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jié) “小戲”的定義
上面圍繞“小戲”一詞的含義作了歷史回溯和多方面的分析。辨析“小戲”一詞在歷史上含義的變化以及人們對“小戲”概念的理解上曾經出現(xiàn)的差異以及偏差,目的是以其為基礎,給本書所討論的“小戲”下一個定義。
這個定義力圖做到,“小戲”概念一方面與歷史上民間小戲的存在現(xiàn)象相吻合,也與人們心目中約定俗成的關于小戲的看法盡量一致。因為“小戲”概念的含義約定俗成的成分較多,其中有豐富深厚的、歷史的、感覺的沉積。既然有約定俗成的含義,就很難也沒有必要根據(jù)現(xiàn)今文學分類或者戲劇分類的條例去重新規(guī)定這一概念的內涵。上文梳理、歸納前人關于小戲的論述以及今人關于小戲的認識,目的是讓原有概念的內涵清晰化、條理化,同時將其中說法相同而意義不同的概念區(qū)分開來。從而使本書的范圍限定明確,有據(jù)可依。
前述不同時代所說的“小戲”,意思雖然不盡相同,有的甚至歧義甚大,但其含義之間都有關聯(lián)。這是我們理解“小戲”的含義的前提和基礎,也是界定小戲概念的基本依據(jù)。做了上述辨析工作后,可以明確,“小戲”是一個需從多方面給予限定的概念。概括說來,通常人們所說的“小戲”大體包括以下幾層意思:第一,就劇作形式而言,指篇幅短小、情節(jié)簡單、人物關系簡明、寫獨立的小故事的戲;第二,就劇作內容說,表現(xiàn)普通人平常的生活內容,而與描寫英雄傳奇、歷史故事、才子佳人故事的作品相區(qū)別;第三,就劇種而言,指流行范圍較小,表演行當相對比較少,歌舞化、程式化程度較低、表演技巧比較簡單的劇種,即通常說的小劇種;第四,從劇作的舞臺表現(xiàn)看,大多是由貼、丑兩個行當表演的二小戲或者是由貼、小生、丑應工的三小戲。
做了上述概括后就可以看出,以往對于“小戲”的不同看法,除了混入戲曲形成前的一些文藝形態(tài),如果是談戲曲中的“小戲”,多是因為立足于上述四個不同的角度,著眼于不同的含義。如果取上述四條標準中的某一兩條來談論“小戲”,基本上不會有異議。也就是說,如果以上述四條標準分別闡釋“小戲”,容易被認可。例如說小戲的劇本形式,是寫獨立的小故事的短?。恍蜃髌返膬热萏攸c,是寫市井中人的平常生活;小戲的舞臺演出形態(tài),多是二小戲或三小戲;被稱為小戲的劇種,是指那些流行范圍不太廣,表演上技術含量較低的劇種。這些基本上取得了大家的共識,但是如果同時用以上四條標準來衡量,尤其是涉及前面談到過的劇作和劇種之間的不一致——小劇種所演的并非都是篇幅短小的戲,也演整本戲;篇幅短小的戲,也并非只有小劇種演,大劇種也常演,如昆曲、京劇等都演小戲劇目如《思凡》《花鼓》等——就會產生矛盾。以前出現(xiàn)的關于“小戲”的諸種看法,基本上都是基于上述標準而來。之所以這些看法給人以紛紜繁復的印象,其根本原因,就是因為強調的是“小戲”不同方面的特征。
本書所討論的“小戲”,主要從劇本的角度,指篇幅短小而包含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的戲。如齊如山所說:“至于《小放?!贰洞蚧ü摹贰缎∵^年》《頂磚》《打皂王》等等小戲,雖非整本大套,然也是自完其說,有始有終?!?a id="w61">[61]這與同樣篇幅短小的整本戲里的折子戲不同。折子戲大體是“一節(jié)一節(jié)的,無始無終”的。[62]
另外需說明的是,因為是在民間文學史的框架里討論小戲,那么就應該還有個標準,即是非文人創(chuàng)作。那些文人創(chuàng)作的短劇,即使符合上面所說的幾個條件,即使前人稱為小戲的,也不納入本書的討論范圍。相反,有的小戲作品在流傳和刊刻的過程中,很有可能經過了文人的加工,但只要最初創(chuàng)作不確定出自文人之手,就納入本書的討論。而且,這類成熟的小戲作品是梳理、討論小戲發(fā)展歷史的重點。本書在選擇研究對象時,這些標準從幾個方面互相補充,多重限定。也就是說,書中討論的“小戲”,可能符合多重標準,也可能只符合其中的一兩條標準。
總之,本書采取的基本方法是:從歷史和現(xiàn)代多個維度廓清“小戲”概念,在此基礎上,尋求一條梳理民間小戲歷史的切實可行的途徑。
[1] (明)愚谷老人:《詞林逸響序》,《善本戲曲叢刊》第二輯影印明代天啟三年(1623)刻本,(臺灣)學生書局1984年版,第4頁。
[2] 吳曉鈴:《朱自清先生和俗文學》,《華北日報》1948年8月20日。
[3] 趙景深:《明代的民間戲曲》,《曲論初探》,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年版,第105頁。
[4] 趙景深:《明代的民間戲曲》,《曲論初探》,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年版,第107頁。
[5] (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五,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年版,第29頁。
[6] (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五,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年版,第30頁。
[7] 孫楷第:《近世戲曲的唱演形式出自傀儡戲影戲考》,《滄州集》卷三,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58、259頁。
[8] (宋)陳旸:《樂書》卷一百八十八“樂圖論·俗部·雜樂·云韶樂”,《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經部”二〇五“樂類”,(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211—846、847頁。
[9] (元)周密:《武林舊事》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590冊“史部”三四八“地理類”,(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影印本,第182、183頁。
[10] 錢南揚:《宋元南戲百一錄》“總說”,《燕京學報》專號之九,哈佛燕京學社1934年版,第4—8頁。
[11] (宋)無名氏:《張協(xié)狀元》,《永樂大典戲文三種》,古今小品書籍印行會1931年排印本,第13—15頁。筆者按:此本中唯獨沒有注明【滿庭芳】曲牌。
[12] 錢南揚:《宋元南戲百一錄》“總說”,《燕京學報》專號之九,哈佛燕京學社1934年版,第4—8頁。
[13] (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九,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年版,第54頁。
[14] 胡忌:《宋金雜劇考》第一章、第四章,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年版,第3、236頁。
[15] (明)王驥德:《曲律》,《中國古典戲劇論著集成》四,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年版,第167頁。
[16] (清)李斗:《揚州畫舫錄》卷五,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124、125頁。
[17] 《西樓記》第二出于鵑自報家門為“南畿解元”。明朝“南畿”為南京。
[18] 沈傳芷、周傳滄、邵傳鏞口述《昆曲傳統(tǒng)分行繼承劇目》,江蘇省昆劇團1979年4月油印本。參見胡忌《菊花新曲破——胡忌學術論文集》中《昆曲,是搶救?還是創(chuàng)新?》一文,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252—256頁。
[19] 據(jù)《綴白裘》第五集第二卷所收《拆書》。此《拆書》與明劍嘯閣刻本《西樓記》第十三出《疑迷》差別不大。李斗《揚州畫舫錄》自序稱,《揚州畫舫錄》所記之事,是“自甲申至于乙卯”(乾隆二十九年至六十年)三十年間他在揚州“目之所見,耳之所聞”。那么其所言張國相演出的昆曲折子戲《拆書》之內容情節(jié),大致可通過《綴白裘》所收《拆書》來了解,因為《綴白裘》是乾隆年間刊刻的當時流行的戲曲折子戲選集。筆者按:“老外”這一表演行當,在昆曲以及清中期興起的皮黃腔劇種中,以表演功力見長。
[20] 《綴白裘》第二集第四卷收有折子戲《惠明》。
[21] (清)吳太初:《燕蘭小譜》,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版,第44頁。
[22] (清)曹雪芹:《紅樓夢》第二十二回,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301、302頁。
[23] (清)程大衡:《綴白裘合集序》,據(jù)乾隆四十六年集古堂刊本。
[24] (清)許道承:《綴白裘》十一集“序”,中華書局1940年排印本,第1頁。
[25] (清)無名氏:《秦淮畫舫錄》附《三十六春小譜》“孟冊”,同治十三年(1874)仿聚珍版,第6頁。
[26] 《巴陵縣志》卷五二《風俗》,清嘉慶十七年(1812)刻本。
[27] (清)吳樹敏:《上嚴少韓邑宰書》,《拌湖文集》卷七。
[28] 亦僧:《論大戲小戲之區(qū)別》,趙少和、胡繩蓀《湖南戲考》第一集《菊叟記聞》,第12頁。
[29] (清)楊靜亭:《都門雜詠》,路工編選《清代北京竹枝詞》,北京出版社1962年版,第79頁。
[30] 筆者按:《都門紀略》光緒六年重刻本中沒有提到嵩祝班。而且其卷三“詞場門”中所錄《賣藝》變?yōu)椋骸案柰鄣┟铈虫茫蚨鄰乃南猜?。賣藝最宜燈下演,夜間看耍火流星。”見此書“都門匯纂”卷三,第45頁。
[31] (清)許道承:《綴白裘》十一集序,中華書局1940年版,第1頁。
[32] (清)李斗:《揚州畫舫錄》卷五“新城北錄下”條,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107頁。
[33] (清)李斗:《揚州畫舫錄》卷五“新城北錄下”條,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107頁。
[34] (清)沈起鳳:《報恩緣》卷首,吳梅《奢摩他室曲叢》第一集第五冊,商務印書館涵芬樓1928年版。
[35] (清)倩影詞人:《逛廟》,《霓裳譜》卷上,清光緒十年抄本,上冊。
[36] 筆者按:例如《中國大百科全書》“戲曲曲藝”卷,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3年版,第294頁,劉蔭柏撰“清代宮廷大戲”條;李玫《清代宮廷大戲三題》,載《中國典籍與文化》1999年第1期;廖奔《清宮大戲》,載《書品》2004年第6輯;等等。
[37] (清)趙翼:《檐曝雜記》卷一“大戲”條,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11頁。
[38] (清)昭梿:《嘯亭續(xù)錄》卷一“大戲節(jié)戲”條,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377、378頁。
[39] 從今存昇平署所藏劇本看,清宮演“節(jié)戲”的節(jié)令有農歷民俗節(jié)日:元旦、上元、燕九、花朝、上巳、寒食、浴佛、端陽、七夕、中元、中秋、重陽、臘日、祭灶、除夕;二十四節(jié)氣里的立春、冬至;古代帝王布告來年歷日的日子:頒朔;季節(jié)性的休閑活動:賞荷、賞雪、探梅等,共二十多個。參見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文獻館編《昇平署月令承應戲》“引言”,1936年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印行。
[40] (清)趙翼:《檐曝雜記》卷一“大戲”條,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11頁。
[41] 例如咸豐三年《恩賞日記檔》記,七月十二日、七月十五日、八月一日所演戲目中,各有《昇平寶筏》八出;八月十五日、十二月十五日,各演《昇平寶筏》十出;十二月二十三日,演《昇平寶筏》八出。
[42] 咸豐六年《恩賞日記檔》,手寫本,藏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
[43] 同樂園在圓明園中路的曲院風荷以北,咸豐十年(1860)被英法聯(lián)軍燒毀。
[44] 咸豐九年《恩賞日記檔》,手寫本,藏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
[45] 見《內學昆弋戲目檔》及咸豐年間《恩賞日記檔》等清宮演戲檔案。
[46] 朱家溍:《清代內廷演戲情況雜談》,《故宮退食錄》,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547、548頁。
[47] 《禮記正義》卷三七“樂記第十九”,《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第1530頁。
[48] (清)唐英:《天緣債》第四出《借妻》,據(jù)周育德校點《古柏堂戲曲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409頁。
[49] 這兩個戲現(xiàn)代不常見。祁劇彈腔有《鬧沙河》。《消寒新詠》卷三“潘巧齡”條提到《射雁》,是《鬧沙河》中著名的折子戲。
[50] 曾永義:《詩歌與戲曲》,(臺北)聯(lián)經出版事業(yè)公司1988年版,第16頁。
[51] 齊如山:《國劇的原則》“國劇名詞的由來”,《齊如山全集》三,(臺北)聯(lián)經出版事業(yè)公司1979年版,第1651頁。
[52] 齊如山:《國劇漫談·國劇中五種大戲之盛衰》,《齊如山全集》三,(臺北)聯(lián)經出版事業(yè)公司1979年版,第1486頁。筆者按:“鼓”指大鼓書,“柳”即指柳子腔,“彩”指變戲法。
[53] (清)吳太初:《燕蘭小譜》,《清代燕都梨園史料》,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版,第20頁。筆者按:有學者認為,此詩所言“柳枝腔”用嗩吶伴奏,非柳子腔。見徐扶明《弦索調與弦索腔》一文,載《元明清戲曲探索》,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340—355頁。此問題有待進一步研究。
[54] 齊如山:《國劇的原則》“國劇名詞的由來”,《齊如山全集》三,(臺北)聯(lián)經出版事業(yè)公司1979年版,第1651頁。
[55] 齊如山:《國劇漫談二集》“談地方戲”,《齊如山文集》三,(臺北)聯(lián)經出版事業(yè)公司1979年版,第1832頁。
[56] 齊如山:《國劇漫談二集·地方戲怎樣變成大戲》,《齊如山全集》三,(臺北)聯(lián)經出版事業(yè)公司1979年版,第1824—1831頁。
[57] 朱文相:“對子戲與三小戲”條,《中國大百科全書》“戲曲曲藝”卷,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3年版,第66頁。
[58] 齊如山:《地方戲怎樣變成大戲》,《齊如山全集》三《國劇漫談二集》,(臺北)聯(lián)經出版事業(yè)公司1979年版,第1827、1828頁。
[59] 黃芝岡:《論花旦與丑的改造》,《從秧歌到地方戲》,中華書局1951年版,第8頁。參見黃芝岡《從秧歌到地方戲》中的《論花旦與丑的改造》《從秧歌到地方戲》等文。
[60] (漢)許慎:《說文解字》卷一二下,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266頁。
[61] 齊如山:《京劇之變遷》,《齊如山全集》第二冊,(臺北)聯(lián)經出版事業(yè)公司1979年版,第823頁。
[62] 齊如山:《京劇之變遷》,《齊如山全集》第二冊,(臺北)聯(lián)經出版事業(yè)公司1979年版,第82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