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世界都亂了。

亂了之后是讓人窒息的安靜。

片刻之后，姬玄重新點燃了蠟燭。

火光本就充足了，可偏偏那枚蠟燭亮的驚人。

他把蠟燭舉高，右手吊墜垂下，折射五顏六色的光落在滿地的尸體上。

醫務所的醫生都死了。

站在尸體中央的是姬玄。

僭王之心在火光中散發的卻是溫柔的金光，姬玄手握著它。

他握拳，淋漓的力量從僭王之心中涌來，仿佛是全身的血液都逆流了，心臟猛地收縮，所有跳動被逆流狂躁壓制。

血液向著大腦沖刺，如果有聲音，在姬玄的體內大概就是一陣又一陣的震耳欲聾爆響。

姬玄紅著眼，看著眼前一具具尸體，忽然發聲笑了起來。

「藥物研制」「治療惡疾」「縫合傷口」「靈魂治愈」

醫生是真理教會途徑之一，屬于序列九，而當前死亡醫生中也不乏序列八的生物學家，不少神秘的非凡能力不斷地在腦海里浮現，信息就像是一場逆飛的暴雨，沖擊姬玄的頭腦。

迎著“雨”，他張開雙臂，仿佛世界的雨都從此墜落。

腦海中，墨黑的海開始漲潮，緩緩地淹沒了他的意識，他漸漸記不清自己是誰了，胸膛充塞著巨大的欣喜，像是要睡著了，又像是開始舞蹈。

來自僭王之心的殺戮欲，用人類的死亡交換未知的權柄。

想要獲得強大的力量，必須要獻祭什么。

僭王之心就是這樣的圣物。

漆黑之中，一雙眼睛張開，在姬玄的后腦勺，刺骨的寒意襲遍全身，好像有人在背后用帶刺的舌頭貪婪地舔舐他。

即將張開大口。

姬玄猛地打了一個有力的寒顫。

頭腦在最后時刻清醒了一下，他從醫務所閃出，化為一道血影閃入姬玄的寢宮。

“陛下……”

卡羅琳覺得那個影子介于人和爬行野獸之間，渾身帶著血。

他掃了一眼自己，卡羅琳頓時覺得一張血口在眼前張開，閉上眼，可再睜開眼，陛下握緊雙拳貼在馬修的胸前。

摻雜著血色的白光在馬修胸前熏染開來，轉眼間，那露出白骨的傷口往外生長出血肉，馬修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眼皮沉沉的下墜，蓋住瞳孔，像是睡著了。

卡羅琳驚喜地看著這一幕。

可依舊懼怕著那個血人……陛下。

陛下出現后，整座房間的溫度都升高了。

卡羅琳不理解這到底是什么力量，她壓抑住恐懼，緩緩爬到陛下的身邊，抬頭去看陛下的臉龐。

只有在她這個角度才能看清陛下的臉，那是一張白如象牙的臉，俊美的沒有任何語言可以描述，每一根線條都像是劍術大師用染血的刀鋒揮斬出來的。

陛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卡羅琳便覺得血液仿佛被點燃了。

那雙血色的眼睛里每一道紋路都仿佛是流動的血河，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尖叫和哀嚎瘋狂地從卡羅琳的腦海中涌現出來。

她的腦海中仿佛一座停尸場緩緩打開了，撲面而來的是血腥味道。

“陛下！”

卡羅琳驚呼。

陛下松開在馬修身上的手，馬修軟骨般滑在地板上，新生的皮膚光嫩如同嬰兒。

已經來不及了，陛下看了她一眼后，向她走來，卡羅琳卻沒有想要后退，在奇異的恐懼之中，她伸手去夠陛下。

這時外面傳來鐵騎的聲音。

鐵騎不知道從哪里來，團團圍住了寢宮。

陛下停下來腳步，靜靜地站在床邊，扭頭看向窗外。

大門推開的瞬間，卡羅琳又一次看見陛下此刻的樣子。

那個剛才似乎完全不像人類的陛下，此刻重新恢復成看上去甚至有些柔弱的樣子，只是某些角度依舊棱角分明。

染血的衣服黏在肌膚上，長劍拖在地上，他甚至有些佝僂，有些疲憊。

沒有什么比剛才這兩眼更強烈的對比了，陛下又回頭看了卡羅琳一眼，這樣渾身染血的陛下，居然眼神那么疲憊。

穿著黑甲的騎士走了進來，在禁衛軍里，以黑為貴，同樣屬于禁衛軍的浮士德騎士就是純黑的鎧甲。

黑甲之下是一雙臟藍色的眼睛，說明了主人的年齡。

騎士沒有摘下面罩，但陛下顯然已經看出來他的身份。

“雷蒙德？”陛下緩緩抬眼，看著騎士和自己相隔十米。

這是個極其安全的距離，十米距離下，沒有人能夠拔劍在敵人沒反應過來前就殺死對方。

這說明那個騎士在畏懼什么。

畏懼陛下。

“尼祿。屠殺皇室醫務所，你認不認罪？”雷蒙德低聲說。

卡羅琳對于這句話甚至想笑。這句話聽起來太沒有氣勢。

雷蒙德在做什么？他在問一個剛剛屠殺了十幾人，現在還沐浴著鮮血的殺人兇手、殺人狂魔，要不要認罪。

這滑稽程度就相當于問一頭獅子吃掉麋鹿后，要不要自責。

陛下也笑了。

陛下把劍拋在空中，自顧自地往前走。

他的前面是烏壓壓的鐵騎。

都是曾經隸屬于陛下的禁衛軍。

“尼祿？！”雷蒙德低吼，“沒有用的皇子，注定要死在刀劍下！”

這句話落定，仿佛宣戰一般，在同一瞬間雷蒙德沖了過去，陛下只是掃了雷蒙德一眼。

雷蒙德卻硬生生地止住了腳步。

沒人會想到是這樣的結局，雷蒙德沖刺的時候如貼地奔馳的獅子，被他的巨劍斬中石頭也要碎成兩半。

可就在巨劍斬下的一瞬間，那巨劍錯開一個身位，在一旁滑下去，墜落在地面上，砸出不可思議的巨坑。

雷蒙德快速看了一眼陛下，眼神卻不斷地往四周飄忽。

他什么也沒看見，卻覺得四周陰影里有什么東西鎖定了他。

被陛下拋起的劍最后落在地上，旗幟般插在寢宮里。

烏壓壓的騎士圍繞著那柄劍，自動切開一條路，陛下就這樣從中間走過去，在這個過程中他沒有看其他任何人哪怕一眼，冰藍色眸子里凌厲的目光掠奪過其他人的時候，都像是利刃切割空氣。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之內，變成黑點。

雷蒙德才緩緩地回頭，握著巨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跳。

剛才那個瞬間，是他的靈性直覺在提醒什么。

他忽然又打了個寒戰，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他冷冷地掃過四周，寢宮內，屋外，屋頂，天空，飛鳥劃過，遠處火焰緩緩游動。

他不知道那個預警從何而來，但絕對不是來自尼祿。

因為那像是有人在暗處陰冷地盯著自己。

“大人！為什么不殺了他！”

小跑過來一個騎士，掀開面罩。

維亞。

他故意大聲說話。

雷蒙德沒有理他，巨劍橫置，直直地拍在維亞的胸口上，鐵制的胸甲直接癟了下去，維亞如同斷線風箏飛出去。

在他的力量面前，維亞甚至都沒法抵抗一點。

維亞倒在地上，雙眼通紅地盯著雷蒙德。

雷蒙德大步走出寢宮，頭也不回。

身后，插在寢宮里的劍直直地指向天空。

……

遠處，鐘樓上。

菲利克斯親王的黑衣人如同水墨一般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