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碌碌螻蟻,跪行人間
- 玉華真仙
- 別夏迎秋
- 4595字
- 2025-08-01 23:50:00
靈夏軍府節(jié)堂,巍然矗于峰巔,乃方圓千里至高處。
立于此地,翹首遠眺,靈夏城郭盡收眼底,更覺天遼地闊,直欲臨風飄舉。
陳流卻無心賞此絕景。
他汗透重衫,手足并用,方攀上最后一級石階,翻身癱倒于地,面朝灼灼烈日,胸脯起伏,喘息粗重如牛,耷拉著眼皮,目光渙散,只覺天地倒懸。
反觀兩百名克武親軍,行完萬級臺階,卻個個面色如常,氣息平穩(wěn)。
他們高舉玄洪鎮(zhèn)岳旗,肅然排成兩列,甲胄森然,鴉雀無聲。
隊列最前,蔡延美身著紫金甲胄,映著日光,燦然生輝。
胡壬與廖忠,一左一右,拱衛(wèi)蔡延美身側(cè)。
一名身著湛藍官袍的司賓在前引路,蔡延美遂率胡、廖二人,踏過白玉石精雕的臺基,來至靈夏節(jié)堂高敞宏闊的門楣前。
節(jié)堂屋頂,金黃色琉璃瓦覆壓如云,四角正脊之上,雕飾九只螭吻脊獸,重如山岳。
屋檐之下,三十六根合抱粗的紫楠木立柱巍然聳立,柱身皆瀝粉貼金,望之金碧輝煌,威嚴莊重,震懾八方之勢,沛然莫御。
蔡延美昂首挺胸,面上毫無半分畏怯,反浮起一絲冷笑。
方才行走于漫長石階之際,他早已打好腹稿,等見到那沈肅之,定要義正辭嚴,痛斥靈夏種種無禮之舉,必駁得對方啞口無言,好挽回自家最后一絲顏面。
他稍整衣冠甲胄,將紫金披風向后一甩,傲然舉步,踏入靈夏節(jié)堂。
節(jié)堂深闊,容納數(shù)百人也綽綽有余。
正前方高筑一座臺,臺上設(shè)一沉厚紫檀奏案,案后置一高背大椅,此刻卻空空如也。
蔡延美見狀,鼻中重重一哼,心頭怒火更熾,直到此刻,沈肅之竟還耍弄這等拙劣把戲。
他側(cè)首回望,那引路司賓并未隨入,身后唯余胡壬、廖忠二人。
蔡延美一抖披風,大踏步便向那高高在上的座臺走去。
廖忠見狀,眉頭大皺。
這節(jié)堂乃靈夏至高權(quán)柄所在,何等肅穆莊嚴!
少將軍若在此胡來,不但大大失禮,更恐授人以柄。他不敢怠慢,連忙舉步緊隨其后。
蔡延美三步并作兩步登上座臺,目光瞬間便被奏案上擺放之物攫住。
那是一座四方黃金大印,印鈕麒麟,張口瞠目,形態(tài)威猛,印身隱隱流轉(zhuǎn)著厚重而內(nèi)斂的金芒。
蔡延美喉頭滾動了一下,眼中貪婪之色大熾。
父親近年深居簡出,閉關(guān)參悟新法,早已不理外事,軍政要務(wù)盡數(shù)托付于叔父蔡中石。
唯獨象征一城無上權(quán)柄的鎮(zhèn)守將軍金印,父親卻始終牢牢攥于手中。
饒是他身為既定繼承人,也只在那極為隆重的場合,遠遠見過一次金印的輪廓。
而此刻,一枚同樣象征至高權(quán)柄的金印就這般赤裸裸地擺在眼前,唾手可得!
以他驕縱狂傲的心性,如何還能把持?
蔡延美呼吸急促,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伸出雙手,欲要將那金印捧起細觀把玩。
指尖距那威重赫奕的金印尚差毫厘,手臂卻被一股大力猛地鉗住。
卻是廖忠已搶步上前,死死拉住了他。
“少將軍!此乃僭越大忌,萬萬不可!”廖忠神色嚴厲,目光如刀。
蔡延美猛地側(cè)頭,橫眉怒目瞪向廖忠,心中恨意翻涌,靈夏武官數(shù)次辱他,定是那沈肅之背后指使!
此刻這節(jié)堂左右無人,趁機把玩這方金印,有何不可?
這廖忠,每每在自己興頭之上,便要橫加掣肘,實在可恨!若非他是父親心腹愛將,平素也算忠心,早該嚴懲不貸!
蔡延美鐵了心要碰那金印。
他奮起臂上神力,不顧廖忠阻攔,指尖執(zhí)拗地、一寸寸地,繼續(xù)朝那方誘人金印探去。
蔡延美一身蠻力皆是服藥得來,因不通運用之法而顯得粗笨拙劣。
廖忠若真想制服,并非難事,然對方身份尊貴,性情更是暴烈,若強行頂撞,只怕當場便要鬧得不可收拾。
他既不敢過分用強,又不能松手任其胡為。
一時間,二人你拉我扯,爭執(zhí)不下。
正值此時,隔絕座臺的山河萬象屏風后,忽地傳出沉穩(wěn)腳步聲。
蔡延美與廖忠俱是一驚,慌忙退下座臺。
廖忠雙足甫一落地,便覺腦海“轟隆”巨響,一股沛然莫御的隆盛氣血當頭壓下!
霎時間,他身軀沉重如山岳加身,竟再難挪動半分。
蔡延美更是不堪,悶哼一聲,幾乎被壓得跪倒在地,只覺肺腑如遭巨手狠狠攥捏,痛得他面目扭曲,咽喉似被鐵箍扼住,只能勉強從喉間擠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嗬嗬”之聲。
面對這如山威壓,廖忠臉色漲紅如血,額角青筋暴起,本能地鼓蕩周身氣血與之相抗。
誰那氣血之力磅礴無盡,越是抵抗,反壓之勢愈急!
他心知自身功力與之相較,無異螳臂當車,若再強撐,恐有粉身碎骨之危。
廖忠心中暗嘆一聲,只得收斂氣血,放棄抵抗,立時被壓得單膝重重跪地。
蔡延美早已五體投地,一張俊臉死死貼緊冰冷光滑的地磚。
沉重的紫金甲胄壓迫胸腹,令他呼吸艱難,口角涎水直流,已是氣若游絲,命懸一線。
廖忠脅肩低首,對著那已悄然立于座臺之上、淵渟岳峙的身影,嘶聲恭敬言道:“將軍神威蓋世,末將心悅誠服!我家公子年少無知,萬望將軍念及舊誼,手下留情!”
話音方落,那煌煌如獄的氣血威壓倏然收斂。
廖忠頓感渾身一輕,如卸萬鈞重擔,長長吁出一口濁氣。
對方收放如此磅礴氣血竟能舉重若輕,這份修為境界,令身為武癡的他既感畏凜,又生嘆服。
廖忠躬身一拜后,連忙起身攙扶住癱軟如泥的蔡延美。
蔡延美腳下虛浮,踉蹌數(shù)步方勉強站穩(wěn),面色慘白,戰(zhàn)戰(zhàn)兢兢,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經(jīng)此生死之劫,親身體驗了真正上位者的可怖威壓,他心中那點驕狂傲氣早已煙消云散,莫說當面質(zhì)問沈肅之,便是與之平視的念頭也已蕩然無存。
沈肅之高踞座臺,隨手撩起官服后擺,安然落座于高椅,目光掃過蔡延美狼狽模樣,語氣平淡無波:“季春猶寒,蔡世侄何故滿頭大汗?”
蔡延美垂手恭立,聞聽“世侄”之稱,心頭狂喜,暗忖沈肅之尚念及與父親舊情,性命當是無虞了。
他壯著膽子抬眼一瞥,只見座臺上端坐一人,身著赤紅武服,身形魁偉,龍驤虎視,儀容威赫如天神,目光所及,令人心膽俱寒。
蔡延美心頭一凜,慌忙低下頭去,不敢多看,聲音顫抖:“小侄......小侄有幸謁見世叔尊容,為......為顯鄭重,故身著全甲而來,不想......不想竟在世叔面前失儀,小侄......小侄罪該萬死!”
沈肅之輕笑一聲:“我與你父相交四十余載,情同手足。世侄不必拘禮,堂內(nèi)亦無外人。若覺甲胄累贅,卸去便是。”
蔡延美聽得這聲輕笑,心頭巨石又落幾分,連聲應(yīng)道:“是是是!小侄遵命!多謝世叔體恤!”
言罷,便手忙腳亂地開始卸甲。
那兜鍪尚可輕松取下,然這套精工打造的紫金狻猊甲,本非為實戰(zhàn)所制,只圖華美威嚴,遍布精巧暗扣。
蔡延美平日穿戴皆有仆役伺候,只需伸臂抬腿,何曾自行解過?
此刻他不得要領(lǐng),胡亂摸索半晌,連胸前甲片也未能解開,直急得滿頭大汗。
廖忠在一旁實在看不過眼,大步上前,運掌如風,精準拍擊甲胄幾處關(guān)鍵機括。
只聽“噼里啪啦”幾聲脆響,整套沉重甲胄應(yīng)聲脫落,稀里嘩啦散落一地。
蔡延美身上僅剩一襲錦緞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皮膚。
方才廖忠以巧勁卸甲,力道稍猛,衣襟處被甲片劃開數(shù)道裂口,更顯形容狼藉。
蔡延美卻渾然不顧,只顧對著座臺方向,深深作揖,尷尬賠笑道:“小侄儀容不整,污了世叔法眼,還望恕罪。”
沈肅之目光深邃,看著蔡中豪這不成器的獨子,淡淡言道:“世侄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蔡延美連忙躬身拜道:“小侄別無他事,專為請世叔金安而來!”
沈肅之似笑非笑:“果真?臨來前,令尊難道未曾囑咐你什么?”
蔡延美心頭猛跳,強自鎮(zhèn)定道:“家父閉關(guān)清修已久,少理外務(wù)。前幾日忽召小侄,言道昔年袍澤故交零落殆盡,唯世叔一人尚在,然家父與世叔肩負萬民之望,不得擅離鎮(zhèn)守之地,業(yè)已數(shù)載未見。家父言及于此,感懷傷情,潸然淚下,故特遣小侄前來探望世叔,以慰思念。”
沈肅之默然片刻,似在追憶往昔崢嶸歲月。
蔡延美屏息凝神,垂手肅立,不敢稍有攪擾。
良久,沈肅之微微頷首:“我與你父幼年相識,至今已逾四十寒暑矣。”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世事莫測,人心易變,事至于此,實乃造化弄人。”
蔡延美不明其深意,也不敢多問,只把頭垂得更低。
沈肅之目光陡然凌厲,語氣依舊漠然:“你回去后,替我轉(zhuǎn)告令尊一言。”
蔡延美連忙道:“請世叔示下。”
沈肅之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如金鐵交鳴:“時逢亂世,靈夏、克武二城,唯有同德同心,方能共克時艱!若有人心懷叵測,行那悖逆不軌之舉,非但自身難逃身死族滅之禍,更將連累關(guān)內(nèi)萬千黎庶!屆時,暴骨盈野,連城為墟,若真有九幽冥府,首惡之人,定受永世不得超生之苦!”
初時語聲尚平,及至末尾,已是聲色俱厲,字字如重錘敲心,隆隆回響于深闊節(jié)堂,震得蔡、廖二人耳膜刺痛,渾身氣血翻騰如沸。
廖忠功行深厚,尚能自持,蔡延美根基虛浮,遭此沖擊,氣血失控難守,眼耳口鼻竟齊齊溢出絲絲血線。
他駭?shù)没觑w魄散,慌忙舉袖擦拭臉上血汗混雜的污跡,面皮殷紅,也不知是羞是怕,還是被鮮血所染。
沈肅之善言已盡,正欲揮袖斥退二人,忽地雙目神光暴漲,如冷電般射向節(jié)堂門口,冷聲喝道:“兀那道人!鬼鬼祟祟,意欲何為?近前說話!”
胡壬自始至終并未隨蔡延美近前參拜,只遠遠立于堂門陰影處,暗中窺視沈肅之。
沈肅之甫一現(xiàn)身,他便以靈目觀其氣象,見其龍行虎步,氣血雄渾若海,便知蔡將軍奢望已然落空。
待沈肅之以磅礴氣血壓服蔡、廖二人,他雖身為修道之士,不受氣血武道直接壓制,但一身精血亦被那煌煌之威激得浮動不已。
胡壬心中驚駭更甚,這位靈夏鎮(zhèn)守將軍一身氣血修為,竟已至前人所未有之境!
他左手負于背后,不住變化指訣,正欲以秘法探查沈肅之根底深淺。
若沈肅之真已抵達傳聞中的“三元合一”之境,單論道行境界,已足可與金丹修士比肩!
即便胡壬吃了狼心豹子膽,也斷不敢在如此人物面前賣弄雕蟲末技。
但他向來鄙薄氣血武道,自負法力精微變化非氣血蠻力可比,料想沈肅之應(yīng)無法察覺其秘法窺探。
豈料這位手段如此高明,他神通方一運轉(zhuǎn),立時便被察覺!
胡壬大驚失色,慌忙散去指訣,正欲整理衣冠,邁動四方步,上前稽首見禮,卻有一股無可抗拒的雄渾巨力,已倏然臨頭!
他反應(yīng)極快,指訣疾掐,一層淡薄靈光瞬間籠罩周身。
那巨力撞上靈光,光幕劇烈閃爍明滅,搖搖欲墜!
胡壬面色陡變,急催法力穩(wěn)固護罩。
他未及喘息,那股巨力竟陡然更盛,如無形大手,將他連同護身靈光一并攫起,狠狠摜向堅硬地面!
“砰!”
一聲悶響,胡壬摔得筋骨欲裂,七葷八素,氣機大亂,護身靈光登時碎裂消散。
緊接著,雄渾大力再次裹身,如巨蟒纏絞,捏得他渾身骨骼“咔咔”作響!
隨即猛地一甩,竟將他頭下腳上,狠狠砸向那堅逾精鋼的琉璃地板!
這一下若撞實,必是腦漿迸裂,慘死當場!
胡壬嚇得魂飛天外,失聲慘呼:“將軍饒命!”
千鈞一發(fā)之際,身上那股巨力倏然散去。
胡壬本欲御氣穩(wěn)住身形,奈何胸肋腿骨已被捏碎多處,劇痛鉆心,法力潰散,只能眼睜睜從兩丈高處直挺挺摔落,“噗通”一聲砸在地上,登時昏死過去。
沈肅之面沉如水,無喜無怒:“此是何人?”
蔡延美早已嚇得肝膽俱裂,噤若寒蟬。
廖忠眼見一位堂堂煉氣三重境的修士,竟被沈肅之如玩弄螻蟻般隨意拿捏,心中駭懼無以復(fù)加,強自鎮(zhèn)定心神,澀聲答道:“回稟將軍,此人乃玄府派駐克武城的修士,名喚胡壬。”
沈肅之漠然道:“既為玄府修士,為何如此不知禮數(shù),敢在靈夏節(jié)堂妄施神通?”
廖忠本非機辯之才,此刻更是搜腸刮肚,也尋不出合理解釋,只得垂首不語。
“罷了。”沈肅之語氣平淡,卻透著赫赫雄威,“本將軍今日略施薄懲,令他長個記性。若再敢無禮,懸首北門!”
言罷,拂袖而起,身影轉(zhuǎn)入那山河萬象屏風之后。
蔡延美如蒙大赦,對著屏風方向一揖到地,顫聲道:“小侄......恭送世叔!”
他原本還想借機控訴一事,靈夏軍在萬勝河上游濫挖星砂,導(dǎo)致克武軍所據(jù)下游淤塞,經(jīng)此連番變故,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哪里還敢再提半句?
直至沈肅之身影徹底消失,蔡延美仍不敢轉(zhuǎn)身,一路倒退著挪出靈夏節(jié)堂。
廖忠面色凝重,上前一把提起發(fā)髻散亂、道袍破碎的胡壬,步履沉重地跟了上去。
行至堂外,天光朗朗,萬里無云。
兩列玄洪鎮(zhèn)岳旗無精打采地低垂著,蔡延美深吸一口微涼空氣,劫后余生的虛脫感瞬間涌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