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古代中國社會:“人對人的依賴性”
- 馬克思“社會”觀與中國社會建設
- 王姝
- 3592字
- 2025-08-27 11:13:29
當代社會由傳統社會發展而來,傳統社會不僅是當代社會發展的起點與基礎,也為當代社會建設提供經驗與教訓。
中國自周以來建立了以宗法制度為基礎、以君主制度為根本的社會結構。由于小農經濟基礎與宗法制度的制約,中國傳統社會雖有時間上的延續,但其本質基本沒有變化,所謂“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即國家與社會的同構,以及在此社會結構下對個人權利與經濟利益的忽視。黑格爾認為中國傳統社會建立在“道德的結合上,國家的特性便是客觀的‘家庭孝敬’。中國人把自己看作是屬于他們家庭的,而同時又是國家的兒女。在家庭之內,他們不是人格,因為他們在里面生活的那個團結的單位,乃是血統關系和天然義務。在國家之內,他們一樣缺少獨立的人格;因為國家內大家長的關系最為顯著,皇帝猶如嚴父,為政府的基礎,治理國家的一切部門”[1]。黑格爾認為儒家思想支配著中國自戰國以后兩千多年的社會生活與文化,儒家精神個體主觀性的缺乏使中國傳統社會缺乏主體性自覺,導致中國總體上沒有發展,一切都只是在時間上循環與延續,所以中國的歷史沒有發展,中國人沒有自由。雖然黑格爾的批判正如馬克思所說“只是為歷史的運動找到抽象的、邏輯的、思辨的表達”[2],但黑格爾的這一認識仍是極其深刻的。一般認為,鴉片戰爭以前以這種特征為主的中國傳統社會本質上就是一個“人對人的依賴性”社會。
一 傳統群體本位的共同體
人類的文明從原始社會發展而來,不管是古代中國還是古代西方,支配人們進行實踐活動的動機,就是自我保存,以及更好地生存,基本目的都是更方便地生存,都是朝向人的生命自身的。這個“生存”最初的含義就是最基本的生命維系。古代中國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小農經濟的農耕文明造就了中國傳統社會“群體本位”的倫理特質,展現的是一種家族的聚居。“群體本位”是相對于“個體本位”而言的。希臘文明的產生立足于古代的商品生產與市場經濟之上,那么與此相適應、相伴隨的就是西方的私有制。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就詳細地探討和論證了這樣一個過程。恩格斯認為,私有觀念和個體家庭都是從商品生產中產生的。商品生產產生了兩種觀念,一種是私有觀念,再一種就是個體家庭。而中國的家庭與氏族跟個體家庭不是一回事,它以“家”擬“國”。中國的家,不是個體家庭,而是受束縛的;中國的家庭模式不是個體化的,而是群體化的、等級化的。這就是禮制,即孔子所講的周禮,它實現了家國一體、禮法一體、君臣一體、忠孝一體。
中國傳統社會“群體本位”共同體的特質是農業文明自然演進的結果,自然經濟、小農經濟是自給自足的,并不是說中國沒有商品生產,而是商品生產是被抑制的。在商品生產被抑制的情況下,原始公社的宗法血緣關系漸漸發展起來,擴展為整個社會和國家的唯一紐帶。中國傳統社會就存在這樣一種群體化的、等級化的宗法家族體制。中國缺少一種嚴格意義上的所有制觀念,你的、我的、他的,這樣一種觀念在中國沒有建立起來。馬克思、恩格斯都有這樣一種說法,就是在東方,包括在中國,沒有土地的私人所有制,耕地只是一種占有,不是所有。土地是誰的呢?是君主的。所以,中國古代歷來就是公有制。
在中國,總體來說,是先有整體,后有個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往往用禮、禮教、禮制來規定,契約里面也滲透了這種關系。這種“禮”的關系,從周代以來,經過了儒家的確認,人們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是先定的,是天道。仁乃為人的根本,“克己復禮為仁”,“仁者人也”。人是天的產物,人在禮里面,只是一個環節,他依靠自己在這一套禮制中的名分生活,并由此獲得自己對生活資料的占有。所以這樣一種社會心理模式是通過人與人的關系來實現人與物的關系。孔子以后,中國的群體意識逐漸內化與同化為一種個體意識,把群體意識納入自身之內,即在一定的社會共同體當中的共同的不斷重復的行為方式、共同的心理結構、共同的情懷……逐漸內化為一種個體意識,由此也逐漸形成中國的制度文化。
二 傳統政治權力的設計
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國家作為公權力代表掌控一切社會權力,社會被遮蔽在國家中。中國講家庭原則,講家的關系,實際上它是氏族、公社的大范圍之下的族群關系,所以中國人講的家庭關系是可以放大的,大到整個姓氏、整個種族,乃至整個國家。國也成為一個家,“國成為家”在中國人心目中是很自然的事情,皇帝是最大的家長,權力高度集中,依靠血親宗法關系對社會進行統治。國家的各基層社會也是遵循著這種宗法血親治理規則。由此,國人對宗法制政治權力高度認同,促成了傳統中國超穩定的社會結構,形成了費孝通先生所描繪的“波紋宗親網”的“禮俗社會”。“在我們傳統里,群的極限是模糊不清的‘天下’,國是皇帝之家,界線從來就是不清不楚的,不過是從自己這個中心里推出去的社會勢力的一圈而已。”[3]這種社會結構中國家(權力)的管理不斷沿著波紋一層層向內傳遞,導致社會淪為國家的社會。在這種格局中,國家、社會、家庭渾然一體。中國傳統社會小農經濟的特性決定了個人在生產、需求、利益上的相似性,也決定了個人活動能力與范圍的狹隘性,由這樣的個體所組成的共同體,其能力與范圍自然也是狹隘的,對國家權力也缺乏抵抗力。儒家主張國家控制社會,將血緣性的倫理法則上升為國家的政治法則。儒家所主張的“民貴君輕”“行王政”“安民”等思想本身蘊含了國家為達到某種道德目標而擁有的天然權力。國家以“公共權力”維系了社會的存在,社會被國家化了,形成了以家天下的皇權為核心的金字塔式結構,因此,中國的君主把干預與包攬社會事務視為理所應當。在數千年的歷史上,中國傳統社會與國家就形成了這樣超穩定的“國家—社會結構”。而國家職能的這種全方位化與社會自治的缺乏必然導致社會力量主動性的全面萎縮,甚至更嚴重的后果是“通國之民不知公道為何物,愛國為何語,遂使泰西諸邦,群呼中國為苦力之國”[4]。
三 “家—國—天下”的倫理綱常
國家與社會是兩種不同質的規定性的人類組織形式,但中國傳統社會思想體系與組織結構的耦合成就了國家與社會同構的形態,其結果是對個體以及個體權利的忽視,個人與社會處于對立狀態。儒家倫理從孔孟創立之初到宋明理學的“存天理,滅人欲”始終蘊含著利與義的抽象對立,忽視了人的世俗生活的物質需要與追求,個人的權利與自由沒有得到應有的承認。中國傳統社會封建等級制下是群體化的宗法家族體制,通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綱五常”的嚴格禮制、禮教使國家權力滲透到社會生活全方面,表現為政治權力支配整個社會生活,社會成為被國家籠罩的一種虛幻的、抽象的共同體。作為傳統中國基層的鄉村因為小農經濟與自然經濟的長期存在,只是家族的聚居地,而不是功能性的共同體。鄉村由鄉紳按著宗法制度進行管理,與其他地域之間事實上處于相互隔絕的狀態。小農經濟的特性決定了個人在生產、需求、利益上的相似性,它是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對市場交換的需求是偶然的、局部的。這種經濟形態決定了個人活動能力與范圍的狹隘性。個人不是獨立的,他要服從更高的家長、更高的權威。由這樣的個人所組成的共同體的能力與范圍自然也是狹隘的,對國家權力也缺乏抵抗力。同樣,個體家庭在中國也從來沒有獨立過,它小到屬于某一個宗族,大到屬于皇帝、屬于國家。所以,個人必須獻身于國家(社會),所謂“克己復禮為仁”,“仁者人也”。在儒家思想的統治下,中國人約定俗成的說法即“大河有水小河滿,大河無水小河干”,國家(社會)利益是優先的,個人隨時準備為國家(社會)利益做出犧牲。
中國傳統社會運行主體缺失及儒家文化的深刻影響,導致了國民意識中的諸多弱點。梁啟超在《飲冰室合集·文集》中,對中國人的民族性進行了如下概括:(1)缺乏獨立、自由思想;(2)奴性、為我;(3)缺乏公共道德觀念;(4)愚昧、膽怯、欺騙;(5)武斷、虛偽、不行動等。種種弱點都是個人與社會對立下個人獨立性缺乏的表現,導致中國傳統社會雖有時間上的延續、量上的擴張和表現形式上的變化,但那種靜態的、循環的本質基本沒有改變,總體上處于停滯狀態。“波紋宗親網”狀封閉的經濟社會形態、固化的思想觀念使中國于近代被理性主義推動下的工業革命帶來巨大生產力發展的西方所超越。明清時期資本主義經濟萌芽,出現了獨立于政治生活的經濟活動領域。“社會的物質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便同它們一直在其中運動的現存生產關系或財產關系(這只是生產關系的法律用語)發生矛盾。于是這些關系便由生產力的發展形式變成生產力的桎梏。那時社會革命的時代就到來了。”[5]西方堅船利炮的洗禮與中國傳統社會的積弱決定了中國傳統社會必然瓦解。
注釋
[1]〔德〕黑格爾:《歷史哲學》,王造時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56,第165頁。
[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第201頁。
[3]費孝通:《鄉土中國》,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第15頁。
[4]王栻主編《嚴復集》(第4冊),中華書局,1986,第785頁。
[5]《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第59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