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冰冷的身體慢慢又變得燥熱,額頭的溫度一直沖到39,她想翻身,肩膀卻像被箍住了一般,頭也好似被鐘蓋住了,又重又暈沉,簡直要將床壓出一個大洞。這時一塊冰涼的毛巾放在她的額頭,又將她伸出被子外的手放進了被子里,她雖然閉著眼睛,卻從熟悉的動作和氣息認出來人是徐秀蘭,她變得安心了,身上的熱度降下去一點,她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里她穿上一條很喜歡的連衣裙,奶酪色雪紡質地,裙擺處簇擁著藍色小碎花,她走在長滿紫蘇的土路邊上,想去買兩元一根的冰淇淋。
土路上一個人也沒有,蟬賣命地叫,她心里有點慌,腳步也加快了。她看到路邊忽然出現一團模糊的黑色影子。在她看清影子的形態之前,黑影中揮出個長長的八角錘,沖著她的臉擊了過來。
她想跑雙腿卻移動不了,想呼喊卻發不出聲音,放大的八角錘馬上要砸到她的臉時,一陣尖銳的警鈴出現,聲音大到要直直將地面剖開。黑色的影子不停地震動,帶動著八角錘也在不斷震動。影子發出“啊啊啊啊啊”的慘叫聲,又像小孩又像小貓發出的聲音。在狂亂聲音的震動下,黑影被扯成一塊一塊,最后竟然就落地消失了,江瀅月趁此機會轉身撒腿就跑。
羅敏站在前面對她笑著揮手,說道:“等了你很久,就是不來,卻看到你被這丑東西纏住了。”
江瀅月心中還是驚魂未定,前胸后背皆是冷汗,她想起自己和羅敏有約,一把抓住羅敏的手,繼續往前跑,羅敏卻站在原地不動。
江瀅月回頭,還未看清羅敏的臉,就聽她用細細的聲音說道:“你讓我幫你,怎么不記得幫我。”
只見羅敏的娃娃頭下面順著額頭流下了一溜溜的血,直把她白皙的皮膚和黑漆漆的眼睛也染紅了。江瀅月“啊”的一聲伸手幫她去擦,卻怎么也擦不干凈,直把自己的裙子也染成了鮮紅色。
江瀅月一下子醒了,她身處空曠的病房之中,病房內只有她一個人。
病房內的六張病床,每三張一排,江瀅月躺在入門左手邊中間的病床上。她嘗試直起上身,卻因肋下疼痛重新跌回了原來的位置。她又重新移動她的手,發現只要幅度不大,疼痛就沒那么明顯了,四肢也都在。她的肋骨斷了,注射的止痛藥剛過藥效,枕巾和從額頭滑落的毛巾被她的汗水打濕了。
她的手指輕輕摸索,碰到硬硬的紙殼。在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這是她的藍白條紋封皮筆記本。她將筆記本牢牢抓在手里。
周圍一片寂靜,她連自己粗重的呼吸都聽的真真的,她仍在恐懼,夢里她總是回到19歲那年的夏天,每一次她的外貌著裝,出現的地點,甚至天氣,都有一點不一樣,同樣的是她總是被襲擊,羅敏總是來救她,但她卻救不了羅敏,這樣的日子她已經過了15年。
那天,她離開補習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外面已經全黑了,她看到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估計是徐秀蘭催她快點回家。她快步往回走,走到一半手機又震動了,她咬咬牙跑進旁邊的一條巷子里。
巷子通往棚戶區,在車輛廠給職工的樓房建好之前,徐秀蘭帶著江瀅月就住在靠東北角的一戶小房子里。江瀅月知道一條近道,能在蚯蚓滑行一般的小巷子里,最快回到寶岳七村。她快步地在巷子里走著,身上有些燥熱,卻不敢奔跑,她來例假了,肚子里一陣陣絞痛。
她聽到身后有人快速靠近的腳步聲,這腳步讓她感覺有點熟悉。一轉頭就看見一個黑衣人揮動八角錘沖著她的臉砸來,她尖叫著閃躲,八角錘沒砸中她的臉,卻擊中她的肩膀,將她柔弱的身體帶倒,她的上身倒在一大堆帶著鐵銹的碎釘子上,她痛得眼前一黑,她的腿嚇軟了跑不了,她的臉頰感受到八角錘揮動過來帶起的凌厲的風。
這時傳來了“鈴鈴鈴”的警鈴聲,聲音由遠及近,警車已經在駛來的路上了。
黑衣人拖著他的八角錘消失在了黑暗中,鈴聲終于到了跟前,卻沒有警察趕來,而是羅敏從暗處跳了出來,她的娃娃頭隨著她跳脫的動作而揚起,她的手上拿著提前錄好警鈴的手機。
“小月!小月!你怎么樣!”
羅敏才看清她脖子上血呼啦的一片,嘴邊發出尖叫,江瀅月慌忙用手捂住羅敏的嘴,害怕她將跑遠的黑衣人引回來,而羅敏則用自己的手捂住江瀅月的傷口。好在脖子到前胸的傷口看起來大,但沒有割傷動脈。
“幫我打電話給我媽……”
江瀅月失去意識前最后一件事,不是聯系警察,而是聯系徐秀蘭。她已經從黑衣人左手拇指和食指痙攣的習慣里,認出黑衣人就是牛慶生。和自己的傷痛相比,她更擔心徐秀蘭的安危。
牛慶生是經車輛廠同事介紹給徐秀蘭的男朋友。兩人雖然剛開始戀愛沒多久,但都是喪偶帶孩,又有熟人作保。徐秀蘭是大大方方的性格,牛慶生溫良恭儉讓,兩人性格互補,長相也般配,雖然兩人沒有明說,但連鄰居都知道兩人是奔著再婚去的。
江瀅月發現了牛慶生陰暗的另一面,他是個會從傷害別人這種事中得到快感的人,之前唐鎮已經發生過幾起類似的傷害事件。江瀅月要保護徐秀蘭,但徐秀蘭卻有別的想法。
“小月,你不能因為討厭牛叔叔和媽媽在一起,就誣陷他!”
“他雖然將自己捂得很嚴實,但他的左手食指拇指一緊張就會間歇性的痙攣。我只見過他一個人有那種特征。我一開始就聽出是熟人的腳步……”
江瀅月以為自己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徐秀蘭卻打斷她的話。
“你怎么這么愛撒謊!襲擊你的人已經自首了。”
和她的性命相比,母親選擇了自己身為女人的幸福,那一刻,江瀅月腦子里的某根弦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