯抽回手時，指尖輕輕蹭過她腕骨，“至于股價...“他舀了勺松餅上的草莓醬，在瓷盤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愛心，“昨天顧氏醫(yī)療剛宣布研發(fā)出新型抗癌藥，現(xiàn)在財經版頭條是'顧氏市值單日漲15%'。“

林疏桐看著他沾著草莓醬的指尖，突然覺得眼前的男人比她設計過的任何建筑都復雜。

昨夜裝睡時他均勻的呼吸是假的，今早松餅的甜香是假的，連被拍的緋聞都是精心策劃的局——可當他說“反正你是我的人“時，尾音里那絲不易察覺的篤定，又像根細針扎進她心里。

傍晚的風裹著葡萄葉的清香鉆進陽臺。

林疏桐抱著雙臂看樓下的玉蘭樹，手機里還存著那張“顧林疏桐“的身份證。

身后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顧承硯——只有他會在居家時穿那雙繡著竹紋的手工棉拖。

“茶是溫的。“他的聲音在耳后響起，玻璃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漫上來，“蘇念說你最近在趕國際建筑展的方案，熬夜容易胃寒。“

林疏桐轉身時，手腕不小心蹭過他手背。

熟悉的雪松香裹著茶霧涌來，她的“心動共鳴“天賦突然被觸發(fā)——那是團裹著薄冰的暖，溫柔像春夜的雨，緊張卻像攥著未送出的信。

她能清晰感知到，這情緒不是偽裝的，是他藏在“顧少“面具下的真實波動。

“你...“她后退半步撞在陽臺欄桿上，玻璃杯在掌心發(fā)燙，“剛才...“

顧承硯的手指懸在半空，像想碰又不敢碰。

他望著她發(fā)紅的耳尖，忽然低笑一聲：“顧太太該不會...在害羞？“

林疏桐的心跳聲蓋過了風聲。

她望著他鏡片后微彎的眼尾，突然意識到自己感知到的緊張，或許是他第一次，在這場“塑料婚姻“里，動了真心。

晚風掀起她的發(fā)梢，樓下玉蘭樹的花瓣飄進陽臺。

顧承硯彎腰撿花瓣時，她瞥見他襯衫第二顆紐扣下的銀鏈——墜子是塊被磨得發(fā)亮的建筑模型碎片，和她上個月在設計論壇曬的“未完成教堂“模型，紋路分毫不差。

原來他的“裝純“，從來都不是毫無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