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近代中國社會的發軔:向“物的依賴性”過渡
書名: 馬克思“社會”觀與中國社會建設作者名: 王姝本章字數: 3947字更新時間: 2025-08-27 11:13:29
馬克思指出人類發展的三大階段,首先是傳統古老的社會——一個人對人的依賴性社會,社會一切活動都發生在血親關系、宗法關系等人的“關系”的網絡中,中國傳統社會便是如此。長期的封建血親宗法統治與重農抑商使中國傳統社會中“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始終沒有獲得足夠的、充分的發展。若采取舍勒的觀點,用“價值的顛覆”來概括中國傳統社會的歷史巨變,鴉片戰爭無疑是重大轉折點。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以及西方的堅船利炮開啟了中國民眾的心智,從而開始了對中國傳統倫理精神所依托的特定的社會結構的顛覆,這不僅意味著動搖了傳統宗法禮制,也意味著翻轉了傳統社會的組織范式,逐漸向馬克思“三大社會形態”中的第二大社會形態過渡,即“人對物的依賴性”社會。
一 傳統倫理精神的世俗轉換
從大的歷史發展角度看,世俗主義是近代以來現代社會發展的動力之一。首先,世俗主義尊重并重視激發人的欲望。馬基雅維利認為人天生是欲望無限的動物,現實生活建立在對欲望的攫取上,而不是對虛幻的至善的追求。正是從馬基雅維利開始,人性欲望逐漸發展為市場發育的條件,精神逐漸翻轉為人的自我意識。可以肯定的是,排釋人的自然欲望,即便以貪婪的形式表現出來,也是遍及塵世生活的所有社會形態的。其次,世俗主義培育了人的市場意識,鑄造了現代商業精神。如果古代人與人之間是血親關系的交往,近代則進入了商品交換社會。
在數千年的中國封建社會中,以男耕女織為代表的小農經濟是中國歷史上的經濟主體。傳統社會的小農經濟以自給自足為目標,限制了商品生產、交換范圍與市場規模。明中期,江南五府的某些城鎮出現了具有資本主義性質的商品生產形式,出現了一定數量的手工工場,絲織業市場也日益擴大。在彭慕蘭教授看來,中國明清時代的資本主義,即市場經濟,已成為參天大樹了。他說18世紀的“中國比歐洲大部分地區,包括西歐大部分地區,更接近于市場驅動的發生”[1]。這就是說在18世紀時,中國的資本主義早就不是萌芽,而已成為一棵比歐洲的還高的樹。明清時期中國的產業已經初具規模,達到了中央集權專制體制下的頂峰。但還遠不能稱為商品經濟,更不能稱為市場經濟,因為盡管明清時期商業活動很頻繁并且發達,但中國封建社會重農抑商的思想導致經濟模式長期以小農經濟為主。中國的手工業還帶有濃厚的封建性,由中央政府督辦并收取重稅,以致很難擴大再生產與贏利。
明清時期中央集權的封建統治對社會的管理與控制較以往發生了明顯變化。清政府一改長期沿襲不變的重農抑商政策為獎勵實業、振興工商政策,尤其是倡導民間興辦實業,并從法律上給予保護。1903年清政府頒布了第一部商律,指出民間有權集資辦公司,且公司事權公家概不干預;可以自由經商,并享利益之保護。之所以如此,清政府主要出于開辟財源的目的,但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中國商品經濟的發展,促進了交換范圍的進一步擴大。經濟領域獨立于政治生活而且得到承認,商人們得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獨立生活,其身份地位也得到認可。商品經濟的發展及商業活動的承認極大地促進了人的盈利欲的膨脹,商人式的感受方式得到公開贊賞,農業社會開始動搖。鴉片戰爭進一步刺激了中國工商業的產生,洋務派標榜“自強新政”,興辦了一批新式軍工企業和一系列民用企業,并采用了新式勞資關系,中國的民族資本主義產生了。“資本”是可觸知的現實,處于無休止的運作中。“資本主義”就是“通常很少出于利他目標的這種營營不息的行事方式”[2]。資本所帶來的“經濟沖動力”源于世俗化潮流,在追求世俗幸福的意義上,中國傳統社會倫理精神發生了轉換。雖然近代中國的民族資本僅限于以消費品生產為主的輕工業方面,但資本主義經濟骨子里的擴張傾向使無限的盈利與無限的享受發生內在關聯。
二 個人概念的發展
清末王朝的腐朽落后打破了宗法禮制信仰的羈約,城市和商品經濟的發展引發了人性的解放,個人概念在中國獲得發展的舞臺。房龍指出,城市文明成就了一個張揚個性的“表現時代”。隨著中國資本主義商品生產的擴展和交換范圍的擴大,城市作為商品交換頻繁、居民收益增加和需求日益增長的聚居地而得到不斷發展。由于明末里甲制度的放松及江南一帶手工業的發展,城市人口激增。城市手工業技術的傳播使城市與農村之間的交易活躍起來,除了當時的南京、杭州、蘇州等大城市外,中小城市(城鎮)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展。利瑪竇曾將江南的繁榮描述為“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江南市鎮的發展在明代嘉靖、萬歷時期形成第一個高峰,數量約300個,到清代乾隆時期形成第二個高峰,達到500個左右(實際可能在600個以上),將近翻了一番。”[3]江南地區城鎮發展不僅表現在市鎮數量上,城鎮內居民數量也急劇上升。如蘇州府吳江縣盛澤鎮的戶數明初為五六十戶,隨著工商業的發展到嘉靖年間增長至百戶,到康熙年間已有數萬戶。城市的發展不僅發生在江南地區,而且蔓延到全國各地。
城市的發展、人口的增加、工商業的繁榮促成了社會風氣的變化。桑巴特在考察資本主義起源時對“奢侈”給予了特別關注。中國“儉樸淳厚”的風氣到明中期變為“淳厚之風少衰”,到明末期則成為“華侈相高”。與此同時,中國長期“重農抑商”的傳統思想轉變為重商的傾向,乃至“棄儒從商”。城市的崛起為觀察中國近代社會結構的轉型提供了最佳瞭望臺,透過它人們可以看到兩個相互纏繞的劃時代的變化。一是社會的經濟基礎由原來的農業轉換為工商業。工商業成為左右全局的經濟支柱,而城市也成為名副其實的“市場定居點”。開放性的市場交易成為生活的主旋律,通過交換在貨幣形式上獲取世俗有用價值逐步演化成社會的普遍追求。與商品經濟相伴隨,市民階層不斷成長,開始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二是作為交換價值符號化身的貨幣開始作為租稅形式取代實物租稅時,役務者與臣民斬斷了傳統的歸屬和依附紐帶,形成了獨立自主的原子式個體。貨幣使人與人的關系去等級化、去差異化,把人從各種“確定”的、主觀的關系中解放出來。人們因為貨幣而享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自由。掙脫封建人身依附關系的人們得以按自己的方式獨立生活。
近代中國城市文明驅動人們的觀念變革和文化轉型。一方面,商品經濟使傳統封建宗法倫理同人們的世俗生活脫節,傳統禮制的感召力日益衰退。傳統的人與人之間的血親關系因為貨幣、資本等“脫域”工具逐漸淡化,社會步入以商品為交換形式的新形態,即黑格爾所謂的“私利的戰場”,它是一個高度自覺的以個人利益為目標的交換場所。黑格爾強調了個人的特殊性,對市民社會來說,人的私欲、任性、偏好都是很珍貴的品質。另一方面,帝國主義成為阻礙中國資本主義發展最大的勢力,中國半封建半殖民地狀態使“反帝救亡成了整個中國近代思想的壓倒一切的首要主題”[4]。救亡意味著國家的獨立、富強;意味著個人的自由、個性的張揚,為個性解放聲辯。
三 理性主義的濫觴
在西方文化范式的轉型中,理性主義在謀求社會法權的道路上取得巨大成功,其標志即啟蒙運動。啟蒙大師們將理性視為評判一切現存事物的標準。“啟蒙運動的理想是,對于沒有理性證據作為根據的任何偏差,人有義務不予接受,也就是說,所依據的是自律理性的同意,而不是圣經或教會的權威。”[5]啟蒙運動的理性訴求同神秘主義、專制主義等權威主義針鋒相對,它不僅孵化著個人的主體自覺,而且為一種自由、民主、平等的社會制度的建立搭建了平臺。
中國的啟蒙運動源于中國所面臨的嚴重危機,是中國知識分子救亡圖存的自覺追求。恰如1789年法國大革命是啟蒙運動翻天覆地的思想革命的現實寫照,中國1919年五四運動帶來了中國啟蒙運動的精神起源。法國大革命是理性主義的勝利,五四運動則為理性主義樹碑。
兩個充滿人性化的“啟蒙先生”——“德先生”與“賽先生”,首次被陳獨秀介紹到中國。五四時期的思想家們將啟蒙精神的理解集中于此,以理性為依歸,以科學實證為根據,全面抨擊以儒家為軸心的文化傳統,對過去一切傳統進行毫不含糊的“價值評估”。“啟蒙先生”的引入為黑暗中的國人點亮了燈塔,指明了目標與方向。
五四運動以現實為基地,以西方文化為參照系,批判封建禮教,推崇新的社會科學思想,倡導科學民主,提倡白話文,取得很大進步。胡繩把五四運動稱為一場“光榮的革命”,指出“對于傳統思想的反抗實在是表現了‘五四’運動中最英勇的一面”[6]。五四運動最積極的一面就是發揚理性。魯迅繼承了五四運動的批判精神,在《狂人日記》中他把傳統文化歸結為“吃人”,是對人的徹底摧殘。五四運動助推了理性的張揚,但五四運動諸人對西方文化沒有真切深刻的認識,僅僅淺嘗輒止,所以啟蒙并不夠深入,只是“紛亂地從西方輸入了各種學說——它們都半生不熟地出現在中國的文化立場上,叫人一眼看去,只得五花八門摸不著頭腦”[7]。并且,也沒有真正做到對吃人社會實質的揭露。針對五四運動啟蒙的不徹底性,1936年陳伯達發表了《哲學的國防動員》《論新啟蒙運動》兩文,成為新啟蒙運動開始的標志,重提和反思五四運動,號召發揚理性,反對復古和尊孔,實現大眾化啟蒙,強調理性聯結科學民主,實現思想解放。如果說五四運動在一定程度上只是體現了理性的精神,做出了啟蒙大眾的努力,但由于歷史的局限并未完成民主科學的啟蒙,那么新啟蒙運動則更突出地強調了理性在啟蒙中的核心作用,更突出地體現了大眾啟蒙的自覺。
注釋
[1]〔美〕彭慕蘭:《大分流》,史建蘭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第85頁。
[2]〔法〕費爾南·布羅代爾:《資本主義的動力》,楊起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第32頁。
[3]范金民:《明清地域商人與江南市鎮經濟》,《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03年第4期,第52~61頁。
[4]李澤厚:《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人民出版社,1979,第309頁。
[5]〔美〕詹姆斯·C.利文斯頓:《現代基督教思想》(上卷),何光滬譯,四川人民出版社,1991,第4~5頁。
[6]《胡繩全書》第1卷(上),人民出版社,1998,第31頁。
[7]《胡繩全書》第1卷(上),人民出版社,1998,第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