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胥像是早有準備,將自己推脫的一干二凈。
見凌云翼也對自己無可奈何,周胥再次拱手,用頗為挑釁的口吻說道:“總督大人,不知周某可以離開了嗎?”
凌云翼按在腰間玉帶上的手輕輕抬起,不耐煩的招招手。
他雖為總督,但辦事也要講究章程,況且周胥背后還有戶部侍郎這個他明面上看得見的靠山,至于藏在暗處的……
周胥轉身離去,袍袖帶起一陣腥咸江風。
行至趙宇身側時,他忽地駐足,唇角勾起一抹譏誚:“趙家主,文書紙張的厚薄……莫非真的不如分紅多少值得留意?”他壓低嗓音,字字如刀,“貪心之人,向來只見金山,不見懸崖?!?
嗡——
周胥的話,猶如雷霆,在趙宇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氣憤的握拳,狠狠將雙手砸在地上,他們為什么會上當。
怪也只能怪他們自己太貪心了。
聽說周胥要帶他們一起納糧換取鹽引,一起發財,他們便高興的忘乎所以,甚至連分成文書的紙張被人動了手腳,都沒發現。
現在想來,周胥的手段確實不算高明,只是將兩份文書粘在了一起,等他們簽字畫押后,便剝離了上面那層分成文書,留下了代理文書。
只不過,此刻才想明白,一切都太晚了。
趙宇盯著泥潭中倒映的殘陽,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枯槁的指節幾乎掐進他血肉。“宇兒,趙家的船……一艘都不能沉?!?
可如今,周胥的船載著金山銀山走了,獨留趙家的船擱淺在貪欲的灘涂上,龍骨寸斷。
一直在觀察事態走向的沈硯,見到事情漸漸走出了他的預料,拍了拍兄長的肩膀,示意對方放心后,忽然開口:“周老板,這般急匆匆的是要去往何處?”
說完,在眾人的目光中,白衣勝雪,款款走向凌云翼。
在與周胥擦肩而過的時候,周胥余光瞥見他正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江風吹起密信的一角,恍惚間,他看到“努爾哈赤”四字。
瞬間,整個人僵在原地,目光不可置信的跟隨著沈硯的腳步。
“總督大人,草民沈硯,有要事稟報?!?
沈硯走到凌云翼面前,微微行禮后,雙手捧起一封密信,“這封密信,是在周家船艙暗層內發現,于此同時,在下還在暗層中發現了甲胄,武器若干?!?
“在下懷疑,周家私通建州女真,并資以軍械,請大人徹查!”
聽到“私通建州女真”幾字,還未等凌云翼發話,手下漕兵便將周胥團團圍住。
周胥耳畔嗡嗡作響,冷汗不由得浸濕后背,但臉上卻故作鎮定,“沈家小二,血口噴人!”
“總督大人,此子定是覬覦周某家業,這才偽造證物……”
凌云翼眉頭微皺,抬手打斷周胥的反駁,指節在玉帶上敲出金石之聲。
旗牌官立刻會意,帶著漕兵縱身躍上周家糧船,漕兵長刀劈開艙板暗層,寒光凜冽的箭簇鐵甲傾瀉而出。
片刻,旗牌官捧著一枚鎏金銅符從船艙內疾步而出。
“稟總督!”
旗牌官雙手將銅符奉上,冷冷的瞥了一眼周胥,“暗層中除了軍械外,尚有建州左衛都指揮僉事的通行符節。”
銅符上饕餮紋猙獰欲噬,周胥踉蹌后退半步,袖中手指死死掐入掌心,他想不明白,沈硯是何時知曉他周家船艙內的秘密?那封文書分明藏在漕船三重暗艙夾板下!
凌云翼陰惻惻瞪了周胥一眼,舉起密信,朗聲念道:“……特贈火銃二十桿、鐵甲三十副、箭矢五百,藏于撫順關東二十里野狐嶺山洞,憑信物自取……”
“撫順關……”凌云翼瞳孔驟縮,將那枚銅符緊緊握在手中,遼東輿圖在腦海中鋪展開來。
撫順關是大明與建州女真貿易和沖突的前沿。
這些年關外女真有做大趨勢,屢屢騷擾大明邊疆。
朝中有官員提出“以夷制夷”的方針,扶持女真中勢弱部落,讓其相互對抗,達成“分而治之”的目的。
但大多扶持行為,皆是在一定范圍內,有節制的進行。
像這種一次性大規模的資敵,前所未有!
若這些軍械真的到了邊關,到了女真部落手中,那對于大明邊關將士而言,無疑是一場災難。
周胥聽著凌云翼念完密信內容,突然仰天狂笑,交領大袍迎風鼓蕩,“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沈家小兒,既能仿造老夫筆跡,何不再謄抄份圣旨?”
“放肆!”
凌云翼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一腳將周胥踢翻在地,“來人,將周胥收監,押解回京,周家一干家眷,就地收監!”
噗……
周胥一口鮮血吐出,染紅了地面的泥潭。
看到周胥被漕兵牢牢控制,沈硯走到他面前,沉聲道:“周老板,你借納糧之名,行走私之事,卻不知邊關多少兒郎,要餓著肚子擋女真鐵蹄!”
說完之后,沈硯吐出一口濁氣,自己的布局,到此刻,才算全部走完。
在周家糙米上船之后,他便命曹蟒潛入船上,本是想掉包其中的糧袋,坐實周家伙同周侍郎,漕運貪污。
沒想到不用他調換,周家軍糧本就摻沙。
曹蟒無功而返后,卻告知給他另一個消息。
那便是常年與江水,漕船打交道的經驗,讓他覺察到了周家糧船的吃水線不對。
按照糧船上糙米數量來看,吃水線不應該那么深。
沈硯便讓曹蟒仔細檢查周家糧船,是否有夾層之類。
果然,曹蟒第二次潛入,經過一番摸索,最終發現了周家糧船的蹊蹺,并在夾層中找到了那封密信。
原本他是不準備將周家給女真的密信交于凌云翼的,怕的是打草驚蛇。
將密信交于戚繼光,讓其防范女真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沒料到周胥卻給他唱了一出金蟬脫殼,使他不得不走到這最后一步。
“不過事已至此,或許借機肅清努爾哈赤所部,是個更好的選擇。”沈硯在心中默默謀劃著接下來的事情。
周胥等人被收監押走之后,凌云翼看著眼前年輕的沈硯,收斂方才的殺意,“沈老板年少有為,助本督偵破漕運貪污與走私案,本督定會上奏朝廷,以示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