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海鉤沉:中國古史新考
- 李揚眉編
- 4651字
- 2025-03-04 17:55:11
明初戶口升降的原因及其意義
從表面上看去,明初的戶口升降是很離奇的,一系列的現象似乎都難以理解。例如,明初的戶口只及元朝的12%,為什么這樣少?莫非其余的戶口都在元末戰亂中死亡了?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為什么不過十年左右,到洪武十四年又能凈增903萬戶,上升率為661%呢?這樣的上升速度難道是人口自然增殖所可能的速率么?
過去,不少史學家總是不顧如此明顯的矛盾,不僅仍然把明初的戶口上升直接視為人口的增長,而且還從明朝統治中為這種上升找出了種種理由。他們認為:明初戶口的上升是明朝有幾十年比較安定的生活,推行休養生息,積極鼓勵生產、解放勞動力的結果。
我以為,這種觀點是難以成立的。因為人口的自然繁殖絕不可能在十年內達到661%的速率;同時,無論就“安定的生活”還是“休養生息”之類的措施而論,洪武十四年以后至少不比十四年以前更少更差,南方不比北方更少更差。那么,用“安定的生活”“休養生息”等既無法解釋洪武十四年前后的戶口升降中不同的趨勢,也顯然根本不能說明在同一時間、同一個王朝的統治之下,南北兩方戶口增減的絕然相反的方向。
其實,戶口在我國封建社會里只是人口的官方記錄。“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12封建國家的戶口是直接與賦役剝削相關聯的。因此,封建統治者總是力圖控制更多的戶口,以便榨取更多的財富,而農民則總是竭力反抗或抵制這種控制,以多少減輕自己的賦役負擔。戶口的多少、升降不過是封建國家的控制與農民的反控制斗爭消長的產物。當封建國家的控制被農民的反抗,特別是一場大規模的農民戰爭所打破或削弱時,戶口控制就少,比之前一王朝就下降;反之,當封建國家的控制得到加強時,戶口控制就多,就上升。換言之,當封建國家控制被打破或削弱時,戶口和當時的實際人口差距較大,甚至極大;當封建國家的控制被加強時,戶口就會上升到和當時的實際人口比較接近。對于明初戶口的上述升降現象,我以為,恐怕也只有從封建國家的控制和農民的反控制斗爭的消長中才能獲得合理的說明。
洪武初明王朝的戶口之所以只有元朝的12%,當然不是由于其余的人在戰爭中死亡了的緣故,而是因為“州郡人民因兵亂逃避他方”13。所以朱元璋早在洪武元年就指令地方官:“所謂田野辟,戶口增,此正中原之急務。”14他的臣下也直言不諱地指出:“今之守令,以戶口、錢糧、獄訟為急務。”15這也就是說;明王朝當時將那些脫籍的農民重新控制起來以增加戶口,是它的內政的頭等任務。有些原先已因農民逃亡一空而撤銷的縣,像開封府的柘城和考城,到洪武四年就因“人民捕(逋)逃者皆歸復業”16而重新設置;有些本來控制戶口很少的地方,像懷慶府從洪武四年至六年間,也因“流逋四歸,田野墾辟,戶與稅增十余倍”17。正因為洪武十四年之前戶口上升的主要原因是所謂“逋逃復業”或“流逋四歸”,所以,在元末農民戰爭后的明初十余年間,明王朝戶口才能以絕非自然繁殖所能有的速度,由原來的161萬戶一躍而為1065萬戶,凈增903萬戶,上升率為661%。這九百〇三萬戶的戶口主要屬于重新被控制的農民,應該說是毫無疑問的。
值得注意的倒是,明王朝究竟用什么措施將如此眾多擺脫了控制的“逋逃”“流通”,在不過十年左右的時間就控制起來呢?
是用休養生息,積極鼓勵生產和解放勞動力的措施嗎?不錯,從史書中確實可以找見許多諸如此類的言論作為這種觀點的論據。這類言論大家所見已多、已熟,不必備引。
然而,我以為那些言論往往都經過封建史臣的“修飾”(實際是歪曲),不如明開國皇帝朱元璋自己的、未經封建史臣“修飾”過的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的圣旨原始、真實、可信:
戶部洪武三年十一月廿六日欽奉圣旨:說與戶部官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了也,止是戶口不明白俚,教中書省置天下戶口的勘合文簿、戶帖,你每戶部家出榜去教那有司官,將他所管的應有百姓,都教入官附名字,寫著他家人口多少,寫得真,著與那百姓一箇戶帖,上用半印勘合,都取勘來了。我這大軍如今不出征了,都教去各州縣里下著,遶地里去點戶比勘合。比著的便是好百姓,比不著的便拿來做軍。比到其間有司官吏隱瞞了的,將那有司官吏處斬。百姓每自趓(躲)避了的,依律要了罪過,拿來做軍。欽此。除欽遵處,今給半印勘合戶帖,付本戶收執者。18
十分明顯,這是一份有關明初戶口問題的極其寶貴的原始文件。它包含著被各種官方史書所有意或無意掩蓋了的重要內容。例如《明太祖洪武實錄》在洪武三年十一月辛亥(即二十六日)記載著同一道圣旨,然而經過封建史家的“修飾”,圣旨竟變成為這樣的文句:“民,國之本。古者司民,歲終獻民數于王。王拜受而藏之天府。是民數,有國之重事也。今天下已定,而民數未核實。其命戶部籍天下戶口,每戶給以戶帖。”19請看:朱元璋發布的圣旨中被打了著重點的文字,全被刪削一空。只要比較一下原文,誰都可以肯定,前者把明王朝對所謂“趓(躲)避了的”百姓,即在元末農民戰爭中擺脫了控制的農民的政策和手段說得十分實在、質白:第一,命令它所豢養的“大軍”“都教去各州縣里下著,遶地里去點戶”,亦即直接用大軍去全國各地追捕“躲避了的”百姓。第二,對那些不愿接受控制、不領戶帖的農民,采取嚴酷的法律制裁,用圣旨的原話說,叫作“(比勘合)比著的便是好百姓,比不著的便拿來做軍”;或者叫作“百姓每自趓(躲)避了的,依律要了罪過,拿來做軍”。第三,為防地方官吏隱瞞作弊,朱元璋對他們也規定了嚴刑:“比到其間有司官吏隱瞞了的,將那有司官吏處斬。”總之,采用大軍追捕和嚴刑峻法以迫使擺脫了控制的農民和其他勞動者重新接受控制,這就是明王朝建國后所采取的增加戶口的真實政策。
采用暴力捕捉擺脫控制的農民和其他勞動者,并且以嚴刑對付那些抵制者,在中國歷史上本來是一項傳統政策。例如,在西漢初就叫作“捕亡人”20。不過封建史家往往給予一個漂亮的名詞,曰“招撫流亡”。明王朝建國后所干的仍是這種勾當,所不同的只是更嚴厲、更殘暴。當洪武三年基本結束了創建明王朝的戰爭,在所謂“如今天下太平了”的時候,它竟派遣自己所豢養的“大軍”去追捕擺脫了控制的農民和其他勞動者。簡言之,就是“大軍點戶”。試問,當時明王朝的“大軍”到底有多少呢?據洪武二十五年的統計,這支“大軍”共有1,214,931人21。若按洪武十四年全國有5,947萬口計算,平均每49人中就有一名士兵。這樣,明王朝新創的“大軍點戶”就勢必能使它的戶口以史無前例的速度上升。例如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朱元璋才下達了“大軍點戶”的圣旨,第二年十二月,“戶部奏,浙江省民一百四十八萬七千一百四十六戶”22。前面大家已經看到,洪武初,明王朝全國才有161萬戶。試看,不過一年時間,浙江一省的戶口即達不久前明王朝的全國戶口。朱元璋親自制定的史無前例的“大軍點戶”政策就是這樣迅速地使明朝的戶口上升著。
也許明王朝的這種追捕政策只是一時的、偶然的行為吧?
不妨讓我們再引證幾則材料:
洪武十三年五月乙未詔:“自洪武初至十二年終,軍民逋逃追捕未獲者,勿復追。”23這道詔令是否付諸實施可以置而不論。不過根據詔文本身,可以斷言,至少十二年以前追捕“逋逃”是始終沒有終止的。
洪武二十四年四月癸亥,“太原府繁畤縣奏,逃民三百余戶,累歲招撫不還,乞令衛所追捕之”24。
由此可見,直至洪武二十四年,“累歲招撫不還”即堅持抵制明朝控制的農民仍有,而追捕逃戶的事實當時也還沒有絕跡。
自然,隨著明初的戶口逐漸接近元朝的原有戶口,也就是說,在元末農民戰爭中擺脫了控制的農民基本被控制之時,盡管明朝仍在追捕“逋逃”,就全國來說,除了一些邊遠落后的地區之外,可以被控制的農民越來越少了。這樣,明朝的全國戶口就不能不由洪武十四年前的迅速上升轉為長期的停滯狀態。
或者有人要問:既然控制“逋逃”農民是明初戶口升降的主要原因,那么,為什么同一個元末農民戰爭后的明初時期,洪武二十四年的戶口,北方比之元朝大幅度地上升,而南方則大幅度地下降?為什么洪武二十四年除直隸、云南之外的戶口,北方比之洪武十四年凈增149萬口,上升近10%,而南方則凈減437萬口,下降近13%以上呢?
我以為,明初南北戶口升降中的這個絕然相反的現象同樣必須從封建國家的控制和農民的反控制斗爭中才能求得真正的原因。
揭開明初的歷史,誰都可以看到在洪武時期農民反抗斗爭的次數之多,超過了以往歷代封建王朝。假如把南方和北方分開來加以考察,當時的南方農民的反抗斗爭尤為普遍、激烈,次數之多,簡直無法一一計數,大約總在一百次上下。特別是在浙東、福建、廣東和湖廣相連的那一大片土地上,從洪武初以來,以葉丁香、曹真等為代表的農民,幾乎沒有一天停止過自己的斗爭。關于明初的農民反抗斗爭是需要專門加以研究的。在這里我只想指出三點:第一,當時參加反抗斗爭的主要社會成分是“逋逃”或者說“流民”,用封建官吏的語言,叫作“捕(逋)逃為盜”25,或“逋逃所聚”26。第二,明王朝為了控制這些“逋逃”,到處采用著令人發指的殘暴手段:屠殺、劓刑、強迫遷徙和強迫作軍。如洪武四年就“籍溫、臺、慶元方氏遺兵及蘭秀山流民凡十一萬一千七百五十人分戍各衛”27,像洪武十五年僅廣東的番禺、東莞、增城,就有二萬四千余人被強迫遷往四川屯田28;像鎮壓所謂廣東鏟平王一支起義軍就屠殺八千八百余人29,等等。以上這些被遷被殺的主要都是參加反抗斗爭的南方農民。這樣,第三,大批南方的農民就不得不“遁入海中”30,或者“竄入旁近郡縣”31。既然明初南方的“逋逃”如此廣泛而頑強地抵制控制,那么,南方的戶口自然就不能不比元代為少,自然就不能保持洪武十四年所已經控制的戶口32。
反之,北方是元朝統治的中樞,也是元末農民戰爭的主要戰場。這場革命戰爭推翻了元朝,對于北方的地主的打擊也就比南方更為沉重。除了一批元朝的貴族、官員、地主被趕回蒙古高原之外,“朔方將校,歿身于兵戈者,不知其幾”33,其余北方的地主“大姓之家,噍無遺類”34。元末農民戰爭所造成的這種形勢和條件,不僅使明朝建國之初北方擺脫了控制的農民和其他勞動者比之南方更多,即所謂“民多逃亡,城野空虛”35,同時,由于大批蒙漢地主的被消滅,農民和其他勞動者比較容易得到土地。例如直到洪武十五年,“中原……號膏腴之地,因人力不至,久致荒蕪”36。這樣,盡管明王朝對北方的農民同樣竭力加以控制,以便增加賦稅和徭役,然而,這里的農民由于地主階級力量嚴重削弱而造成的比較容易取得土地的條件,使他們的處境就比南方好些。這樣,在整個洪武時期,北方農民的反抗斗爭只有青州孫古樸、漢中高福興等不到二十次37。北方農民在明初抵制明朝控制斗爭的數量和規模顯然比南方為少、為小,這里的戶口也就自然會與南方相反,在當時呈現為不斷地上升。
綜上所述可見:
(1)明初戶口的升降是封建國家的控制與農民反控制斗爭的直接產物。明初的戶口由洪武初年只及元朝的12%,到洪武十四年上升為戶數接近、口數超過元朝的事實,絕不可以看成當時實際人口增長的表現,只能作為元末農民戰爭中大批擺脫了控制的農民和其他勞動者重新被控制的證明。
(2)與漢、唐相比,明初的戶口上升特別快,轉化為長期停滯也特別早,這是明王朝對農民和其他勞動者控制方面的一個顯著歷史特點。這個歷史特點充分暴露出明代封建專制主義強化的反動性,絕不能視為明王朝推動生產發展的證明。
(3)與漢、唐相比,以往戶口不斷上升的南方開始下降,戶口不斷下降的北方則開始回升,這是明初戶口升降中的又一個顯著歷史特點。這個歷史特點表明,原來封建經濟還多少有所發展的南方,現在陷入了先前北方曾經經歷過的衰落過程。換言之,封建的生產和生產關系在廣度方面更加接近了自己的盡頭。
(原載《文史哲》198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