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雖然眼前的人沒有化妝,千枝還是認了出來。
“天哪,這也太巧了吧。這里可是始興哦,沒想到還能見到你。你的眼睛怎么了?”薔薇低下頭仔細打量千枝的右眼。
“眼睛壞了一只。”千枝不想解釋花眼的由來,那樣會讓事情變得復雜。
再說,這女人根本算不上是自己的朋友。
“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或許是覺得舊同事瞎了只眼睛怪可憐,薔薇說話的語氣雖然跟當年如出一轍,內容卻少了些尖酸刻薄。她飛快地跑到外面把店門關上,還掛出寫有“打烊”二字的木牌。
“你這是?”
“這種鬼天氣根本就沒什么生意,想跟你好好聊聊。”薔薇扯出桌下木椅,翹腿坐了下來。
“還是那么大呀。”千枝用指尖戳了戳薔薇的胸部,捂著嘴笑起來。
“你怎么跟從前一樣無禮!”薔薇發出夸張的尖叫。
“為什么跑來這里定居?”
“我原本就是始興人啊,說來話長……”
千枝得知薔薇離開萬千花那年攢夠了一筆錢,在家人的勸說下回到老家開了間小小的涼茶鋪。她去年剛結婚,先生是中山人,今天碰巧不在。
千枝也大方地告訴薔薇自己曾經有自殺的念頭,只是將理由改了改。
“瞎了眼睛,喪失了生活的希望。”千枝如此說道。
如果非要講出選擇自殺的真正原因,恐怕到了今天也說不出口吧。沒有家人關心也罷,沒有朋友問候也罷,關鍵是……已經快要放棄對顧云的那一份執著。
“你傻了嗎?千萬不能這么想。”薔薇一臉認真地說道。
千枝回以苦笑。
“我想送你一件禮物。”薔薇像是想起什么來。千枝有些吃驚,以前總是和玫瑰聯手欺負自己的薔薇竟然說要送她禮物。
沒等千枝回應,薔薇起身離開。她揭開布簾,走進里屋,上了二樓,接著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后,薔薇出現在千枝眼前,她懷里抱了個木箱子。
“這些都是……”滿滿一盒珠寶首飾映入千枝的左眼。
“別驚訝,里面幾乎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全是我……偷來的。”
千枝不明白薔薇為什么要把贓物作為禮物送給自己,她的一臉驚訝不單單是懷疑這些東西貴重與否,而是沒有想到她居然偷了這么多。
“瞧,這是什么。”薔薇突然露出頑童般的神情,用手托起一根五彩斑斕的緞帶。
“是彩虹姐的腰帶,因為恰好由七種顏色扎染而成,看上去如彩虹般絢爛。你膽子也太大了吧,當年,萬老板賞一萬元現金尋找它呢。”
“獎金再高我也不會把它交出來,我就是想瞧瞧彩虹姐失去心愛之物,一籌莫展的表情。說來慚愧,偷盜成功會令人興奮無比,那種感覺……就像是迷上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
“你,太卑鄙了。”
“是,我承認。”
“離開萬千花之后,你見過彩虹姐嗎?”一陣沉默之后,薔薇又開了口。
“沒有。也許她現在根本不需要這樣的東西。”千枝說。
如今,彩虹姐已經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眼熟嗎?”千枝還沒回過神來,薔薇從木盒里取出一枚刻著玫瑰圖案的胸針。
“這是玫瑰的東西吧。”千枝沒有料到,連玫瑰的東西她也偷。
“記得萬老板給我們賜‘花名’那天,當時,碰巧有兩位前輩離開萬千花,可以移交的花名分別是‘玫瑰’和‘薔薇’。你板著一張臉說不想要新的名字,是害怕獲賜花名之后就得入花冊接客吧。萬老板自然是先注意到我,早熟的我比你們兩個看起來都豐滿。我當時想擁有‘玫瑰’這個名字,沒想到那女人竟然從衣服里掏出這枚胸針,說是母親留下來的遺物,還在萬老板面前掉了眼淚。”
“當然記得,于是她成了玫瑰,你變成薔薇。當時,我也認為你更適合玫瑰這個名字,雖然你們兩個人的臉看起來有幾分神似。而我,因為暫時沒有空缺的花名被稱作‘千枝’。后來,因為在萬千花表現不佳,新空出來的花名都賜給了外貌出眾的新人,千枝這個名字就被沿用下來。其實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它可以讓我和大家區別開來。”
“只可惜……玫瑰已經不在了。她生了一場怪病,死在廣州東山口的一棟別墅里。聽說房子是一個在大使館工作的加拿大人送給她的,玫瑰是他的情婦,那人在外面染了病,把妻子和情婦都傳染了。”
“那病該不會是……”
薔薇的眼里泛著淚光。
在薔薇眼里,玫瑰應該是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吧……花樣年華,她伴左右。眼前這個迷戀偷竊的女人看起來也沒那么討厭了。或許是時過境遷,又或者是難得一見。
慢著……
薔薇要送給自己的禮物該不會是那只丟失的耳環吧……千枝的視線飛快游走于層層疊疊的首飾,終于在木盒一角發現了一只銀色的翅膀。
“可惡!”揮出去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中。
“專偷別人最重要的東西是吧?”千枝瞪著一只眼,怒氣沖天。
“動手吧。”
“算了。”千枝放下顫抖著的右手。
“對不起。”小小的涼茶鋪里響起一記響亮的耳光,薔薇自己動了手。
怎么聽,薔薇的道歉都不像是只對著千枝一個人說的,不知道彩虹姐和玫瑰能不能聽見呢?
“物歸原主,我可以聽聽這只耳環的故事嗎?”薔薇握住千枝的手。
故事很簡單。
這只耳環是顧云送給千枝的生日禮物。那一年,他陪著她去打了耳洞,沒想到,千枝剛過完生日,繼母就逼著她外出打工。千枝把其中一只耳環回贈給了顧云。
“一人一只,見物如人。無論我們身在何處,心都是在一起的。”千枝微笑著把耳環放進顧云的手心。
“另一只耳環一定還在他身上吧?”薔薇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都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讓我為你戴上這只耳環吧,希望它能帶來好運,祝你找到失去的另一半。”薔薇說完便拿著耳環走到千枝身后。
5
按下確認鍵,ATM機吐出十張百元面額鈔票。千枝默默計算著銀行卡里的余額還能支撐多久。
走一步算一步吧。
沒想到還能遇見彩虹姐和薔薇,這些巧合一定跟花眼有關。也許自己在睡夢中有想念過她們,才會在路途上重逢。
告別那個叫
Van的朋友到現在,已經走了很遠的路,千枝并不覺得累。
一路上也有許多令人難忘的畫面,一個人光著腳丫踏過海岸線、閉上眼睛聞到淡淡的咸魚味道、目送一家人齊步走的背影、為背著行囊問路的異鄉客指路……
現在的自己算是在旅行嗎?自己好像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旅行過……
要是能和顧云漫無目的地并肩旅行那該有多好。
想到這里,過去在心里假設過無數次的疑問似乎有了新的解決方法。
如果顧云還是單身的話,就微笑著對他說:“我們一起去旅行吧。如果路過兩個人都喜歡的城市就留下來結婚生子,好好過日子”;要是情況剛好相反,倒是有了爭取的機會,只需把“旅行”二字改為“私奔”就可以了。
即使顧云因為無法割舍幸福的家庭而不愿意冒險又或者是因為時過境遷對自己已經沒有了當初的那份心意也算是爭取過了。
這樣,人生也沒有遺憾了。
珠海市郊外,山脈緊緊相連。窗外青山如黛,千枝把頭倚靠在公交車的透明窗戶上,心里突然一陣恐慌,整張臉都繃直了,眼眶里怒放的千瓣藍變得炙熱起來,它用一種無形的力量提醒著另一只眼睛,盯住它們,盯住山的入口。
“停車!讓我下去!”
駕駛室里,悠然自得的老司機驚了一頭汗,他堅持多開了一小段路,在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把無理取鬧的女乘客放下車去。
路在山下,人在路邊。
沿著山的裙擺,千枝朝著剛才在車上發現的路口奔去。那里有東西在呼喊她,感覺身體像是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托住,心跳跟隨密集的腳步聲越來越快。
烈日當空,山路沒有想象中好走。路雖然不窄,卻像是荒廢了許多年。
山路兩側盡是郁郁蔥蔥的草木,綿延至深處,各式各樣的植物將山體交織成一幅純天然綠錦。
走了三刻鐘,千枝抬頭瞧見山坡上有人在農作的背影。山路盡頭,零零星星有幾幢簡陋的瓦房。說不定,其中一間就是顧云的家。說不定,那低頭務農的某個背影就是他。說不定,再多的說不定也阻擋不了這次相見。
腳踩萬水千山,心有千言萬語,只為與你相見。
“姑娘,大老遠來這兒做什么?”迎面走來的女人虎背熊腰,皮膚被陽光烤得黝黑,她睜大眼睛打量著千枝。
“請問,附近有沒有住著一個叫‘顧云’的人?照顧的顧,白云的云。”
千枝真誠地望著對方的眼睛。
“‘顧云’?如今這山坳里總共只得四戶十一口人,沒有你說的這么一個人。”女人露出一絲厭惡表情,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在厭惡什么。
“請你再仔細想想,一定有這樣一個人,他今年二十七歲。”
顧云會不會是換了姓名?又或者是失去了記憶?
花眼在臉上躁動不安,全身像是通了電。和花眼相處的這段時間,千枝已經習慣了跟它共享一份心思。
“顧云就在這里。”心里有兩個聲音重合在一起。此刻藍如夜幕的花兒雖然不會說話,卻讓千枝確信要找的人就在這里。
“能讓我見見這里的每一個人嗎?”千枝不會輕易放棄。
“真沒有你想找的人,別擋著我的路。”女人手里提了個竹籃,千枝發現里面放著食物和碗筷,她這是在給務農的丈夫送午飯。
千枝識趣地挪了挪腳步,兩人擦肩而過時,女人注意到了花眼。
“眼睛不好使就得多留意腳下,趕緊下山去吧。這座礦山廢棄了很久,山的另一頭連條路都沒有。”沒料到那面相兇蠻的女人還會回過頭來繼續說話。
一只松鼠從樹枝上探出頭來。它瞧了一眼千枝臉上的花兒,縮了縮身子,消失在綠錦中。
“礦山?這里以前應該很熱鬧吧。”千枝嘗試挑起話題。
“那時候人的確挺多。”女人抬頭望向山頂,接著說道,“我有時也會站在山頂眺望山的另一面,那里現在除了樹木什么都沒有。大約十年前,幾個財大氣粗的東北人來這里考察,他們把山的一半都買了下來,據說這里能采到寶石。開采工程進展很快,沒隔多久就來了一大批工人。沒想到,才過了三個月就發生了重大事故,主礦洞在大白天坍塌,許多工人都被埋在里面,非常駭人。據說,那幾個東北人躲的躲,逃的逃。至于他們最后有沒有受到應有的法律制裁,就不知道了。”
女人停頓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對了,山頂有一片墓地。”
墓地……
千枝腳下一軟。
身體越是僵硬,大腦越發清晰。花眼傳遞給千枝一種堅決的力量,千瓣藍決意要帶著她去山頂瞧一瞧。
雜草擁著山崗,一座座由碎石砌成的墳墓立在山頂。大部分墓碑都被風和時間吞噬了邊角,刻在石頭上的字跡模糊不清。
看不清楚就表示沒有那樣的可能,千枝拼命說服自己。
就在這個時候,千瓣藍旋轉起來,開在眼角的花兒想要離開千枝的身體。
花離枝,落入風。
飄向墳墓,落在某處。
千瓣藍立在灰石與黃土相間的墳頭,看上去像是本是從那里生長出來的花朵。
這就是顧云的墳墓吧……
太殘酷了……
千枝突然厭惡起花眼來。
明明只是一朵花,為何非要自作聰明。
千瓣藍正對著千枝的臉,像是在提醒她面對眼前的事實。她伸出柔若無骨的手指輕輕抹去石碑上的塵土,上面果然刻著顧云的名字。
雙膝落地,連痛都不知道了。
新長出的眼睛蓄滿了淚水,眼淚如清泉般從眼眶里流了下來。
滴答,滴答。
眼淚落在花瓣上。
滴答,滴答,滴答。
被淚水染濕的顏色才是這世界上最美麗的藍色吧。千枝從未見過這么迷人的藍。
“顧云哥,我們終于見面了,對不住你……當時沒有說一聲再見就離開了。”
突然,藍色的花兒伸長了根莖。
難道它是想要回到自己的臉上來?
千枝俯下身子,將頭低下。那花兒轉了個彎,竟挨著她的耳朵說起話來。
那是……是顧云的聲音。
“千枝,我想你。好好活下去,任何東西都珍貴不過生命。答應我,去尋找自己的幸福。”花瓣拂過耳垂,翅膀形狀的耳環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千枝竟感受到了一種溫度,像溫暖的手。
那一年,顧云發現千枝離開家鄉后立即收拾行李追了出來。奈何千枝的繼母死活不肯透露千枝的真正去處,他只能邊走邊問。路過珠海一帶,因為花光了路費而不得不想辦法掙錢。開礦的工作雖然辛苦卻能在短時間內獲得不錯的收入。
礦洞坍塌那天一片晴好,沒有任何預兆。
“是啊……還有什么東西能比生命更珍貴呢……”千枝取下耳環,將之埋進土里。
她的眼淚,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了。
6
收到千枝快遞給我的戒指是在入秋后的某個下午。
檀木做成的小禮盒里面放著一枚銀戒指。
戒指外形簡潔大方,方形戒座上凸出了我的名字。“V.A.N”三個字母是由植物的藤蔓拼合而成。
她怎么會知道我的住址呢?我剛搬來這里才一周時間。
盒子里面還留了一張紙條,看看上面都寫了些什么。
我是千枝。還記得我嗎?
非常感謝。
謝謝你送給我花眼,讓我多了一次活下去的機會。雖然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是那么地不可思議。我要找的人叫顧云,托你的福,已經找到了。
目前,我正在努力學習珠寶設計,聽起來好像不錯,其實就是跟著一個做首飾的工人學習而已。他愿意收下我這個徒弟,恐怕也是因為心生愛慕。眼下我也顧不了這么多,先爭取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比較重要。
不好意思,話說遠了。
沒想到人生設計的第一樣東西,是我厚著臉皮拿著自己畫的設計圖讓師傅照著做的。希望這枚戒指能合你的手,就當作是花眼的回禮吧。
你一定在好奇我為什么知道你的住址,其實,是我為顧云上墳的時候,花眼告訴我的。
我想成為一名出色的珠寶設計師,這樣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生活像是突然點亮了一盞燈,隱約能看見前方的路。今后的日子,都要朝著這個目標邁進了。
最后,祝你一切順利。
我將戒指取下來戴在右手食指上,戒面閃了光,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千枝燦爛的微笑。雖然一直以來沒有戴戒指的習慣,從現在開始嘗試也無妨。
這枚戒指真別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