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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天高路遠,烈日灼心

靈夏內城,西光祿坊,迎賓客館。

一處典雅樸素的三進四合院內,氣氛卻壓抑窒息。

正房門階前,蔡延美胸膛劇烈起伏,喘息如牛。

他雙目赤紅,似要噴出火來,手中金鞭挾著凌厲風聲,狠狠抽打在一名精瘦甲士身上。

那甲士緊咬牙關,不敢閃避,也未運功護體,鞭影過處,頭臉早已皮開肉綻,鮮血自眉梢臉頰汩汩淌下,染紅衣甲,卻仍一聲未吭,穩穩半跪于地。

垂花門外,陳流縮著脖子,偷眼瞧著院內景象,只覺心驚肉跳,冷汗涔涔。

此番出使靈夏,蔡延美本欲率軍巡游四方,揚威耀武,再堂堂正正自明德正門入城。

此唯有靈夏將軍承繼大位時,方可享有的禮制尊榮。

誰料昨日傍晚,使節一行竟在棲云渡市集折戟沉沙,顏面盡失,只得星夜兼程趕往靈夏城。

及至城外,已是深夜,城門校尉竟以門禁已落為由,將克武使節拒之城外。

一行千余人無奈,只得就地扎營,餐風露宿。

今日晨時,蔡延美本想按原議,自明德正門入城,卻又遭那城門校尉斷然拒絕,只得憋屈繞行至西城側門,且只允兩百持節使者入內,一應親軍護衛,盡數被勒令駐扎城外。

以他烈火般的性子,早已按捺不住滿腔怒意,只在廖忠嚴詞勸誡下,這才強壓怒火,一忍再忍。

待一行人來到迎賓客館,卻見靈夏軍府僅派一名贊禮郎,前來迎候克武城未來的鎮守將軍,疏忽怠慢之意,已明眼可見。

這倒也罷了。

最令蔡延美怒不可遏的是,他身份貴重,此行如鎮守將軍親臨,那沈肅之本該立時接見,卻推說政務繁忙,一拖再拖,竟直接改至午后!

如此輕慢,分明是未將克武城放在眼里!

午時剛過,蔡延美服食血藥,腹中登時如燃起一團邪火,直燎心竅,五臟六腑似要熔融,渾身氣血更是滾沸如煮。

心火熾盛,燥狂難抑,他便想出門散心,偏生此時,這不開眼的馬勁竟以安全為由,上前阻攔。

連日來的窩囊氣,加上藥力催發的狂躁,瞬間點燃蔡延美胸中那座火山!

他怒喝一聲,抄起金鞭便朝馬勁劈頭蓋臉抽去!

鞭影狂舞,每一記都挾著他無處發泄的邪火與屈辱。

父親向來對他百依百順,無所不應,唯有一條嚴令,未至融氣合精之境,絕不可親近女色。

克武軍上下無人敢違此令,他空有滿腔精力,卻只能郁結于內。此刻內毒外火交相煎迫,直教他七竅生煙,氣涌如山,唯有這狠命鞭笞,方能稍解一二。

馬勁頭臉已被抽打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垂花門后的陳流看得魂飛魄散,擦去額角冷汗,便欲悄然溜走。

他雖生得膘肥體壯,實則外強中干,少將軍天生神力,若怒火未熄,遷怒于他,只需抽上幾鞭,怕就能要了他這條小命。

陳流躡手躡腳,剛轉過身,卻見廖忠面色沉凝,正大步流星自前院走來。

他如見救星,急忙趨前作揖,臉上堆滿諂笑:“小侄請廖伯萬安。”

“少將軍正在里頭大發雷霆呢。”他朝正房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道。

廖忠面無表情,沉聲道:“沈將軍政務已畢,請少將軍至軍府節堂會晤,司賓已至館外等候。”

陳流大驚失色:“少將軍剛服下藥,火氣正旺,這般模樣如何去拜見沈將軍?萬一言語沖撞,失了禮數,惹得沈將軍動怒,咱們的人頭怕都難保!”

廖忠眉頭緊鎖,沉吟不語。

少將軍所服血藥,乃玄府上修精心煉制,藥性極是霸道。

偏生少將軍性子疏懶,不肯下苦功化解藥力,以致淤塞經絡心脈,故有此狂躁妄癥。

他雖可用推血過宮之法,助少將軍理順翻騰氣血,但心頭那股無名孽火,卻非他這等純粹武夫能以功力強行撲滅。

念及此處,廖忠目光轉向陳流:“胡道長何在?”

陳流連忙指向后院,聲音壓得更低:“自打昨日起,胡道長便閉門謝客,至今未曾露面。”

他心中暗自嗤笑,那胡壬平日里裝得高深莫測,一遇真章,終究是現了原形。

然而陳流面上依舊保持著恭謹之態,言語之中也絲毫不敢失了禮數。

胡壬即便再顯露怯相,畢竟也是修道人,絕非他這等凡夫俗子所能欺侮。

廖忠斷然言道:“你即刻去請胡道長出關,就告知他沈肅之有請,時機已至。”

陳流躬身領命:“是!”

這一路行來,每逢少將軍服藥后氣血失衡,狂躁難制,皆是那位胡道長施展妙法安撫。

此刻事急,少不得又要勞煩這位出手。

陳流當即貼著墻壁,如同貍貓般躡足潛蹤,繞過回廊,急匆匆向后院奔去。

廖忠則一步越過垂花門,直入內院。

他大步上前,欺近蔡延美身側,一把扣住蔡延美高高揚起的手腕,沉聲喝道:“請少將軍息怒。”

蔡延美怒發如狂,猝然受制,更是暴跳如雷,咆哮道:“廖忠!你敢阻我!”

廖忠神色肅穆,正聲言道:“沈將軍有請,刻不容緩!”

蔡延美仍欲繼續呵斥,卻覺手腕處陡然涌入一股渾厚內力,順著手少陰心經一路奔涌,如冰泉澆灌,強行將他胸中那焚心燥熱與翻騰怒火狠狠壓下。

胸中惡氣雖未全消,卻也緩和了幾分。

他喘息粗重,狠狠瞪了廖忠一眼,將金鞭重重摜在地上,冷哼一聲,轉身走回正房。

未幾,房內便傳出他暴躁的怒喝:“陳流!死到哪里去了?速來為本將軍更衣!”

廖忠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搖頭,無聲輕嘆。

他步下臺階,俯身將幾乎不成人形的馬勁扶起,自腰間錦囊中取出一枚色澤暗紅的丹藥,遞了過去。

馬勁默不作聲地接過丹藥,點頭致謝,隨即仰首吞服丹藥,就地盤膝而坐,默運內功,只見他臉上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猙獰鞭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蠕動愈合。

......

蔡延美身著嶄新紫金甲,外罩玄色披風,心頭邪火雖已壓下,面色仍顯陰沉。

他騎跨神駿非凡的耀日驄,胡壬與廖忠各策一騎,緊隨左右護衛。

身后兩百克武親衛,人人甲胄齊全,精神抖擻,胯下皆是剽悍健馬,雙手高舉玄洪鎮岳旗。

一時間,笙旗招展,獵獵呼卷,一行人昂首闊步,踏上直貫靈夏內城的寬闊馳道。

蔡延美執意要挽回先前丟掉的顏面,前呼后擁,攜眾游街示威。

馳道兩旁,熙來攘往的靈夏居民被這浩大聲勢所驚,紛紛駐足觀望,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西光祿坊毗鄰鎮守將軍府,出迎賓客館正門數百步,便是鎮守將軍府的殿前廣場。

蔡延美卻偏要大張旗鼓,招搖過市,抖足克武軍府的威風。

他洋洋得意率眾巡游一圈,馬蹄踏在平整的青石板上,發出齊整而沉悶的聲響,浩浩蕩蕩,終于行至內城中央,鎮守將軍府氣象森嚴的開闊門庭前。

門前,四列軍士身著明光鎧,持戟按刀,肅然而立,目不斜視,森嚴戒備。

蔡延美高踞鞍韉之上,威風八面,目光睥睨,囂張掃視著靈夏護衛。

他仰起頭,視線越過巍峨的門樓,望向更高處的峰巔,一座宏偉堂宇在云霧中隱顯崢嶸,當是靈夏軍府節堂所在。

他心中豪氣頓生,一甩手中馬鞭,發出“啪”一聲脆響,便要打馬踏上那條直通軍府深處的馳道。

“止步!”

就在耀日驄前蹄將抬未抬之際,四名持戟猛士縱步出列。

四柄沉重的長戟高高擎起,戟尖寒芒吞吐,帶著刺骨鋒銳,瞬間逼至蔡延美眼前!

蔡延美心思尚在揚威立萬之上,猝不及防,仍下意識策馬向前。

待驚覺時,那冰冷的戟尖已近在咫尺,離他眼目不過寸許之遙,他猛倒抽一口冷氣,狠命一勒韁繩。

耀日驄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蔡延美驚得背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自小至大,身為克武城少將軍,何曾有人敢以刀兵直逼面門?

這突如其來的羞辱,如同火星濺入油鍋,將他心中那股經胡壬秘法疏導、廖忠內力壓制的無名邪火,“騰”地一下重新點燃,熊熊燃燒起來!

他哪里還顧得場合時機,雙眼赤紅如血,厲聲咆哮,聲震廣場:“大膽!爾等賤卒,欲要謀反不成?”

一名雙手負后、肅立門側的護軍都尉,此刻大踏步上前,他腰板挺得筆直,步履沉穩如山,抱拳向蔡延美行有一禮,聲音冷硬如鐵,不帶絲毫波瀾:“靈夏軍府重地,請蔡公子下馬步行。”

蔡延美滿腔怒火被這“下馬步行”四字一激,幾乎要炸裂開來,目光死死盯住那都尉,兇光畢露,卻并非為此事。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聲音,一字一頓,帶著刺骨寒意:“你方才喚我什么?”

那護軍都尉面不改色,正聲重復,字字清晰:“蔡公子。”

蔡延美用馬鞭點了點自己的鼻子,聲音因強忍怒氣而異常沙啞:“關內四城,三歲小兒亦知我蔡延美乃克武城少將軍!你是誰家子弟,竟無知至此?”

護軍都尉擲地有聲地答道:“卑職出身寒微,乃平民百姓。后蒙軍府恩典,于武學卒業,殿試僥幸及第,承蒙軍府拔擢,現任靈夏城鎮守將軍府護軍都尉一職。”

他目光如炬,直視蔡延美:“‘少將軍’之號,既非敕封軍職,亦非文吏正銜,不過旁門別號。軍府乃堂皇正大之所,法度森嚴,無論親貴勛戚,抑或布衣平民,向來只稱正職,不呼別號。”

“只稱正職......不呼別號......”

蔡延美只覺一股逆血直沖頂門,氣得渾身發抖。

凡世家豪門子弟,旁人皆可稱一聲“公子”,這不過是泛泛之尊。

唯有這“少將軍”之號,乃他蔡延美獨有,象征克武城未來的至尊權柄,他身份底蘊皆來源于此。

此刻,竟被一小小守門軍卒,當著靈夏萬民的面,公然斥為“旁門別號”,簡直是將他蔡延美的臉面,狠狠踩在腳下踐踏!

這奇恥大辱,直教他怒發沖冠,目眥欲裂!

蔡延美怒極反笑,笑聲尖銳刺耳,飽含殺意。

他猛地舉起馬鞭,直指那都尉,厲聲喝道:“左右何在!將這無知賤民,給本將軍拿下!梟首示眾......”

“少將軍息怒!”廖忠策馬搶上前來,按住蔡延美執鞭右臂,語重心長:“請少將軍暫忍一時之辱,切以大事為重,今日之恥,他日必有討回之時。此時此地,萬萬不可沖動!”

蔡延美胸口劇烈起伏,深深吸了口氣,勉強將心中怒意壓下,恨聲言道:“本將軍不與你這愚昧草民一般見識。”

說罷,便要揚鞭策馬,硬闖軍府正門。

“錚!”

四柄長戟紋絲未動,戟尖寒光依舊直指蔡延美面門。

四名持戟猛士眼神冷冽,一步不退。

護軍都尉語聲平靜,卻清晰傳遍全場:“靈夏軍府重地,請蔡公子下馬步行。”

蔡延美橫眉怒目,眼中幾欲噴出火來,死死盯著那都尉。

護軍都尉身姿挺拔,坦然回視,夷然無懼。

蔡延美寒聲問道:“靈夏軍府這條馳道,既不許人策馬,難道是擺設不成?”

護軍都尉答道:“這條馳道唯有傳遞軍機要事,方可縱馬通行,閑雜人等請下馬步行,走兩側石階。”

蔡延美厲聲質問:“你家沈將軍即將在軍府節堂會見本將軍,本將軍若是閑雜人等,你家沈將軍又是何等人哉?”

護軍都尉淡然回應:“好教蔡公子知曉,我家將軍閑暇之時,常請城中父老入府做客,傾聽民意,與民同樂,視若尋常。今日蔡公子有幸拜見我家將軍,著實算不得要務。”

蔡延美喉頭滾動,卻只怒笑一聲,旋即闔上雙目,幾個呼吸后,猛地睜開雙眼,目中已不見暴怒,只剩徹骨冰寒。

他不再言語,默默翻身下馬,一甩身后紫金披風,邁開腳步,緩緩朝著馳道旁的石階走去。

廖忠見狀,利落地下馬,步履沉穩,緊隨其后。

胡壬眉頭微皺,無奈嘆息一聲,隨即眼觀鼻、鼻觀心,平靜地舍了馬匹,緩步跟隨。

陳流望著那直通青天的軍府斜道,面露苦色,不住唉聲嘆氣,他笨拙地爬下馬背,挪動肥軀,小步追了上去。

兩百名克武親軍自是有樣學樣,依此而行。

蔡延美前腳剛踏上第一級石階,身后便傳來那護軍都尉沉穩有力、不疾不徐的聲音:“請蔡公子慢行。”

蔡延美腳下一滯,隨即重重踏下,似要將石階踩穿、踏爛。

他面色忿然,目光上揚,望向馳道兩側迎風飄舉的炎陽云鳳旗。

正午烈陽,高懸中天。

萬丈光芒如瀑傾灑,直直照耀旗面,赤金交織的云鳳圖騰熠熠生彩,似要掙脫束縛,振翅高飛,直刺得蔡延美雙目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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