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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鹽村初立烽煙旗

  • 晚唐烽火
  • 螢卦
  • 3232字
  • 2025-06-15 15:50:54

斷崖如巨獸獠牙,猙獰地咬向灰黃色的濁浪。

李烽背縛著草兒,手腳死死摳住最后一道濕滑石棱,指縫間滲出的血混著冷汗,在嶙峋的巖壁上拖出斷續的暗紅。

身后,刀疤劉破鑼嗓的狂吼和嘍啰們驚魂未定的叫罵,被海風撕扯得斷斷續續,卻如同跗骨之蛆,死死追咬。

頭頂那巨大的黑鷹依舊盤旋,銳利的唳叫刺穿耳膜,死亡的陰影從未遠離。

那枚釘在石縫里的黝黑銅梭,尾翎暗紅,兀自嗡鳴,像一條隨時會暴起噬人的毒蛇。

灰衣殺手冰冷的死寂眼神,仿佛仍在陰影中凝視。

李烽喉嚨里滾動著鐵銹般的血腥氣,肺部火辣辣地灼痛。

他不敢停留,更不敢回頭去看那殺神是否折返。

目光死死鎖定下方——斷崖底部并非直入深海,一片犬牙交錯的黑色礁石群外,竟蜿蜒出一條狹窄的、布滿粗糲砂礫的海岸線!

更遠處,幾縷歪斜的、帶著破敗氣息的灰黑色炊煙,正從一片緊貼山腳的低矮窩棚群里升起!

人煙!

生的希望如同瀕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烽眼中爆發出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不再猶豫,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抱著草兒,沿著最后一段陡峭濕滑的崖壁,手腳并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下滑墜!

尖銳的巖石棱角刮破衣衫皮肉,碎石簌簌滾落深淵。

每一次撞擊都帶來鉆心的劇痛,但他渾然不覺,只將草兒死死護在懷中。

當雙腳終于踏上冰冷濕硬、混雜著貝殼碎片的砂礫灘涂時,巨大的沖擊讓他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激起的咸腥水花濺了滿臉。

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喘息都拉扯著胸腹間火辣辣的痛楚。

背上的草兒被震醒,發出一聲微弱的嚶嚀。

李烽慌忙解開帶子,將她抱到眼前。

草兒小臉蒼白,但呼吸尚算平穩,只是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盛滿了驚魂未定的茫然和深不見底的疲憊。

“沒事了……草兒……我們……出來了……”李烽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沾滿污泥和血漬的袖子,胡亂抹去草兒臉上的沙粒和淚痕。

他不敢在開闊的灘涂久留,強撐著抱起草兒,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片升起炊煙的窩棚群蹣跚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腳下濕滑的砂礫如同泥沼。

遠處,斷崖之上,隱約傳來刀疤劉氣急敗壞的咆哮,似乎被某種地形阻隔,并未立刻追下。

窩棚群越來越近。

景象卻讓李烽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絕非什么富庶村落。

所謂的“窩棚”,不過是些用粗劣的樹干、破船板、甚至腐爛的漁網勉強搭起的低矮遮蔽所,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散發著濃重的魚腥、汗臭和一種……刺鼻的咸苦味道。

棚屋之間泥濘不堪,污水橫流。

幾個面黃肌瘦、赤著腳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著瘦骨嶙峋的野狗,看到李烽這個滿身血污、背著人的陌生面孔靠近,立刻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尖叫著躲回黑暗的棚戶里。

空氣死寂下來,只有海浪單調的嘩嘩聲。

一道道或麻木、或警惕、或帶著赤裸裸饑餓的目光,從那些低矮破敗的棚屋縫隙里投射出來,如同無形的針,刺在李烽身上。

這里的人,活得比野狗好不了多少。

李烽抱著草兒,站在泥濘的村口,如同闖入狼群的孤羊。

巨大的疲憊和一種更深沉的絕望,幾乎要將他壓垮。

但他不能倒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腥甜,目光掃過那些麻木而警惕的眼睛,最終落在一個蜷縮在棚屋門口、正用一把生銹的破刀費力刮著魚鱗的老者身上。

老者須發皆白,枯槁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裹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油膩短褐,裸露的胳膊上布滿了被海風和鹽分侵蝕的深褐色瘢痕和潰爛的瘡口。

他刮魚的動作緩慢而吃力,渾濁的老眼偶爾抬起,瞥向李烽,帶著一種見慣生死的漠然。

“老丈……”李烽的聲音干澀,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么像乞討,“我和妹子……遭了難,流落到此……妹子病了,求老丈……給口水喝,給個……避風的地方歇歇腳……”

他刻意側了側身,露出背上草兒蒼白虛弱的小臉。

老者刮魚的動作頓了頓。

渾濁的目光在草兒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深不見底的漠然似乎松動了一絲。

他放下破刀,枯瘦的手指在骯臟的褲腿上蹭了蹭,沒說話,只是用刀尖朝旁邊一個更加低矮、幾乎半陷在泥地里的破棚子努了努嘴。

棚子沒有門,只用一塊發黑的破草簾子半掩著,里面黑洞洞的。

這已經是最大的善意。

李烽心頭一酸,啞聲道:“謝老丈!”

他不再猶豫,立刻抱著草兒鉆進那破棚子。

棚內空間逼仄,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霉味、魚腥和汗餿氣混合的怪味。

地上鋪著些潮濕發黑的稻草。

李烽小心翼翼地將草兒放在相對干燥的一角,用那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舊袍將她裹緊。

草兒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再次沉沉睡去。

安置好草兒,巨大的饑餓和干渴如同蘇醒的餓狼,再次兇狠地噬咬著他。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落在棚外那老者刮了一半的、幾條瘦小的雜魚上。

那魚腥氣在此刻,竟也帶著致命的誘惑。

他強壓下撲過去的沖動,深吸一口氣,再次走出棚子,來到老者面前。

他從懷中摸索著,掏出了那個貼身藏著的、裝著冰魄鹽晶的小布包。

解開扎口,小心翼翼地捻出一小撮灰白色的鹽晶——在棚外昏暗的光線下,這些結晶依舊折射著一種異于尋常粗鹽的、純凈的冷光。

“老丈……”李烽將那一小撮鹽晶托在掌心,遞到老者眼前,“我們身無長物……只有這點自己熬的鹽……不成敬意,換您……幾條小魚,成嗎?”

老者的目光,原本還帶著幾分麻木的審視,但當那撮閃爍著異樣冷光的鹽晶映入渾濁的眼瞳時,他枯槁的身體猛地一震!

刮魚刀“當啷”一聲掉在泥地里!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李烽掌心的鹽晶,瞳孔驟然收縮!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枯瘦如同鷹爪般的手,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迅疾,一把抓向那撮鹽晶!

指尖觸碰到那純凈冰涼的顆粒時,更是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這鹽……”老者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哪來的?!”

他的反應遠超李烽預料!

周圍的棚屋里,幾道原本麻木的目光也瞬間變得銳利起來,無聲地聚焦在李烽和他掌心的鹽上。

李烽心頭警鈴大作!

他強作鎮定,收回手掌,將鹽晶重新包好,聲音盡量平靜:“……逃難路上,自己胡亂熬的。”

“胡亂熬的?”老者渾濁的眼睛如同探針般在李烽布滿污垢和疲憊的臉上來回掃視,那激動并未退去,反而帶上了一層更深的狐疑和審視。“小子,你可知這是什么鹽?!”

李烽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搖了搖頭。

老者死死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破刀,用刀尖挑起一條最小的、刮了一半的雜魚,隨手扔到李烽腳邊的泥地上。

“魚,拿去。”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干澀漠然,但眼底深處那抹驚濤駭浪般的震動,卻怎么也壓不下去。“地方……容你們一晚。”

說完,他不再看李烽,低頭繼續刮他的魚鱗,只是那動作,明顯帶上了心不在焉的僵硬。

李烽撿起那條冰冷的、帶著腥氣的小魚,指尖傳來滑膩的觸感。

他默默走回破棚,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老者……認得冰魄鹽?

這窮困潦倒、如同被世界遺忘的鹽村,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他壓下翻騰的思緒,眼下填飽肚子才是第一要務。

棚內沒有火,他只能強忍著腥氣,用那把冰冷的刀鞘,一點點刮掉魚鱗,剖開魚腹,掏出內臟。

冰冷的魚肉帶著濃烈的海腥味,他閉著眼,如同嚼蠟般生咽下去。

腥咸的味道刺激著喉嚨,勉強壓下一些饑餓的絞痛。

他又掰下一小塊最嫩的魚肉,小心地喂給昏睡的草兒。

腹中有了點東西,冰冷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洶涌襲來。

他靠在散發著霉味的潮濕草堆上,聽著棚外海浪單調的嘩嘩聲,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剎那——

“嘀——嗚——”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銅哨聲,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刺破了鹽村死寂的夜幕!

那聲音短促、尖銳,帶著一種奇異的、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正是斷崖之上,驚退灰衣殺手的那枚銅哨的聲音!

李烽渾身的寒毛瞬間炸起!睡意全無!

他猛地坐直身體,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

哨聲來自村子的另一端!距離他藏身的破棚并不遠!

赤火蟻!他們追來了?!還是……這鹽村里,本就藏著赤火蟻的人?!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鞘,目光如同受驚的野獸,死死盯住破草簾外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危機四伏的鹽村!

背上的草兒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無形的殺機,在睡夢中不安地蹙緊了眉頭。

這小小的破棚,不再是暫時的避風港,而成了赤火蟻獠牙下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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