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本《孟子》導讀
- 劉瑾輝
- 2460字
- 2025-05-29 17:14:41
5.孟子與墨子
孟子是儒家學派的集大成者,墨子是墨家學派的創立者,中國文化軸心時代的春秋戰國,儒墨同顯,一致百慮,對立互補,相反相成。墨子先學儒,后覺察儒學缺點,自創墨學,非儒反儒,補充改造儒學,提出兼愛等重要學術思想。墨子肯定孔學有“當而不可易”的真理成分。墨家是先秦唯一堪與儒家分庭抗禮的學派。孟子非墨,是因為墨子先非儒。事實上孟子在非墨之時,并不反對墨子兼愛的人格精神。《孟子·盡心上》說:“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墨子提倡全人類兼愛交利,即使從頭禿到腳破,只要對天下有利,都甘愿付出。這種損己利人、大公無私的精神,凸顯了墨子追求真善美的理想品格。同時孟子又辟墨,罵“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墨子提倡兼愛,兼愛就是兼相愛,就像愛父母一樣愛著每一個人。儒家提倡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強調“首孝悌,次謹信”。所以儒家的愛是有差別的愛,那么這樣有差別的愛如何來彌補呢?儒家提出了仁愛、寬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兩家的觀點就出現了激烈的沖突。而且墨子提倡節儉,他抨擊儒家提出的父母死后要守孝三年的說法,認為這是極大的浪費,墨子認為守孝一年就可以了。那么在節儉的看法上,墨子不僅僅挑戰了儒家對于父母的孝,更挑戰了儒家整個禮教系統。所以孟子罵墨子無父無母是禽獸。宋陸游《雜興》詩說:“孟子辟楊墨,吾道方粲然。……伐木當伐根,攻敵當攻堅。”孟子辟墨,孔孟之道才能鮮亮發光。
“仁愛”與“兼愛”是儒墨之爭的核心問題。要擊退墨家的進攻,必須徹底揭露兼愛的危害。恰好,墨者夷之厚葬其親的舉動暴露了墨家的理論缺陷。墨家贊同薄葬,批評儒家的厚葬主張,而墨者夷之厚葬其親的做法正違反了自家學說。當孟子批評夷之時,夷之卻以儒家主張的“若保赤子”為借口,辯解說“愛無差等,施由親始”亦為儒家所贊同。孟子對夷之的論調予以堅決反擊,他指出,喪禮的真正內涵不在于財產的多寡,而是源于子女發自內心對父母的真愛情感。這種特定的情感體驗由血緣關系決定,而絕不可能來自外部,也不可能依靠推論方式獲得。但墨家既承認有發自內心的情感之愛,又認為這種愛可以用語言與推論方式施于他人,那么墨子津津樂道的“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的兼愛精神,實際上是把特定情感庸俗化了。孟子認為,墨家把他人之父視為己之父,消弭了父親的特定內涵。仁愛是儒家的核心價值觀,儒、墨在仁愛與兼愛問題上有著不可彌合的分歧,因此,孟子才一針見血地指出墨家的“兼愛”學說是使人成為無異于“禽獸”的“無父”之學。
從公元前5世紀墨子推出《兼愛》之論,到公元前3世紀后期墨家《墨經》六篇現于世,歷時近三百年的學理積淀,墨家學人從十多個角度,闡發“兼愛”學說的深層意蘊。墨家“兼愛”理論的論證,強調全人類的共同本性和愛的整體性、普遍性、窮盡性、交互性、平等性與不可分割性,強調兼愛是人類善良的理想愿望和奮斗目標。墨家“兼愛”,又稱盡愛、俱愛、周愛,強調不分民族、階層、親疏、區域、人己、時代等所有差別,包括過去、現在和未來一切人,皆在“兼愛”的范圍。
墨子“兼愛”講“仁義”。《兼愛下》說:“兼即仁矣,義矣。”《墨子》講“仁”一百一十六次。“仁”指愛人,仁愛指所有人相互親愛。墨子“兼愛”的理論基礎是全人類的共同人性論。墨家肯定全人類必然具有共同的本性。《辭過》說:“凡回(運轉)于天地之間,包于四海之內,天壤之情,陰陽之和,莫不有也,雖至圣不能更也。何以知其然?圣人有傳:天地也,則曰上下;四時也,則曰陰陽;人情也,則曰男女;禽獸也,則曰牡牝雄雌也。真天壤之情,雖有先王不能更也。”墨子主張“愛無差等”(兼愛),反映了手工業行會成員間平等互助的樸素愿望,明確提出全人類共同的人性論、人格論和人權論。墨家“兼愛”學說,是理想人道主義。墨子“兼愛”論題含義是“所有人應該愛所有人”,屬“應然”的道義邏輯,是“道德義務”范疇,不屬“實然”的事實邏輯范疇。
秦漢學界,儒墨對舉,孔墨并提;漢后至清,墨學衰竭。作為墨子“兼愛”理想深刻理論基礎的全人類共同人性論,不符合宗法等級制的要求。“兼愛”理想在一個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是具有超越性且無法實現的善良愿望和理論假設。儒家“愛有差等”,適應宗法等級制要求,隨血緣親疏遠近,施愛厚薄不同,其人性論的理論基礎是“親親尊尊”的“血統論”,是“中世紀”漫長宗法等級制社會的主流思想。墨子堅決反對儒家“親親尊尊”的“血統論”,主張“可學而能”的共同人性論,認為知識由后天學習得來。
清代學者汪中在《墨子序》中說:“彼(指墨子)且以兼愛,教天下之為人子者,使以孝其親,而謂之無父,斯已枉矣!后之君子日習《孟子》之說,而未睹《墨子》之本書,其以耳食,無足怪也。”墨子兼愛是教育天下做兒子的孝順父親,孟子說墨子兼愛為“無父”,顯然是冤枉墨子。“是故墨子之誣孔子,猶孟子之誣墨子也,歸于不相為謀而已矣。”孔、孟與墨三子,因道不同不相為謀,純屬正常。
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歷史上的大裂變時期,在思想文化領域出現了百家爭鳴的局面。不同學派之間由于其立場觀點的不同,互相進行詰難非議,使得各個學派的思想更加豐富。戰國前期,儒、墨并稱“顯學”,中期以后儒家被邊緣化,而墨家則流行于天下。作為該時期的重要學派,以墨子為代表的墨家學派對儒家思想多有非議,對其思想進行批評。這一方面更加廣泛地傳播了墨家學派的思想,另一方面也促使儒家學者自省其學術思想,從而使之更加完善,這也是漢武帝以后儒家學派取得獨尊地位的重要原因。
墨家非儒是百家爭鳴時期的重要學術現象,這一現象的出現是其時社會發展的結果。作為兩個不同社會主要階層的代表,為了解決眾多的社會問題,提出不同的解決方式進而互相詰難實屬必然,富有積極意義。墨家非儒既有部分合理的地方,也有不少不恰當的地方,這在后來社會發展中也得到了驗證。同時,墨子非儒也促使儒家對其學說進行反思,對其非儒的合理部分進行吸收以改進儒家學說的不足,非儒實質上也促進了儒家學說的發展和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