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心里悄悄一顫。

他們的對話讓人有種莫名的危險感。

以他們的教義到底是什么樣的人才會被稱為魔鬼呢？

姬玄的思緒飛速運轉。如果那個在火刑架上被處死的女人莉莉斯，其非凡能力來自“罪人”途徑，那么，是否意味著“罪人”這條途徑本身，就被教會認定為魔鬼的印記？還是說，在這個時代，所有不被教會掌控的、擁有非凡能力的超凡者，都會被一概而論地打上“魔鬼”的標簽？

這引出了一個更令他感到困惑的問題：難道第二紀元的神秘學體系，并非完全建立在世人所熟知的那些超凡途徑之上？在其背后，是否還隱藏著另一套更古老、更底層的分類邏輯？一種……關于血脈與源頭的邏輯？

“我們……我們真的是神唯一的子民么？”他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自語的迷惘，“神在這片大地上，除了我們……真的再無其他子民了么？”

埃德蒙·德·蒙福特沉默了。

他的臉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不斷變幻著形狀。

“正如你所看到的，魔鬼……它們是真實存在的。”黑色禮服男人點燃了一支紙煙。他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從他唇間繚繞升起，模糊了他本就晦暗不明的表情。“但他們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人類。他們和我們很像，同樣有七情六欲，同樣會犯錯，同樣不完美。他們……或許是我們的兄弟。”

青色的煙寥寥升起，黑色禮服男人抬眼看著埃德蒙·德·蒙福特，“我們都曾親眼目睹過那些扭曲的異象，見證過那些違背常理的力量。但你捫心自問，埃德蒙，那些被我們稱之為‘魔鬼’的存在，他們真的和我們不是同類嗎？”

“不，他們是另一種人類。”黑色禮服指關節響了一聲。

“他們是魔鬼！”埃德蒙·德·蒙福特壓低聲音。

“不，或許，他們不是魔鬼，他們是我們的兄弟……”黑色禮服男人低聲說，“在過去的十幾年里，我一直在研究第一紀元，你知道的，圣教裁判所的檔案室里，掌握著那根傳說中的‘冰海銅柱’的拓印片。”

“第一紀元……”埃德蒙·德·蒙福特猛地按住了腰間的長劍，好像聽到了什么異常動靜。

姬玄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第一紀元！比起尚有斷簡殘篇可供研究的第二紀元，那是一個更加遙遠、更加被迷霧籠罩的時代

對于第一紀元，甚至已經找不到對應的研究資料，姬玄曾經拿它向歷史學家提問，那些資深而古老的歷史學家總是茫然地盯著他，對于這個問題，所有人的大腦都是一片空白。

僅有的詩歌片段構建了對于第一紀元的全部印象。

“……神血染紅了，枯萎的萬物，神國墜落如，燃燒的流星；神座已傾頹，權杖已折斷，凡人的祈禱，再無有回音……”

一個神明隕落、世界崩壞的末日景象。

“在花費了數年光陰，對照了無數典籍，研究了那些拓印片后，”黑色禮服男人的聲音將姬玄的思緒拉回現實，“我不得不承認一個可怕的事實……其實，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什么魔鬼……”

黑色禮服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可能。”埃德蒙·德·蒙福特再也無法忍受，伴隨著一聲怒喝，他腰間的長劍應聲出鞘，鋒利的劍尖在火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寒芒，直指黑色禮服男人的眉心。“阿爾瓦羅！你作為圣教裁判所的最高審判官之一，難道想要背叛教皇閣下，背叛我們至高無上的神嗎！”

黑色禮服男人沒有看到逼近眉心的劍尖般，自顧自地抽煙。

“不，我沒有背叛。因為……我們，就是魔鬼。”

埃德蒙·德·蒙福特膝關節一軟，差一點要跪下去么，他撐著劍穩住了身體。

作為這場戰爭的指揮，作為一名將畢生都奉獻給教會的虔誠衛士，他的心理防線正在逐漸被眼前的男人瓦解。

他的信仰忠誠，此刻卻覺得心臟仿佛停跳了。

黑色禮服男人將一本神學課本扔進火盆，看著紙頁在火焰中化為黑色。

“我們告訴信徒，魔鬼是神的考驗。謊言！”他心煩意亂地抽著煙，“翻開《創世紀》，該隱殺害了他的兄弟亞伯，犯下第一宗血案，被神察覺后放逐。但是，神卻與他立下契約，凡殺害該隱的人，必將遭受七倍的報應。”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埃德蒙蒼白的臉。

“看，”黑色禮服男人說，“神沒有毀滅他。魔鬼不是異族，魔鬼就是人類自己！是犯了罪，卻又被神庇護的人類！”

“莉莉斯被放逐，該隱也被放逐。我們和他們，本質上沒有區別，都是有罪之身，都是神的造物。一種魔鬼，并不比另一種更高尚。”

埃德蒙·德·蒙福特顫聲問道：“你的意思是……神在我們和魔鬼的后裔之間，尚未做出最終選擇？”

“是。”黑色禮服男人點頭，“神與我們立約，也與他們立約。我們擁有《圣經》，而他們，擁有圣經的反面。這就像一頭猛虎，誕下了兩只同樣強壯的幼崽，它們之間必然會有一場血戰，來決出唯一的、能夠繼承一切的強者。而神，我們的父，祂不會偏袒任何一方。祂只會高居于天國，用那雙冷漠的眼睛，靜靜旁觀這一切的發生。”

“我們之間的戰爭，無關正義與否，只關乎存亡。因為失敗者……”黑色禮服男人把煙頭碾滅，聲音冰冷如鐵。

“歷史，會將他記載為——魔鬼！”

死寂。

那些幻想在話音落后緩緩地如煙一般消失。

這段對話的信息量太大。

第二紀元的秘密似乎就要在他眼前展開，但他卻缺少了一些關鍵的信息，將所有的線索串在一起。

他忽然感覺到頭腦一頓發昏，兩人的對話聲漸漸遠去，空中的風聲也漸漸遠去。

姬玄盯著最后那個黑色禮服男人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張開嘴讓煙蒂墜入下方的黑暗中。最后這個暗紅的光點墜入地面，而黑色禮服男人忽然抬起頭，向著姬玄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時間和空間，姬玄竟然產生了一種錯覺，那個男人好像真的看到了自己。

盡管知道這根本不可能，男人可能只是在看一只從空中掠過的鳥，但是親眼看見這一幕的時候姬玄還是頭皮發麻微微戰栗。

漆黑漸漸從眼底升起，姬玄精神一震。

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