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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暖熱

  • 女紅
  • 程小瑩
  • 3154字
  • 2025-06-04 10:56:21

馬躍一個人重新回到上海楊樹浦的工廠。那是1990年末,隆冬季節。

在工廠,馬躍這只螺釘,旋進過好幾個螺孔,似乎總是不貼肉,旋進,又旋出。后來,馬躍又成了一只螺栓,被秦海草這只螺母,旋上了。這是一次原配的組合,一對螺栓螺母,越旋越緊。后來,他們雙雙停薪留職,離開工廠,東渡日本留學。

好像是,螺栓與螺母,離開工廠,是會有些水土不服的一樣,他們緊密的螺紋,松動了。螺母逆時針旋著,旋離了那只螺栓。

紡織廠,女人堆里,溫暖如春。這令馬躍想起,當初自己和海草辦妥自費留日手續,離開工廠的辰光,是盛夏,最熱的天氣。那時候,馬躍一身短打,T恤,利索輕便,像只貓似的,蹦蹦跳跳地出了廠門。許多個夏天,馬躍喝夠了廠里自制的氣體很足的鹽汽水,現在出了廠,可以灌可樂、雪碧,但得自己摸皮夾子。馬躍和海草,掏錢付冷飲款時,沒有零錢,兌了張十元票面的“大團結”,那時候還沒有五十、百元大鈔紙幣。一瞬間,海草忽然覺出些許失落。多少年的夏天,他們喝廠里自制的鹽汽水,敞開肚子喝。那汽水不是很甜,有點咸;氣很足,噴著的泡沫,可以濺到面孔上;灌進肚子里,過后就會打嗝,肚子里會有一股氣體,長長的,像一根線,從鼻孔里躥出來。

無數個冬夏。天氣冷,又暖熱。再過幾天,就要進入1991年,進入到二十世紀最后的十年。世紀末。一個漫長的百年,臨近尾聲。時間到了一個刻度,就像煞候分克數(滬語,十分精準之意)。什么事情要結束了。人便會有些急。

馬躍就是因為自己簽訂的兩年停薪留職的期限,要到期了,就要做決定。他不想在日本待下去。秦海草跟一個日本男人好了,他再待在那里,尋死??;他一天也過不下去。他必須在這個年底,回來。他跟海草做了個了斷,并且用男人的方式,叫那個日本男人放了血。他不是要日本男人的錢,是真正意義的出血——馬躍用上海民兵強有力的手腕,往日本男人的腹部,扎進了一把西餐叉子。他們不是喜歡切腹嗎?××。那就來一記。他用叉子捅進了那個男人柔軟的小腹里。就只一下,讓海草省了許多心,用不著再對他牽絲攀藤。他爽爽快快地脫身,了卻了與海草的那份情感,還有他的骨肉——他和海草已經有個兒子。他們兩個人去,變出第三個人,最后,他一個人,再回到原來的地方。

不然,連工廠也不要他了。

工廠還是原封不動地在楊樹浦。這個冬日寒冷的清晨,馬躍趕著來上早班。他在那個暖烘烘的空調室里,重新打開鎖了將近兩年的更衣箱,換上一套全新的工裝。馬躍有頎長的身材,頭發很長,且有些鬈曲,手指很白很纖細。馬躍是這個紡織廠里很出色的空調工,沒有跟過師傅。技校畢業,分配,干上這一行,無師自通。這人聰明,已經帶出了五個徒弟。

師傅,和師傅的師傅;徒弟,和徒弟的徒弟,都還在。馬躍接班后,像往常一樣,先翻看夜班交班的工作日志,一時間不知從何做起。組長挨著他,輕輕說一句:皆是老規矩。

他從一種不安困擾中解脫出來。那些做了多年的工作,千篇一律,曾經使他無比厭倦,現在似乎又變得陌生親切起來。他知道,還是這樣一些生活,這么分工,這么簡單。車間女工、值班長、廠部領導,還是這么來提些要求:斷頭多,車間悶,冷,或者熱。他和他的空調工們,日里夜里,就控制著這個工廠車間的溫濕度。

馬躍走進細紗車間抄溫濕度表時,有許多熟識的女工,遠遠地望過來,交頭接耳;她們喳吧。馬躍聽不到她們在喳吧些什么。看她們指手畫腳、瞪眼睛、扮怪相的模樣,馬躍可以覺出的是,友善的嘲諷——扒大分啦,開洋葷啦,當心艾滋病啦,老婆跟日本男人跑啦,等等。馬躍走進一條車弄,看見對面的車弄里,一個女人的身影。在紗的白色里,那個被大家喚作“寶寶阿姨”的女人,正被一個男工摟抱著。大清老早,一個夜班下來,心相還是好。男人的手在女人的胸口亂摸。寶寶阿姨一閃身,回頭就看見馬躍。女人一愣,順著車弄的巡回線一閃,秀頎的身影,迅速轉入另一條車弄里。A513細紗機,不知疲倦地發出尖細的嚓嚓聲;馬躍仿佛夢游一般。

寶寶阿姨讓馬躍想起了海草,想起他和海草的生活,就在幾個月前,他們還是這樣半夜三更地起來,趕著去打工,或者打工到半夜三更歸來。對馬躍來說,習以為常。那是在日本,連著幾天幾夜沒睡,直到收工的時辰,馬躍在午夜的街頭狂奔,為了趕在海草下班前好去接她回家,為了好早點兩個人一起躺在榻榻米上——他們兩個人曾經有過睡倒在午夜街頭的經歷。馬躍有時點著日幣,就會想起和海草午夜狂奔的種種細節。叱罵聲,伴著做不同生意的老板的面孔,像夜與晝的交替一樣地更換。那榻榻米,那料理,那老板的鼻尖下的一撮小胡子,那木屐,那海草穿著和服扭動的腰肢,都仿佛是夢中一般。

只有此地,紡織廠的車間,女人,依然照舊。暖風熏面。溫濕度表的位置,原封不動。就連掛在風道出風口上的花絮,似乎也一絲未變。變化多端的是季節和氣候。這個上午,屋外忽然刮起了很大的西北風。馬躍去空調室開了水汀加熱。三號水汀閥,仍在那個角落里。馬躍憑借以往的經驗,開了三圈半,側耳,聽得一陣噗噗聲;水汀管在循環水池里加熱。聲音還是不大不小,不緊不慢。馬躍有了點心相。從這樣噗噗的節奏里,可以大致掌控熱水汀管在水里的加熱度,掌控水溫和送風的露點溫度。一如既往,得心應手。馬躍覺出一陣輕松感,一種充實感,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自信,和像模像樣做人的自豪感。馬躍已經很久沒有這種體驗了,于是又生出一種新鮮感。

大清老早,是西北風最來勁的辰光;到了上午,陽光出來,風就稍許收斂了。馬躍在隔夜就收聽到天氣預報——冷空氣南下。老習慣。他還是要親身感受一下風力和風向,看一下風速儀。馬躍從通風室的窗口爬出去,就站在鋸齒形廠房的屋頂上。空調工經常要爬上爬下,從豎在廠房頂上的氣象儀,到工廠的下水道;馬躍就像一只甲殼蟲,從這個工廠的發梢,到五臟六腑里,爬上爬下,鉆進鉆出。現在他站在房頂上,一個高處。有許多時候,他就這樣站在一個高處,看日頭,辨風向,感受氣象、溫差、季節的變化。機聲轟鳴,強大的噪聲,被捂在悶罐子一般的廠房里,腳下可以感受到熱烘烘的氣息,還有微微的震顫,像輕微的地震,像站在一只巨型高壓鍋的蓋子上。冬日的陽光很好。很好的陽光,還是使馬躍感到一陣暖意。他抬起臉,去看那太陽,眼前就成了通紅的一片。馬躍閉起了雙眼。

一些灰白的鋼筋混凝土建筑,東洋人留下來的框架結構——紅磚黑瓦的小洋樓,是廠部辦公大樓;外表看上去是鋸齒形的連體廠房,內在卻布滿像人體毛細血管般的管道——水管,熱水汀管,風管,下水道……配電箱,電路,開關,閥門,深井……對于外面的人來說,工廠像個機器,一個形狀古怪的硬件,地面承受著工廠的體積和重量,還有噪聲。而在馬躍眼里,紡織廠,仿佛是墜到這塊堅實地面上的一個巨大雌性活體。周邊的空氣,被她的體溫加熱,還有氣味、粉塵,一些排泄物——廢水、棉絮、工業垃圾。一道圍墻攔起來,圍住紡織廠的溫度和濕度,也圍住女人,密不透風。于是,就要馬躍這樣的空調工,來做些通風工作,讓工廠內部的空氣循環起來,加進新風,加熱,或者降溫,達到人體的舒適度,工廠的舒適度,產品的舒適度。

馬躍就覺得,他的工作,就是為工廠做人工呼吸,為女人做人工呼吸。機器每時每刻在運轉。四班三運轉,女人交接班,輪流坐莊似的。一班一班鮮活的女人,搭配上幾個男人,就為了陪伴這些死不脫的機器,服侍機器,聽憑機器的召喚。機器生發出力量,生產,同時消耗能源,日夜發散出熱量。像巨大的活物,在呼吸。伴隨著每一次的呼吸,工廠吸入新鮮空氣,吐出渾濁;吸入陽光,吐出黑暗。工廠活著,工人就還活著,女人就還活著。

馬躍就是這個活物的男人,紡織廠里的男工。

現在,秦海草是離他而去了。他還是得回來。工廠還在,工廠里的女人還在。

馬躍沒有想到的是,工廠也是要死的;他再為工廠做人工呼吸,工廠也有救不活的時候。那時候,他真的一點不知道,工廠也會死;他回來了,工廠卻在漸漸地,要離他而去了。

他反而覺得,那時候開始,工廠是真正活在自己的心里了。

還有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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