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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孟子與荀子

自從漢武帝獨尊儒術以后,儒家的地位大大提高,歷代皇帝都喜歡給儒家先賢加封號,先是孔子被封為至圣,之后孟子被封為亞圣,顏回被封為復圣,曾子被封為宗圣,子思被封為述圣,荀子被封為后圣。然而,當下學術界比較看重的、認為對先秦儒家思想有重大影響的還是孔、孟、荀。其實,這三人的地位在古代是很不一樣的。孔子屬于儒家學說的開山祖師,地位一直很高;孟子原來并不被看重,到了東漢趙岐給《孟子》作注后才慢慢被人關注,孟子真正被世人普遍重視是宋代二程表章、朱熹注“四書”以后,而荀子則幾乎一直被排斥在儒家道統之外。

亞圣、后圣,一字之別,為何地位差距如此之大呢?主要還是二人的思想主張大相徑庭。孟子主張性善,荀子主張性惡,孟子是儒家中的理想主義,荀子是儒家中的現實主義。因為性善的學說比較容易為古人接受,所以,荀子因性惡的主張在古代一直備受排擠,程、朱等人更是直接將他踢出儒家道統。

孟荀之爭的焦點主要在于性善、性惡之分,二人思想之不同,可能主要是由對孔子政治學說繼承的側重點不同造成的。孟子主要繼承了孔子仁的學說,荀子主要繼承了孔子禮的學說。孟子提倡實行仁政,必然會逆推出人性本善的結論,因為假如人性本惡,統治者為何要推行仁政呢?荀子特別重視禮的學說,禮是對人的一種修飾,既然要修飾,說明人性本惡,假如人性純善,自然不需要特別強調后天的修飾了。這是兩人的根本差別。但兩人也有相同之處,比如,兩人都認為,通過后天的努力,人人都可以成為圣人。孟子的原話是“人皆可以為堯舜”,荀子的原話是“涂之人可以為禹”。然而,對于成為圣人的方法,兩人是完全不同的。孟子因為堅持性善論,所以認為只需要將善心保持并擴充下去,人就可以成為圣人,這種思想主要反映在《孟子》“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章中。荀子堅持性惡論,故認為人必須經過科學系統的學習才能成為圣人,這種思想主要反映在《荀子·勸學》中。因此,我們可以由這兩文來看看孟荀之爭的具體情況。

先看看孟子是怎么提出人性本善的。《孟子·告子上》曰:“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性向善,就像水往低下流一樣。人性沒有不善良的,水沒有不向下流的。當然,如果水受拍打而飛濺起來,能使它高過額頭;加壓迫使它倒行,能使它流上山崗。這難道是水的本性嗎?形勢迫使它如此的。孟子認為性善是人性本然。

再看看荀子是怎么提出人性本惡的。《荀子·性惡》云:“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于爭奪,合于犯分亂理,而歸于暴。”人的本性是惡的,善良的行為是通過后天努力達到的。人一生下來就有貪圖私利之心,順著這種本性,人與人之間就要發生爭奪,也就不再講求謙讓了;人一生下來就有嫉妒憎恨之心,順著這種本性,就會發生殘殺陷害的事情,這樣忠誠信實就喪失了。人生來就有愛好聲色的本能,喜好聽悅耳的,喜歡看悅目的,因循著這種本性,就會發生淫亂的事情,禮儀制度和道德規范就都喪失了。既然這樣,放縱人的本性,順著人的情欲,就一定會發生爭奪,就會出現違反等級名分、擾亂禮儀制度的事,從而引起暴亂。荀子認為貪圖私利是人生來本性。

孟子的學說不是可以輕易駁倒的。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于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認為,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因為人性本善。既然人性本善,“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擴而充之”就可以成為圣人了,所以他說“茍能充之,足以保四海”。這就是孟子著名的四端學說。孟子的學說可以簡單概括為:人因有“四心”而性善,人只要不斷擴充“四端”即能揚善,君王順性而為即可推行仁政。

荀子認為人性本惡,善良的行為是通過后天接受教育與自身努力才能實現的。欲使人呈現善良行為,就必須推行禮樂制度。他在《勸學》中說:“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冰,水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繩,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荀子強調:人的本性沒有天生“木直中繩”“其曲中規”的,即人天生存有惡的本性,因此,木要受繩,金要就礪。那么學什么、怎么學呢?荀子曰:“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于物也。”認為學習就像登高、順風,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學習又像“輿馬”“舟楫”,是人們成為圣人的工具。進而指出,“君子生非異也”,因為都是“性本惡”,只不過有些人“善假于物也(學習)”才成為圣人君子的。荀子的主張是把人性分成兩半。一半叫性,一半叫偽。什么叫性?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什么叫偽?可學而能,可事而成,謂之偽。也就是說,天生如此的就叫性,事在人為的就叫偽。性,就是人的自然屬性;偽,就是人的社會屬性。性和偽加起來,才相當于我們今天說的人性。而在荀子那里,就叫“性偽之分”。這樣區分,有什么意義?解決善惡問題。怎樣解決?惡來自性,善來自偽;性是惡的,偽是善的。性具惡,偽則善。我們知道,儒家主張的仁義道德,包括孟子主張的向善之心,是從哪里來的了。按照荀子的說法,是教育出來,熏陶出來,改造出來的。所以,善,是社會性。教育、熏陶、改造之前的性,是惡的。這就是荀子的“性惡論”。

荀子主張性惡,不是說人性本惡,而是說人的自然屬性惡。至于社會屬性,則仍可善。所以,孟子的人性論應該是“人性向善”,而不是“人性本善”。荀子的人性論也是“人性有惡”,而不是“人性本惡”。不把人性看作本惡,就還有希望。因為人性之中除了性,還有偽。性戰勝了偽,就是惡人;偽戰勝了性,就是好人。一個人是善是惡,就看你選擇的是性還是偽。那么,偽能戰勝性嗎?能。因為性是自然屬性,偽是社會屬性。人定勝天,就包括戰勝惡的天性和天性的惡。這就叫“化性而起偽”。化,就是改造。起,就是興起。化性,就是改造天性(自然屬性)。起偽,就是興起善心(社會屬性)。換句話說,就是以人的社會性去改造人的動物性和自然性。這跟荀子的世界觀是完全一致的,他的天論和人論也是高度統一的。荀子的樂觀,并非沒有道理。所以,荀子主張人類自為,君子自強。他也得出了與孟子異曲同工的結論,叫“涂之人可以為禹”。也就是說,任何一個普通人,只要“化性而起偽”,就能成為高尚的人,純粹的人,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

事實上,孟子和荀子都贊同人性是道德的基礎,都認為人的社會性是善,也都承認人類社會有善和惡兩種可能。不同之處僅僅在于:孟子更看重善的傾向,并把它看作水,主張積極引導;荀子更注意惡的可能,并把它看作火,主張嚴加防范。結果是什么呢?是孟子側重講仁義,荀子側重講禮樂,他們從不同的方向繼承了孔子。然而分歧也正在于此。按照孟子的觀點和邏輯,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即使沒有天生的善,也是趨向于善的,只要注重引導和養護就好。因此,思想教育是管用的,以德治國也是可行的。所以,孟子往往被看作是儒家正宗。他不厭其煩地講愛人,講仁政,講王道,希望通過正君王而正天下。荀子卻認為事情沒有這么簡單。在他那里,人性中的惡是先天的、與生俱來的。這就不能靠引導,只能靠防范,靠約束,靠改造。這是只有圣人才能完成的任務。荀子告訴人們,圣人知道人的天性是惡的,這才設立君權來進行統治,明確禮義來進行教化,制定法度來進行治理,加重刑罰來禁止犯罪,以求普天之下都“出于治,合于善”。君權、禮義、法度、刑罰,就是化性起偽的手段,天下大治的途徑。在此似乎看見了法家的影子,專制集權的主張更是蓄勢待發。因此,先秦最后一位儒學大師的學生竟是法家的集大成者——韓非,也就不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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