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雪夜突圍
- 血色鑄光
- 小白故事會
- 2460字
- 2025-06-08 07:41:06
雪粒子打在張小滿后頸,像撒了把碎冰碴。
他跑得肺管子都燒起來,懷里的青鳶名單被汗浸得發黏——這是陳鐵柱用半條命塞給他的,名冊里壓著東北抗日義勇軍所有聯絡點,還有三十七個新加入的游擊隊員名字。
身后的雪地上突然傳來異響。
不是風刮斷枝,不是野兔蹬雪,是皮靴碾過冰殼的脆響,混著金屬碰撞的悶音。
張小滿在樹杈間急剎,后背撞得生疼,卻不敢哼聲。
他貓腰鉆進道旁冰溝,冰棱子扎進膝蓋,疼得他倒抽冷氣——陳鐵柱還昏迷著,剛才突圍時被流彈擦了后頸,血把棉衣領子都浸透了。
“滿子...?“陳鐵柱的聲音像破風箱,手指無意識攥住張小滿的袖口。
他睫毛上結著冰花,臉色白得像雪,可手心里還攥著半顆沒拉弦的手榴彈。
張小滿喉結動了動,把涌到嘴邊的“疼不疼“咽回去。
他把陳鐵柱往冰溝深處推了推,自己貼著溝沿探出半張臉。
月光下,七八個穿黑呢子大衣的身影正往這邊搜,領頭的戴金絲眼鏡,帽檐壓得低,可左臉那道疤他認得出——是松本的副官,特高科的犬養。
“有腳??!“一個特務踢到張小滿方才踩斷的枯枝。
張小滿的心跳撞得耳膜發疼。
他摸出懷里的銅煙盒——這是陳鐵柱上個月從鬼子尸體上扒的,此刻正攥得發燙。
他低頭看陳鐵柱,老兵的眼皮在跳,顯然聽見了動靜,可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往冰窖跑。“張小滿咬著陳鐵柱耳朵說,“去年秋天咱們埋過冬糧的那處,窖口用松枝蓋著?!八父共溥^陳鐵柱后頸的傷口,血已經凝成暗褐色的痂,“我背你,數到三就閉眼。“
陳鐵柱沒說話,只是攥住他手腕的力道重了重。
冰窖的木門結著薄冰,張小滿用銅煙盒邊緣撬了三次才撬開。
霉味混著凍土味撲出來,窖頂垂著冰錐,像倒懸的劍。
他把陳鐵柱輕輕放在草垛上,轉身用松枝掩好門,這才發現自己手背劃了道口子,血珠滴在冰面上,很快凍成小紅點。
“犬養帶了十二個人。“張小滿蹲在陳鐵柱身邊,把耳朵貼在冰墻上。
冰層透聲,外頭的腳步聲像敲在腦仁上,“窖底有塊冰薄,去年我跟黑皮試過,能鑿通到隔壁儲物間?!八鰬牙锏亩痰叮侗城昧饲玫孛?,“你盯著門,我來挖?!?
陳鐵柱突然抓住他拿刀的手。
老兵的指甲蓋泛著青,說話時白霧撲在張小滿臉上:“你才十四。“
“我八歲就會給爹拉鋸子。“張小滿抽回手,刀尖扎進冰面,“再說...您教過我,冰要往紋路薄的地方鑿。“冰屑濺在他臉上,涼絲絲的,可他額頭在冒汗。
他想起九一八那晚,爹把他推進地窖時也是這樣,說“小滿兒,你得替爹看住這世道“,現在他終于懂了,看住世道不是攥緊刀,是攥緊這些名字。
冰面裂開的瞬間,外頭傳來踹門聲。
張小滿拽著陳鐵柱滾進儲物間,后頸的冰碴子順著衣領往下滑。
儲物間堆著去年的玉米稈,霉味更重,可墻角有個狗洞大小的出口,能通到后山道。
他把陳鐵柱架起來,聽見犬養在冰窖里罵娘,“追!
活要見人,死要見名單!“
山道上的雪更深了,陳鐵柱的血滴在雪地里,像開了串紅梅。
張小滿數著步數,第七棵老榆樹下,終于看見那抹熟悉的灰布——義勇軍的先遣隊舉著松明火把,王大個子正往槍筒里塞布條防凍。
“青鳶名單?!皬埿M把油紙包塞進王大個子手里,手指凍得發僵,“陳鐵柱受傷了,得找衛生員?!八捯粑绰?,身后傳來馬蹄聲,趙團長的棗紅馬踏碎雪殼子,馬燈映得他肩章發亮。
“就是這娃?“趙團長翻身下馬,皮靴碾得雪咯吱響。
他蹲下來,拇指抹過張小滿臉上的冰碴子,“陳鐵柱說你像只雪狐,現在看,倒像棵小柞樹?!八麖膽牙锩鰤K烤紅薯,皮都黑了,可還暖著,“吃,吃飽了才說得清。“
紅薯的甜香裹著熱乎氣涌進鼻腔。
張小滿咬了口,燙得直吸氣,卻聽見趙團長說:“名單我讓人連夜送密營了。
你...愿不愿意跟著我?“
“我?“張小滿差點被紅薯噎著。
“剛才冰窖那手,換個大人都未必想得出來?!摆w團長拍了拍他后背,“直屬行動組缺個機靈的,黑皮那小子總說沒意思,正好給你當搭檔?!?
黑皮?
張小滿猛地轉頭。
雪地里站著個瘦高個,裹著件灰鼠皮坎肩,帽檐壓得低,可左眼下方那顆痦子他認得出——上個月在老金溝,就是這人用弩箭射落三個鬼子哨兵,箭尾還綁著紅布。
“成?!昂谄っ鰤K硬糖拋過來,糖紙都磨破了,“我帶娃,比帶條狗省心?!?
張小滿攥著硬糖,突然想起爹常說的“種籽要遇見好土“,現在他覺得自己這顆種籽,大概是落進黑土地里了。
夜襲來得毫無征兆。
山口的篝火剛熄,第一聲槍響就劃破夜空。
張小滿被黑皮拽進雪堆,子彈擦著耳朵飛過,燙得他耳朵生疼。“七個哨兵,我解決了六個?!昂谄さ穆曇粝駢K冰,“最后那個踩了松枝?!?
“引雪崩?!皬埿M扒開雪,露出底下的碎石層,“往東南坡扔手榴彈,炸松表層雪?!八鲫愯F柱塞給他的最后兩顆雷,“您打信號,我跑過去?!?
黑皮的弩箭“嗖“地射向天空,炸開朵紅亮的煙花。
張小滿貓腰往東南坡跑,雪灌進鞋窠,凍得腳趾發麻。
他數著心跳,第三聲爆炸響起時,抬手扔出雷——轟!
雪浪像被抽了筋骨,裹著碎石轟隆隆往下滾。
鬼子的喊叫聲被埋進雪堆,等煙塵散了,只看得見幾頂歪倒的鋼盔。
“走!“趙團長的刀鞘敲在他背上,“損失了兩個弟兄,剩下的跟緊?!?
宿營時,篝火映著眾人的臉。
趙團長舉著搪瓷缸子,里頭是半缸熱糊糊的玉米粥:“從今天起,張小滿是偵察小隊小隊長。
黑皮,你帶他。“
黑皮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皮手套塞給張小滿。
手套里還帶著他的體溫,指根處補著塊藍布,針腳歪歪扭扭。
后半夜,張小滿裹著軍大衣翻地圖。
凍僵的手指劃過“長白山脈“幾個字,突然頓住——地圖邊緣用鉛筆標著段小字,“雪線北移,舊道封,需尋冰瀑下暗河“。
這字跡他太熟了,是陳鐵柱的,可更讓他發寒的是,這行字的位置,和青鳶名單里“乙組撤退路線“的描述,分毫不差。
他抬頭看黑皮。
狙擊手背對著他,裹著條破毯子,可后頸的汗毛豎得筆直——顯然也聽見了。
山風卷著雪粒子撲進帳篷,吹得地圖嘩嘩響,張小滿突然想起冰窖里陳鐵柱說的“你才十四“,可此刻他盯著地圖上的標記,只覺得有團火在胸口燒,燒得他眼睛發酸。
明天就要進長白山脈了。
他摸出懷里的銅煙盒,盒底刻著“張記木作“四個字,是爹的手藝。
雪粒子打在帳篷上,像有人在敲梆子,一下,兩下,敲得他想起老金溝的更夫,敲得他想起名單里那三十七個名字,敲得他突然明白,有些路,哪怕雪埋了腳印,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