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10日。
跆拳道場館在體育館負一層,一進去便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這里曾經是校體操隊訓練的場所,因為遲遲不出成績被領導叫停,平常只有舞蹈社的人會用場館練舞。
昨天體育課的100米蛙跳給肌肉造成的乳酸堆積尚未緩解,剛剛在操場熱身運動又跑了個800米,她現在喉嚨充血,吞咽時有一股鐵銹味,整個人走路都是虛的。這學期周四的社團活動只有她一個女生,還好剛剛的800米有龐進給她墊底,不算太丟人。
其他同學早已結伴下場訓練去了,只剩她和龐進兩個人趴在欄桿上累得一動不動,不出意外就是他倆一組了。龐進生動地展示了什么是“汗如雨下”,整個后背都被汗水打濕黏噠噠貼在身上,猛灌了兩口水才終于緩過來。
“時縈姐,你說練這個多久能瘦?。俊?
門口葉巡和新的社團老師一起走進來,她瞇了瞇眼睛回頭看向他,“你為什么想瘦?”
龐進扶了下眼鏡:“我媽怕我體育不及格影響學分?!?
少女眉尖一挑,眼中浮動著戲謔的光:“我問的是,你,為什么想瘦?!?
他一愣,像偷東西被抓了個正著,左顧右盼了幾下才低聲道:“我、我說了你別笑話我啊……我想交個女朋友?!?
時縈發出一聲了然的嘆息:“那你現在才多大,著什么急……”
龐進不樂意了,他最討厭別人覺得自己是個小孩子。
“你是不著急,別人送的情書你全扔垃圾桶,我都沒收到過情書呢?!庇喙馄车揭蝗?,他臉上突然揚起賤賤的笑意,“嘶——要是葉哥送你情書,你扔不扔?”
不知這句話有什么地方觸到了她的神經,少女的目光里剎那間閃過一點極其陌生的、鋒利的東西,看得人心中一緊。
“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龐進冷不防被她這么一兇有點懵了:時縈平日里雖然冷淡,但極少這么嚴肅。在他的印象里,她與所有同學都保持著禮貌的邊界感,從沒見過她與誰發火。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新來的社團老師拿著兩個踢靶面色不善地走了過來:“別人都練多久了,你倆怎么還在聊天?!”
之前的老師這個時間段要去區里進修,所以從隔壁學校借調過來一個。新老師姓曾,眼圈微黑,肌肉發達個頭很高。
他右手指了指龐進,“小胖子你來和我練,先來三十次橫踢?!闭f著又將手里的踢靶扔給她,“你,去和葉巡練。省得你倆聚一塊聊天。”
時縈罕見地愣住了,眼睜睜看著龐進被老師拽走了,才慢吞吞轉過身。
頭頂的白熾燈映在少年臉上,把他的面部輪廓勾勒出一道俊美又凌冽的弧線。他唇角帶著點慢條斯理的微笑,說不上來是什么情緒,有點像大型猛獸在接近獵物時無聲的笑容。
“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上學期雖說二人也在同一個社團,但因為水平差距太大從來沒有對練過。葉巡之前都是與老師對練,聽說是黑帶,具體有多厲害她也沒概念。
時縈倒是很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手臂套好踢靶立在胸前:“你先來吧……”
少年也沒多廢話,做了個準備姿勢后就瞄準踢靶猛地一個騰空后旋踢。
踢中的瞬間她就覺得不妙:這一下簡直是摧枯拉朽的勢氣,過往對練的人都是力氣不大的女生,她壓根沒做好準備。最要命的是她現在渾身上下都是過度運動之后的酸軟,一個沒站穩就向后摔倒在塑膠地板上,尾椎骨登時穿來一陣鉆心的刺痛。
葉巡本還覺得自己發揮得不錯,有點沾沾自喜的意思,看到她跌坐在地心里頓時咯噔一聲——
“時縈!你沒事吧?!”
少女低頭咬著牙,身體繃得弓弦一樣緊,半晌才冷汗涔涔地喘出一口氣:“沒事……”
那模樣簡直像只受了傷的兔子,不哭不叫,蜷縮起來獨自承受,連眼里那層薄薄淚光也在幾秒鐘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心里驀地泛起一種隱晦的苦澀,不知是愧疚還是憐惜。
“對不起……”
遠處和龐進對練的老師看到不對趕忙走了過來,氣得狠狠拍了葉巡后背一巴掌,“臭小子你使這么大勁干嘛?!還不趕緊把人送去醫務室!”
男人的聲音很大,幾乎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投來目光,時縈頓時有些不自在?;蛟S是天性,亦或許是潛意識里的恐懼,她不想成為所有人聚焦的中心。
少年似乎看出了這一點,擋在前面,把她扶了起來:“走吧,我送你去。”
他天生體熱,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像塊烙鐵,她站起之后掙了一下但沒掙開,只得由他拉著。
跆拳道要求光腳,進場館的時候所有人都脫了鞋襪放在門外的柜子。她正想忍著疼痛彎腰穿鞋,卻見葉巡忽然蹲下,自然地捧起她的腳腕:“你扶著柜子,我幫你穿。”
腳是平常不會裸露出來的部位,現在猝不及防被握住,宛如蛇被捏住了七寸。時縈不由身體一仄,心尖像是突然被什么滾熱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驚愕間匆匆別過頭去。
少年原本是還想說什么的,但目光落到那只腳的一瞬間,腦袋里空了一下——
泛著光澤的皮膚凝脂般細膩,握在手心里生動溫熱。指甲修剪得宜,腳窩很深,腳跟卻小巧圓潤。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居然……想親一口。
葉巡慶幸她此刻沒往這里看,否則自己的慌張將無所遁形。他難堪地舔了舔嘴唇,強迫自己收起那個驚世駭俗的想法,飛快地幫她把鞋襪穿好。最后用鞋帶打了個蝴蝶結,才滿意地站起身來。
少女方才一直偏頭看向走廊不知在想什么,神情略微有些松怔。她的睫毛很長,在白皙面孔上投下一片濃密的陰影,那模樣竟有種不堪一折的柔弱。等他站起來時,回過頭輕輕說了聲“謝謝”。
——她說這話的時候微微揚著臉,眼中閃著細碎的光,一副待人親吻的樣子。
葉巡的心又開始砰砰直跳,跳得有些不講道理,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剛剛的舉動有多么越界。
但是她說謝謝,應該……不介意吧?
——————
樓道里的聲控燈忽明忽暗,昨天下過雨,空氣中有揮之不去的潮濕霉味。
她摔的位置平地走路沒什么大礙,但上樓梯抬腿牽扯到尾椎骨就疼得厲害。場館在負一樓,她才爬了兩階就必須要扶著樓梯緩緩。
葉巡走在前面,略微低頭回望她,背著光的面部輪廓有幾分朦朧,俊美得近乎凌厲的五官卻格外清晰。
“要不然我抱你上去?”
時縈簡直不敢相信他說了這樣的話,剎那間知覺變得異常靈敏,臉頰微微發熱,甚至聽得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她飛快地往后縮了一下:“我自己來?!?
葉巡眉心微微一動,似乎意識到她在顧慮什么。
“那我背你上去吧,現在外面沒人。”
他的聲音平和,無論是那干凈的眉眼還是端正的姿態,都帶著絕對讓人信服的意味。時縈忽然有些佩服他了,好像永遠都可以把曖昧的事說得坦坦蕩蕩,讓聽著的人覺得理應如此。
這種時候除了妥協,似乎也沒有什么更好的辦法。
“……嗯?!?
葉巡順勢蹲下身子,感覺到少女攀住自己的肩膀后,托住她的膝彎緩緩站了起來。
那玉雕似的手指輕輕扶在他頭兩側,仿佛有只爪子在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撓了一下,癢癢的,漸漸彌漫起透骨的麻。
他忽然很想回頭看看她的臉,就像當時很想看看那幅畫的作者一樣。
那會兒是藝術樓里正在舉辦學生畫展,其中一幅油畫瞬間就吸引了葉巡的注意力——
一朵白色洋桔梗正在黑夜中枯萎凋零,土壤之下,幾只骷髏攥著它的根須植入深淵般的地底,不知是供給它養料還是害怕它逃脫。
整幅畫無疑是凄美而猙獰的,難以想象是出自一個學生的手筆。老師在下面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贊美光影構圖的評語,他卻從中品出了一絲……求救的意味。于是忍不住湊近去看畫框邊沿的作者標牌:時縈。
后來他發現根本不用刻意去找,校外的榮譽墻上總是掛著她的照片;月考之后的年級大會里,前三名永遠都有她的身影;最重要的是,她也在跆拳道社。
“時縈,我一直想問你來著,”葉巡穩穩背著她往上走,故意放慢了速度,“你為什么要報跆拳道?。俊?
少年的脊背寬厚結實,背部隆起的肌肉線條是無可挑剔的完美,隔著薄薄一層短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熱的體溫。頭發里有種鮮嫩欲滴的茶樹香氣,催著人把臉埋在他頸間嗅一嗅。
“怕體育不及格影響學分。”她原封不動套用了龐進的話,指尖悄悄收緊,“那你呢?只能報一個社團,你為什么不去籃球社?”
葉巡心里像是踩空了一個臺階,頓時一亂:“我、我是跆拳道社長,當然要來這兒!”
他耳尖那點輕淡的緋色落入她眼中,少女原本放松的唇角,好似突然擺脫了地心引力,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
體育館后門。
這里是學校的最東側,門外是一片樹木繁茂的半月形花園。樹下的草地種著蝴蝶蘭和丁香花,內里有一方涼亭和噴泉,不過只在領導來校參觀時才會放水。
林蔭深處,秦頌看到不遠處的后門冒出了兩個人影。一剎那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做夢也不會想到那兩個人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葉巡背著……時縈?
少女的手搭在葉巡的肩膀上,脊背挺得筆直似乎不愿意有過多接觸,眼神卻出賣了她。秦頌從沒見過時縈露出這種眼神,幾乎稱得上溫柔繾綣。她就那樣安靜地注視著眼前人,看上去就好像在隔空撫摩著葉巡的頭。
此刻換作任何一個男人看到她這副表情,都難免會有點本能的心猿意馬。她畢竟那么好看,即便是用最苛刻的標準來衡量,都有種超越年齡的獨特吸引力。
下一秒,少女似有所感,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
那長長的眼睫下如同蕩漾著清澈的碎冰,帶著習以為常的冷漠劃過他的臉,映出郁郁蔥蔥的樹木和更遠處蔚藍的天空。
——徹頭徹尾的無視。
操。
秦頌心底驟然蔓延起絲絲縷縷的惡氣,猶如無數斑斕的毒蛇糾纏住心臟,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壓抑住自己內心的暴躁。
“秦少……”身旁的女孩勾著他的脖子似乎是想索要一個親吻。
“行了,沒看那兒有人么?!鼻仨灢荒蜔┑貙⑺崎_,一瞬間竟連這個女生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秦頌是大名鼎鼎的新源地產董事長秦舟的長子。秦舟原本的正房只有一個女兒,秦頌的母親是攜子逼宮,如今位子倒也坐得穩當。梧城大學的擴建翻修項目都由新源地產一手承包而且打了折扣,秦頌在學校里被默許擁有特權。只要不是明面上違反校規校紀,老師對他的遲到早退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從小爭強好勝、要面子到近乎極端的程度,沒進秦家前其實過的很拮據,一朝成了秦家大少爺,發誓所有東西都要最好的,包括女人。上學期算是明里暗里追求過時縈,圣誕節時還托人遞過情書,最后卻在垃圾桶里的幾封情書中看到了自己的那份……甚至都沒有拆開過。
自那以后秦頌開始不停地換女朋友,反正以秦家少爺的身份,總會有女人前仆后繼。原以為時縈給他自尊心帶來的創口早已愈合,今日才發現那里只是剛剛結了層痂,撕開仍然是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