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海棠花開(4)
- 戲臺
- 阿木
- 3429字
- 2025-06-17 10:13:23
那日阮懷川一路順風順水。從慈口礪到富池口是下水,船像箭一樣直射,過了中午就到了富池口碼頭,人還沒下船,就有去漢口的船老大站在那里扯著喉嚨喊:到漢口到漢陽到江夏的快上船啦,馬上開船了!
阮懷川知道漢口船的習慣,不喊上個六七遍船不會動。他先到廁所蹲了一陣,又到碼頭小吃店吃一點東西,四個歡喜坨,一大碗海帶湯。歡喜坨是糯米做的,拳頭那般大,外面撒上芝麻,油炸,金黃,外硬內(nèi)軟,噴香。海帶湯的海帶山區(qū)沒有,阮懷川每次來都要喝一碗。在阮懷川吃飯的時候,有三個半老徐娘來拉他去屋里休息,說是有剛從四川來的妹子,水靈,漂亮,五十文錢一次。阮懷川不去,不是舍不得五十文錢,而是從不做這事。他記得以前跟他老伯來,老伯每次都去混個把時辰。那時老伯年紀不算老,不到六十歲,身體還蠻健。第二次來時,老伯還沒上岸,一個說外地口音的女子就來接他。那女子笑瞇瞇地對老伯說:“人家等好幾天了。”老伯歡喜死了,一把摟著她的腰就走了。阮懷川看清了那女子,就是年輕一點,長得就那樣,鼻孔兩側(cè)有好幾粒麻雀屎。老伯進屋,他就去小吃店坐著等,喝海帶湯。等到老伯出來,他們坐在船艙內(nèi),阮懷川問過老伯:“你怎么不把那女子接回去做老婆呢?”老伯笑,說:“伢崽頭曉得個卵。”
阮懷川猜想,上次老伯肯定跟那女子約好了,要不然那女子怎么知道老伯今日要來呢?
阮懷川在喝海帶湯的時候,他想起了嫂子的老伯,還有那個老伯喜歡的風塵女子,恍若昨日。阮懷川坐在那里看了半天,沒看見那個有麻雀屎的女子。老伯過世不到半年,那女子去哪里了呢?
阮懷川見漢口船的水手在解纜繩,知道船要開了,這才夾了包袱幾腳跑上船去。
去漢口的船是上水,平常速度慢,但這次吹的是東北風,前后兩匹布帆吹得鼓鼓的,像大肚婆娘,速度比以前快得多。阮懷川在去漢口的船上過了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漢陽。
漢陽茶莊的余老板很喜歡阮懷川,阮懷川第一來就要他到茶莊來做事。當時老伯一個勁兒勸阮懷川留下,阮懷川不同意。老伯私下對阮懷川說:“世侄,你傻啊,在漢陽幾有發(fā)展前途呢,不比你在山旮旯里強?再說,你沒看出來?余老板是想收你當女婿,余老板就一個千金,他百年之后,整個茶莊不都是你的?傻子卵。”
阮懷川想法很簡單,就是說不了漢陽腔。他說跟漢陽漢口的人說話累死,拗腔拗調(diào)說不來。當然,還有一個是他喜歡老家的山歌,一日不唱上幾句心里不好活。不過,這點理由并不十分充分,在漢陽還不是可以唱。當然,漢陽人聽不懂,說是鬼叫。
老伯勸他留下,是有他的思想的,那就是以后更好做茶葉生意。
余老板一聽說阮懷川的老伯過世,唏噓不已。他叫阮懷川繼續(xù)把鄂南那片的茶葉生意做好,他只認他一個。余老板大概是知道阮懷川的處境,答應(yīng)給二十兩銀子給阮懷川帶回去做收茶資本,阮懷川一聽高興死了。
第二天,余老板帶阮懷川去理發(fā)店洗了長發(fā),修了臉面,把那個半邊頭刮得锃光瓦亮,還跟他買了一套新衣,帶他上漢陽有名的“好再來”酒店喝酒,他的女兒玉蘭作陪。阮懷川一邊喝酒,一邊看余老板的女兒,他想起了樂三姐。他想好了,下次送茶葉,帶樂三姐一起來。在酒桌上,阮懷川認余老板干爸,余老板高興地答應(yīng)了。阮懷川手捧酒杯敬酒,又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還認了玉蘭為干妹。
第三天,阮懷川要回去,余老板不能,要他玩兩天,阮懷川說要回去收茶葉,說清明快到了,去晚了怕別人收走了。其實,他主要是放心不下樂三姐。當天下午,他的干妹玉蘭送他過漢江到漢口碼頭搭船。
阮懷川原路返回,還算順利,只是船到興國鎮(zhèn),有農(nóng)民起義軍部隊過河,占了水道。當時,船老大老徐頭嚇得半死,生怕起義軍打劫。好在起義軍不擾過路船只,也沒搶劫乘客錢財,等大部隊過完就放他們過去了。阮懷川沒見過這陣勢,臉都嚇白了,蹲在船艙里直發(fā)抖。當時,阮懷川想好了,如果起義軍過來搜身,就把裝有余老板給的二十兩銀子預(yù)定款的包袱沉到水里去,以后再請人打撈。如果銀子沒有了,他這一輩子就別想翻身,二十兩啊,阮懷川長這大從沒見過這多銀子呢。
阮懷川走到紫荊嶺的時候,月上峰火尖。阮懷川在那個接樂三姐兩個蘿卜的洗衣埠前,站了一會兒。他看見樂三姐的屋里墨黑的,猜想他們可能都睡了,還有一個關(guān)鍵問題,樂三姐的爹娘肯定在家。阮懷川想不出找樂三姐的理由,不敢晚上敲門,只好怏怏不樂地回自己的老屋中通栗樹地。
阮懷川邊走邊唱歌,聲音蠻大。鄉(xiāng)下人曉得,夜里走路唱歌是為了壯膽,但阮懷川唱歌是想告訴樂三姐,自己回來了。阮懷川沒走多遠,他的大黃狗跑來了。阮懷川見到大黃很吃驚,他根本沒想到大黃會跑來接自己,難道大黃有靈毛?大黃幾日沒見阮懷川更是興奮,幾次撲上來,嘴里“嗡嗡”著,親熱得不得了。
月光下,幸福的阮懷川和興奮的大黃狗走在鄉(xiāng)村夜的小路上。
阮懷川是第二天上午再到紫荊嶺的,他的大黃也跟著來了。在樂三姐的門口,阮懷川看見樂三姐好像瘦了一圈,怏怏地沒有精神。阮懷川想:這女子真用情,自己不就走了六七天?怎么就瘦成這樣子?
他估計樂三姐屋里有人,就喊句:阿姐在屋啊?
樂三姐看見阮懷川身子就靠在了大門上,好像腳發(fā)軟,站不穩(wěn)似的。她正準備開口說話,她的爹爹雙手撐著腰出來問:“哪個啊?”
樂三姐說:“阿爹,是收茶葉的,前幾日來過,你們到唐坳村去了。”
阮懷川聽后馬上說:“是啊,老伯爹,去年我來收過茶葉的,不曉得你家今年有春茶賣嗎?”
三姐的爹說:“哦,收茶葉的啊?快進來坐啰。”
阮懷川就沖著樂三姐一笑進了屋,他的大黃狗就在門外邊趴下了。
樂三姐還在看著阮懷川發(fā)愣。她爹說:“傻女子,快跟客商倒茶啊?”
在樂三姐備茶的工夫,三姐的爹問了阮懷川今年茶葉的行情,阮懷川把今年茶葉收購價格提高了好多,比別人的高一倍,三姐的爹爹動了心,說可以采些茶葉賣給他。對于這么說,只有樂三姐知道阮懷川的用意。
喝了茶,阮懷川心里更是直冒火,像是澆了油似的,燒得喉嚨發(fā)痛。他急于想跟樂三姐單獨相見。阮懷川想到一個點子,他說:老伯爹,不知你家的茶葉今年長勢如何?我想去茶園看下。
三姐的爹說:“我也不清楚,今年沒到茶園去看過,只是我前幾日夜里閃了腰,走不得,我的崽都出去了,么辦呢?”
三姐曉得,她爹爹的腰是那日夜里跟她娘為生女兒拼命弄閃的。
三姐說:“阿爹,我領(lǐng)他去,每年我都去摘茶的”。
她爹說:“你個小腳崽走得上去?”
阮懷川接話說:“不急唄,慢慢走,我今日只到紫荊嶺來看下,有工夫。”
她爹同意了。三姐朝阮懷川一笑就進自家的房里拿什么東西,又到廚房拿把砍刀,阮懷川陪三姐的爹說一些閑話。
在去茶園的路上,樂三姐對阮懷川說:“你昨夜做什么不在洗衣埠等下,等我起來看不見你了。”阮懷川說:“昨夜你聽見我唱歌了?”樂三姐笑,她看著大黃狗說:“這是你的狗啊?這狗前幾日天天跑到洗衣埠來,一蹲大半天,原來是等你啊?真是只好狗。”
一進山林,在離樂三姐自家梅山茶園還有幾腳路的地方,樂三姐一下子把阮懷川抱住了,在他的懷里直拱,頭仰著看阮懷川,眼窩里一汪淚水,嘴里說:“哥哎,心肝肉哎,你可回來了……”阮懷川不說話,只把嘴壓在樂三姐的嘴唇上,使勁地親著,“叭叭”作響,像豬崽吃粥一樣。過會兒,兩人就躺在了茅草叢中。
大黃狗見他們睡在地上,也不跟上去,在離他們不遠處蹲著,兩眼朝山下看,替他們放哨。
樂三姐很主動,她用力扯阮懷川的衣服,阮懷川就知道了。他直起身來脫衣,樂三姐又從懷里掏出一塊大布遞給他,一塊舊床單。阮懷川就在旁邊的草叢上鋪好,等他轉(zhuǎn)過身來時,樂三姐早就赤身裸體了……
阮懷川發(fā)現(xiàn)樂三姐只穿了單褂皮和一條褲子。一刻時,阮懷川“爹呀——”一聲大叫,身子抽搐起來,像發(fā)癲瘋病,過會兒他就抱著樂三姐不動了。
半晌,樂三姐從身下抽出一塊小白布,阮懷川看見白布上有血跡,那血花就像那剛開的海棠花。阮懷川心痛地親著樂三姐,樂三姐幸福地閉上眼睛,隨阮懷川把自己從上到下親個遍。
他們兩人仰在草地上,看見春日的陽光很明媚,很燦爛。藍藍的天空中有朵朵白云自由自在地飄動,一會兒相擁,一會兒散開。樹上的鳥兒歡快地鳴叫,就像他們的心跳,一時急來一時慢。
樂三姐見阮懷川的呼吸平和了,側(cè)身挨著阮懷川,用手指抹去他額頭上的汗珠,對著他的耳朵說:“阿哥,我還要……”
阮懷川像是聽見了沖鋒號,立刻翻身上馬,躍馬揚鞭……
下山的時候,阮懷川背著樂三姐,樂三姐幾次要下來,怕累著阮懷川。
樂三姐對于換親的事沒跟阮懷川說,好像她是早就想好了,故意隱瞞著。在山下分手時,樂三姐叫阮懷過幾日再來,她等著他。
阮懷川走了好遠,回頭再望,只見樂三姐還站在山坡上。
送郎一程又一程,
把郎送到古塘門,
不覺送郎漸漸遠,
漸漸不見我郎君,
青山隔斷我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