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算計
- 女紅
- 程小瑩
- 5589字
- 2025-06-04 10:56:21
就像任何失去的物事一樣,記憶總是會在一個偶然,一個瞬間,顯現在腦海里,活轉過來。
秦海草的青春史記里,楊樹浦的紡織廠已經成為過去,卻是一個永恒。那是夏季,她在細紗車間擋車。她不時懷念這些擋車工的生活。那里有她的初戀。對她來說,這些已經一去不復返;她和他已經永遠成為過去。
1990年代中期,遠渡日本讀書打工的秦海草,也回到上海。盡管在日本,海草有了新的男人,算是立了足。她回上海,是有道理的。馬躍離開后,海草就變得鈔票多起來了。1990年代的上海,開始吸引投資,出現商機。手里有了鈔票的秦海草,敏銳地發現了這點。秦海草回到上海,先是自己買了房子,在虹橋,隨后在這片滬上日本人的集聚居住地,盤下一家店面,經營起酒吧和日本料理店。
有一天傍晚,天忽然下雪,上海的陰冷天氣,使她懷想起,過去紡織廠細紗車間的溫暖如春。空調工馬躍,總還是有給人適意之處。工廠和那些機器,據說已經沒有了。也沒有什么好看;想想,卻還是有點傷感。
她想喝酒,紅酒。1990年代,上海酒席上開始流行紅酒摻和雪碧的喝法。秦海草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又去開了冰箱,拿出大瓶雪碧。她把雪碧倒入酒杯。她聞到了雪碧的氣味,看到翻騰的氣泡。那就先灌幾大口雪碧。她胃里很快就躥上來一股氣體,從腹中有一條線穿引出來——她打了個長長的嗝。
這個嗝,引發了她異樣的心緒,她感到有工廠自制的鹽汽水的味道,感到一種年紀輕、好身體的感覺。她不動了,惟恐身上這樣少有的感受,會晃掉。由于這樣關注喝汽水的感受,忽然之間,她的記憶里,被封閉的一扇門,打開了。就像馬躍用一個個出風口,為她們細紗車間通風調溫。
那些工廠生活細節所形成的飽滿豐潤,在某個意想不到的瞬間,就會豁然充滿張力;工廠就會帶著很明顯的機械運動和噪音,聳然在她的眼前。她開始進入到那些細小的片段里,就像在齒輪互相咬嚙的配置里,在皮帶盤的傳送中,感受到青春律動。
她喜歡這樣的配置。互相咬嚙。
當她回味工廠自制鹽汽水的時候,一直是蒙眬恍惚的樂園,再一次復現,已經沒入遺忘的樂園路徑,在一口汽水的嗝里,像一條線一樣,躥上來,隱去。那些紡織廠的男人——那些有精巧技藝的鉗工、電工、電焊工、機修工……還有幾件男人吃飯家什——扳手,旋鑿……男人做生活,細紗機的保全、保養、檢修。她就喜歡看男人做這樣的生活。
她特為去看過馬躍做生活,到空調室的檢修工場。一個年輕的男人,背后是鼓風機,碩大的螺旋槳般的風輪,在皮帶的傳動下旋轉,噪聲和空氣,被鼓動起來。她早班吃飯以后,就候在那兒了。
她踏在一個鐵件上,因為地上有很多油污。馬躍趴在沾有油污的水泥地上,將一只只水泵上的螺絲擰緊,用“勞動牌”扳手。螺絲螺帽墊圈,散落在邊上。秦海草用腳,把腳邊散落的螺帽墊圈,朝馬躍這邊廂輕輕撥來,用腳尖。秦海草并不忌諱自己涼鞋里裸露的腳趾。她一腳一腳地撥動,肥大的飄逸的花布長褲,不斷掀動起一陣風;有一股特有的氣息,朝著馬躍而去。
然后,她看到車間開車的紅燈閃過,便飄然離去。
她有心相,看男人做體力生活的樣子。看他用力道。看他吃力,像牛一般地喘氣。一開始,她看到馬躍來車間抄溫濕度計,工人不像工人,技術員不像技術員,沒什么勁道。后來認識了,馬躍去做長日班,做機修。她看到他扛著大大小小的鐵錘、管子鉗、扳頭、白鐵管、生鐵凡爾、彎頭、三通、螺絲螺帽……這些全是沉沉的鐵疙瘩,硬邦邦的,像男人。他們都是男人,幾個人,甚至十幾個一伙,到全廠的上上下下角角落落去,安裝修理那些水管、水汀管、凡爾、水泵。她看到他掄大錘,打墻洞,掘地,擰鐵管,鉸螺紋,拆水泵,裝凡爾;從窨井蓋下的地洞鉆進鉆出,到房頂上的涼水塔爬上爬下。她看到他手臂上肌肉鼓起,青筋暴露。
秦海草站在馬躍身邊,她知道他可以看到她的腳。她紋絲不動。他感到自己裸露的臂膊上,有女人的目光溫暖地撫過。
工廠就是個樂園。他們散去,又聚合。有許多時候,像辦完了什么事似的,她回轉身子。感覺背后的男人,站直身,在那些剛才女人立過的地方,站著。男人拾掇著家什。她手指間不知什么時候,也會捏上一枚墊圈。墊圈從她手指間滑落,在地上無聲地滾動。她總是像有什么心事一樣,無語,回到細紗車間的擋車巡回線。尋一個男人會很開心啊。她含糊地對自己說一句。
那些年輕的男人女人,與青春同在,與工廠同在,與時代同在。秦海草的思緒,從1970年代開始,縈繞著工廠,直達1980年代。一個關于愛與誘惑的女人,有著破碎的步履和慵懶疲倦的姿態。
在那時,因為有了馬躍,秦海草的工廠生活,會在工會為她開出公假單后變得更加富有情趣。那多半是工會組織的活動——文藝宣傳小分隊排練、演出,籃球比賽,民兵高炮訓練,工廠消防隊訓練,歌詠會合唱排演——她便是在這樣的活動里,一次次碰上馬躍。她喜歡看馬躍,到哪里,都是這樣的一身工作服。她就看著他,遠遠望過去,看馬躍消防訓練——拎著裝滿黃沙的紅色小鐵皮桶,折返跑。那種消防桶,很別致,看上去是一個完整的圓桶,其實是做成半圓形,平時一溜掛在車間的墻上,平面的一面,正好貼著墻,看著順眼;可是半圓桶拎在手里,看上去就十分怪誕。她還看馬躍打籃球,底線跑籃,反身上籃,球是進了籃筐,但馬躍穿大號高幫籃球鞋的大腳,卻壓了底線。最好看的是,馬躍搖動高炮的手柄,將炮管升起,昂然的樣子,同時炮身自轉,變換著方向和角度。
他們都是“上海民兵”。這個廠的民兵兵力,有一個團,不過,大多數是秦海草這樣的女民兵。她們列隊操練的時候,扯著尖細的女聲喊“一——二——三——四”。許多年以后,秦海草看到國慶閱兵式的女兵方陣,聽到這樣的女聲,就會想起自己工廠的女民兵。
秦海草和馬躍一起去奉賢海邊高炮實彈訓練,那次,秦海草從工廠所在的楊樹浦出發,是乘坐三輪摩托的,后背挎著“半自動”——一種接近AK47的步槍,隨著拉高炮的軍車,出發,到奉賢海灘。她颯爽英姿——五尺槍,曙光初照——演兵場,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就此,她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從戰爭環境里成長起來的剛強人物,是矗立在諸多形象里的英雄;她總是以這種形象思維上的高度,虛擬出自己內心無限正義的力量,來抵御父親或周圍的人們對她的落后思想的批評。她只需要一種形式,來表現正義感,來激發自己的力量,來感覺自己也在爭取進步。
女民兵其實是為男民兵的高炮陣地放哨,一點也用不著大驚小怪。秦海草為馬躍所在的民兵高炮營站崗,連帶做飯。其實對這些,她沒有多少心相;更多的時候,是把馬躍勾引出營房,陪她站崗,聊天,這樣,就不是很嚴肅,時間卻過得很快。到了實彈訓練,女民兵看他們實彈打拖靶。那種火炮連續發射的后坐力,給秦海草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炮彈發射后,高聳的炮管被后坐力重重地往回彈一下,炮身顫抖著。像馬躍,男人的樣子。
往昔,楊樹浦,夏日,上海人有乘風涼的習俗。弄堂、新村、棚戶人家,到了夜里,紛紛從家里出來,也不是說外面有多少涼快,總比家里多了些風,還省了電燈費。那時候,上海人家的小火表,在夏天,是耗電度數最少的,這很符合自然規律,日長夜短;還因為,那時候,沒有空調冰箱,甚至連電風扇也沒有,到了掌燈時分,一家人全在外面,到再來點燈,是乘風涼回來后,洗洗睡了。
以前,秦海草中班下班回家,就是這樣的夏日情景。馬躍會候在廠門口,他們一起走在楊樹浦路上,這一路上,比白天還要鬧猛。上夜班的人流,剛剛涌進了廠門,接下來,中班下班的人流出來了。
老底子,楊樹浦的人,就這樣平淡地過著日子,沒有現在的很多鬧猛、折騰;人心靜得下來,有點小風,便可以圖得涼快。不像現在,人的心思,像這大熱天一般燥熱,熱火朝天。雖說這日常生活里,像蒙上了灰塵,難得有個動靜,長遠的日子里,還是積攢下來了家底。
秦海草一家人,就這樣,在一個廠,她和父親母親,還有姐姐秦海花,分頭在這個廠里上班,他們拿各自的工資和獎金,收入的多少,就像按家里的輩分那樣順序排列。只是,他們經常會是不同的班頭,這個人在困覺的辰光,那個人也許就在上班。早班中班夜班,加長日班,在一家人之間輪轉。
大熱天,還有冷飲水——冰凍鹽汽水,冰凍酸梅湯……一家人都會帶點回家。都是一樣的口味。工廠發的飯碗、面盆、茶缸,直到工作服、飯單、軟帽、手套、毛巾、肥皂……都堆在一起,像工廠的一個勞保用品倉庫。
他們還有一樣的工廠食堂飯菜票。只要機器還在運轉,他們就要擋車,給機器加油,保養,維修;這樣,就可以有飯吃。工廠有兩個很大的食堂。
秦海草保持著對工廠飯菜票的記憶,這上面帶著飯的氣息,和中國菜醬油的味道。最早的時候,是硬紙片做的,飯票上畫一碗飯,寫著“一兩”“二兩”“半斤”的字樣;菜票上,畫一棵青菜,是“一角”“二角”“五分”“一分”。字跡比較模糊,但都可以從紙片的顏色上,得以區分;手感粗糙,但很有工作和勞動的感覺。后來改用塑料片,棱角比較尖利,手感也光滑了許多。生活在逐步進入精致。
他們一家人買飯菜票,也已經形成各自的規律,各人買各人的,一個月一買,或半個月一買,或十天一買。一沓,用橡皮筋扎好,一面是飯票,另一面是菜票;一根橡皮筋繞兩圈。橡皮筋從緊到松,一沓飯菜票薄下去了,日子就臨近月底了。
一家人,互相借飯菜票的事情,經常會發生。借了不還的,也有。到現在,秦海草還記得,父親欠過她兩斤飯票;不肯還,說已經還了。明明沒有還。其實她也借過姐姐海花的;借海花的,她是從來不還的。
秦海草是會從長計議的。
秦海草從上班拿工資開始,不愿意學姐姐海花——全部上繳爺娘;她是“貼”爺娘。而且很張揚,強調是“貼”給爺娘的生活費。這一個“貼”字,頗貼切。秦海草在每個月的工資里,定下二十元,交于父母,算是孝敬父母的,也捎帶自己搭伙的意思。然后,在搭伙里,她是要帶菜的,因為,她總是說,廠里食堂的菜不好,貴,吃慣了家里的。父親秦發奮明知是虧了,但心里面,是歡喜這個小女兒的。
秦海草帶菜,起先是一個人吃,后來,有一個叫馬躍的男人,也要吃了。這個馬躍和秦海草的關系,從此,便大致可以確定。這讓父親秦發奮覺得“虧”大了。母親彩球倒也不計較,只是,不光曉得女兒的口味,現在連馬躍的口味,也要曉得。
馬躍就好上門了。
父親秦發奮和母親吳彩球,是認了。彩球便從這秦海草帶菜的量里,分辨出女兒的情狀,和“毛腳女婿”的飯量;秦發奮就是覺得“虧”;海草呢,則從母親給她帶菜的質量里,看出爺娘對馬躍的態度。
秦海草就是這樣,在工廠上班,賺錢,過日子,有些事,她很早就想好——戀愛,結婚,女人都是要經歷的,都是應當為她所有的。早點比晚點好。秦海草就是要按通常的做法,去享受這一份經歷,這也是一種心相。從工廠的日子里,尋覓自己的歡愉;就像她計劃每月到銀行去“貼花”——將節省下來的兩元、五元,存起來,計劃一件新衣裳,一件家用電器,一桌酒水。那深思熟慮,于小日子的拮據與夢想中,都有著按部就班的理智與情感。
錢不是太多,便要算計;錢也不是分文沒有,所以才有算計的可能。算計自己的,還要算計馬躍的,比如,讓自己爺娘給馬躍做菜,省下馬躍的菜金,便要收繳過來。這種算計,就已經是將馬躍跟自己,算作是一家子了。
秦海草很要好看;但要好看的機會,實在不多。上下班穿的衣裳,這一路上,也不過是半個小時,秦海草甚至連進廠后在廠區大道上的時間,也算進去,并且這還是要悉心揣度的。因為,在這個時候,可以遇得到最多的熟人。
“好看的。新衣裳。”人說。海草反而回答:“舊衣裳。沒啥好看的。”
是舊衣裳了。實在是因為,穿的時候太少,秦海草又會拾掇自己,一件衣裳,似乎一直是新的。
海草最期盼的,還是穿一件好看的衣裳,走得遠一點。
海草和馬躍戀愛的時候,跟馬躍還是一個班頭的,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便會很多。海草對馬躍說,約會的地方,要去遠一點,不易被人看見。她提出,有一個地方,頗好的,叫襄陽公園。
于是,海草和馬躍的約會,便定在這淮海中路的襄陽公園。老時間老地方。但他們幾乎是從第一次開始,便是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出發,往同一個目的地去。他們在要坐的第一輛28路電車站頭候車的時候,便碰上了。在那樣的時候,兩個人會覺著有些尷尬。他們說是分頭出發,卻還是要一起換乘兩輛公交車,到那個叫“襄陽公園”的地點去。好幾次,海草在車上,漠然,似乎是有點傷感。馬躍買好兩個人的車票。有座位要請海草來坐。海草坐下來,臉上還是漠然,似乎真正的愛情還不好開始,時間沒到,地方沒到。馬躍也便默然不語,凝視著女人的臉,眼睛瞪得很大。男人是比較容易進入的。這意蘊,從男人的眼睛里射出來,海草是會感受到的。離襄陽公園越來越近的時候,女人在心里,漸漸地讓男人靠近。有一種東西在他們之間交流,是一種酸楚,或是歡愉。他們最后還是被歡愉所籠罩了,樂此不疲。
這像是一種緣分。也便是后來馬躍對岳父秦發奮說的那樣——他們都很野。
淮海路上的襄陽公園,離楊樹浦和工廠遠了,就有離開一個地方抵達新的地方的感覺,就有走出“下只角”,走向“上只角”的意思;談戀愛的時候,要有這種感覺。
幾趟襄陽公園跑下來,便“敲定”了,愛情也算是專一的。后來他們徹底跳出來,兩個人一結婚便去了日本。用秦海草的話來說——“在工廠,做死做活,也做不出什么名堂經來的,機器是死不脫的,人卻不死不活。餓不死,也發不了財”。
機器死不脫,工廠便永遠是一種重復。重復著產品,也重復著大多數人的人生。秦海草難以忍受。在這個城市還很沉悶的時候,秦海草就努力發掘著工廠的有關情感和情調的故事。幾口汽水,可以復制出這些永遠消失的細節,以及背景,但這些收藏于記憶里的細節,在生活里是不可被復制了。這些只有在工廠,才可以融合在一起,是無法被剝離的。在秦海草看來,工廠就是這樣,并不顯得有多少特異,看上去就是自然,工人群聚,男女混雜。大多數人圍著機器,看上去是管著機器,其實呢,是被機器管著;像煞是在生產,多快好省,卻是將人生全搭進去了。只有少數人,可以在機器之外,搞一些別樣的活動。工廠就會變得有色彩,有情節和細節,男女之間,互相配置和咬嚙,用皮帶盤傳動起來,就變得貼切,溫潤,細膩,動態,潛藏著一些可能性。生產力,便來自這些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