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感覺到臉上有點濕，伸手摸了一下，滿手都是血。

他這才感覺到自己臉上已經多處了橫七豎八的血痕，每一道都極其細微，那是窸鬼擦著他飛過時用刃爪留下的傷。

越來越多的蟲子聚集在他面前懸浮著，頭骨的眼眶中閃著渴望的顏色，好像是熊瞎子見了蜂蜜。

其中一只突然劇烈震顫，一根尖銳骨刺從它頸下伸出，筆直射來，擦著姬玄的肩頭飛過，帶起一線血珠。他猛地側身，才發現自己手背也被細如發絲的切口劃開。

這些東西分裂成數量極多的蟲子，反而更加難纏。

他是劍術高手沒錯，他也是少見的「君王」途徑擁有者沒錯，君王途徑的特點就是死而替生也沒錯，他也不怕死，可有一點他至今都還不知道。

如果把它殺死的，不是人類而是另一種生物會怎樣？

姬玄不敢去想。

他幾乎是貼著地面狂奔，半空中越高的地方這種惡心的蟲子越多，貼近地面的地方還存在逃跑的空間。

那些窸鬼居然還有利爪，人手一般的畸形爪子，去抓姬玄。姬玄一邊奔跑一邊左右快劍連閃，「祛狂者」揮舞起動靜就像是大鳥鳴叫，不愧是上個時代的好劍，祛狂者切割窸鬼的利爪和頭顱，生銹的邊緣閃血以后竟然漸漸褪去了鐵銹。

奔跑的同時，他腳底下的巖石一塊一塊地活了過來，一只接著一只的窸鬼掙扎著飛起來，姬玄回頭掃了一眼，窸鬼密密麻麻如同一堵墻追在他的身后，但所有的窸鬼都一醒過來，都立刻遠離紅霧。

姬玄發力越過一塊巨大的巖石，狂奔對于姬玄的體力消耗之劇烈可想而知，姬玄也不是長跑運動員，而且密集的窸鬼進一步把流通的空氣攔截了。

肺要燒起來了，姬玄扭頭停住了，狠狠抓緊祛狂者，劍尾猛地一震，滴滴鮮血都跟著震飛。

他滿臉猙獰地揮劍，這個時候只有把劍揮成圓，才能迎接這些窸鬼。

但劍圓作為一個防御手段，實在是不合格，祛狂者不是削鐵如泥的劍，劍圓中砍到窸鬼，勢必會有停頓的縫隙，這個瞬息就會有無數的窸鬼涌進來。

他的肋部劇痛，從祛狂者上傳來的震動震的整個身體都在疼，都在火熱。

鉆過縫隙的窸鬼，姬玄就用腳去蹬，惡心的蟲子觸感也是粘稠的，啪嘰一腳踩死的時候濺射出濃稠的深紅色汁液，看上去就像發酵了的番茄醬。

這一幕就像悍不懼死的蝗蟲從風扇上撞過，蝗蟲群的數量是壓倒性的，死在風扇攪動的蝗蟲數量也是龐大，但風扇會在一具具尸體的阻礙下越來越慢，血液會逐漸腐蝕風扇的運轉。

但姬玄似乎不一樣。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祛狂者上。

這柄劍自從沾了血之后，就像燃燒起來，赤紅的劍身簡直要燒傷了他握劍的掌心。

祛狂者正在蘇醒。

姬玄握劍的虎口已被灼熱的金屬磨出水泡，但他連抽氣的空隙都沒有，那些窸鬼在他面前蜂擁而至，似乎終于嗅到了某種不屬于這時代的氣息，變得更加瘋狂。

劍鋒每一次劃過空氣，都帶起一道深紅殘影，那不是錯覺，而是真實的灼熱氣流將濕冷的空氣烤出了焦灼味。

窸鬼們一旦被斬斷，殘肢便迅速炭化、碎裂，不再濺出黏膩的汁液，而是化作一片焦粉隨風而散。

祛狂者正在吞噬這些生物留下的某種能量。

姬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力氣都快耗盡了，劍卻不由他控制般地揮動起來。

一分鐘前這柄劍還是生銹的，無用鐵劍，現在這劍忽然變成了真正削鐵如泥的絕世好劍。

紅光順著劍脊蔓延至劍格，再滲入他掌心的血肉。

他的意識一陣恍惚，眼前浮現出不屬于自己的畫面。

仰望赤色天空，大理石露臺上的火刑架，面如鋼鐵，揮劍斬向同伴。

快馬穿過平原，一柄柄拔出插入地面的劍柄。

大火在塔樓上升起，最后一縷火吞噬旌旗。

這些視角都低矮無比，視角邊緣都能看見一道人影。

這是……劍的視角？

那個人是非凡者，死后非凡特性析出，在千百年間融入了劍中，還是說他的非凡特性就是一柄劍。

姬玄驟然醒悟，眼下他沒有時間思考這個奇跡的合理性。

他忽然一步向前，反其道而行之，迎著窸鬼沖進了潮水一般的蟲群。他不再防御，而是進攻。

劍鋒化作火流，熾熱的紅線在黑暗中割裂出交錯的軌跡，每一道軌跡背后都是幾具骨質殘骸塌落，化為火粉。

他沒有施展什么劍術，但所有動作都精準地刺入蟲群的呼吸空隙，如同早已演練萬遍。

這是祛狂者記住的戰技，被獻祭者們在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經驗。

他成為了劍的延伸。

越來越多的窸鬼被斬殺，竟然開始畏縮后退。它們如同腐爛意識中的生物，終于本能地察覺出這柄劍的記憶中埋藏著什么可怕的東西。

但已經太遲。

姬玄忽然靈機一動。

「共罪鏈接」發動。

看不見的鎖鏈頓時鏈接了最前面的兩只窸鬼，姬玄愣了一下，他的靈性竟然在已極快的速度被抽空，一道道無形的鎖鏈在無數只窸鬼間建立起來，這座空間里，有什么不可說的命令，令他的鏈接無數倍地放大了，放大到將所有窸鬼都鏈接在一起。

心臟如同被死亡的大手揪住，冷汗開閘般狂流，一陣陣空白的疼痛從腦海里傳來。

姬玄咬著牙一聲不吭地邁步踏前，“祛狂者”的劍身此刻徹底變成了暗金色，脊線上浮現出一行熾白的銘文，模糊古老，仿佛被火刻上。

他用盡全力朝著最前面一只窸鬼揮出一劍。

面前傳來灼熱的風。

順著鎖鏈，灼熱的高溫傳導，只要一瞬間，

連鎖爆炸就開始了，太陽般刺眼的光亮在各個角落亮起，高溫氣浪以超過颶風幾十倍的速度掃過大廳，把其他被鎖住的窸鬼引燃。

塔樓的木質裝置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幾秒鐘后面前傳來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明亮的氣浪沖進姬玄面前，把無力的姬玄拋了出來。

一只只窸鬼在火場中熊熊燃燒，脂肪溶解，漸漸顯露出古銅色的骨架，這些暴虐的生物終于斷絕了生機，臨死的時候它們的人臉上第一次露出恐懼的表情。

劍掉在地上。

姬玄坐了下來，他已經體力透支，最后被沖擊波拋起時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就直接暈倒過去。

他竭力保持清醒。他必須思考，窸鬼群已經完了，他暫時安全了。

可為什么還沒有自動退出這個空間？姬玄努力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