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海鉤沉:中國古史新考
- 李揚眉編
- 3584字
- 2025-03-04 17:55:11
明初戶口升降的基本事實
據《元史·地理志》記載:元朝至元二十七年,全國有13,196,206戶,58,834,711口。到了明朝“洪武初,天下戶一百六十一萬九千五百六十五”1。可見,明朝建國之時,它的戶口僅只元朝的12.27%左右。然而,為時不過十年左右,到洪武十四年,明朝的戶口就上升為10,654,412戶,59,473,305口2。和元朝相比,戶占元朝80.7%,口占元朝的101.08%;和洪武初相比,這十年左右的時間,凈增9,034,847戶,上升為洪武初的661.6%。十分明顯,洪武十四年以前的戶口增長速度應該說是十分迅速的。現代的史學家們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但值得注意的是,自洪武十四年以后,明朝的戶口基本上沒有什么上升,有時或戶或口反而出現下降。這一點卻迄今沒有引起史學家的注意。現以洪武十四年的戶口數作基數,再用洪武二十四年和洪武二十六年的戶口數試作比較:

*參看腳注②
注:表中洪武二十四年的戶口數據《明太祖洪武實錄》卷二一四,二十六年戶口數據《大明會典》(萬歷刻本)卷一九。
關于洪武二十四年的口數,吳晗同志認為《明太祖洪武實錄》所載56,774,561口“是不可信的,可能傳寫有錯誤”(《朱元璋傳》,第226頁)。但查該年《實錄》開列直隸和各布政司細數相加所得總數,與《實錄》所載總數完全相符。因此,所謂“傳寫有錯”的說法似難成立。
關于洪武二十六年的戶口數,除這里所列《大明會典》的10,652,870戶,60,545,812口這個數據之外,《諸司職掌》(《玄覽堂叢書》本)作10,662,870戶、60,545,821口,《明史·食貨志》作10,652,860戶、60,545,812口。究竟哪一個數據正確呢?我以為,《大明會典》的數據是正確的,其余各書系傳抄錯誤。因為,《會典》《職掌》和《明史》(按在《地理志》)所開列的直隸以及各布政司的細數,只有江西布政司的口數小有不同:《會典》和《職掌》均作8,982,481,《明史》作8,982,482,差一口,其余細數均同。把這些細數相加,總數為10,652,870戶、60,545,812口,與《會典》完全符合,與《職掌》和《明史》均不相符。可見《會典》是正確的,《職掌》和《明史》所載的總數系傳抄有誤,茲不取。
但值得注意的是,韋慶遠同志在《明代黃冊制度》中,把《后湖志》所記洪武年間10,652,789戶、60,545,812口的總數,斷為洪武二十四年的戶口數字。我以為,韋慶遠同志的這個看法是不正確的。《明太祖洪武實錄》載有洪武二十四年全國戶口總數(已見正文表中)及各細數與《后湖志》中洪武年間的戶口總數及各細數均十分不同。相反,它與《會典》所載洪武二十六年的戶口總數及各細數基本相同。可見,《后湖志》中的這個戶口總數應是洪武二十六年的數據。不過《后湖志》所載的戶口總數和各細數,與《職掌》《明史》一樣都有傳寫上的錯誤。故亦不取。
這就是說,從洪武十四年到二十六年的十二年內,洪武二十四年戶增口減,洪武二十六年戶減口增。即以增加而論,洪武二十四年戶增不過三萬余,洪武二十六年口增107萬,所占比例微乎其微。因此,從洪武十四年到二十六年間全國的戶口可以說基本上維持原狀,說不上有什么上升,是一種長期停滯狀態。
要之,從洪武初到十四年的十余年間,明王朝的戶口以較快的速度上升,而從洪武十四年到二十六年的十二年間,明王朝的戶口基本上保持不變,有時或戶或口還有所下降。在考察明初戶口的升降時,我以為這是首先必須注意的基本歷史事實。
其次,如果再從地域的角度來作考察,那么明初的戶口升降在當時的南方和北方又是十分不同的。
這里,我們所說的南方和北方,大體以長江為界。北方包括元朝的中書省和遼陽、河南、陜西、甘肅行中書省,與此相應,北方在明初包括北平、山東、山西、河南、陜西五個布政司,加上地處長江以北本屬元朝的河南行省,明屬直隸的廬州、安慶、淮安、鳳陽、揚州、徐州、和州、滁州,南方則包括元朝的江浙、江西、湖廣和四川行省;與此相應,在明代包括直隸的應天、蘇州、鎮江、松江、常州、徽州、寧國、池州、太平、廣德等府州,以及浙江、江西、福建、廣東、湖廣、廣西、四川、云南布政司。下面試將元明之際南北方的戶口列表如下,以供比較:



注:本表據《元史·地理志》、《大明會典》(萬歷刻本)卷一九制成。按,《元史·地理志》載至元二十七年全國“戶一千三百一十九萬六千二百有六,口五千八百八十三萬四千七百十有一”,但沒有留下當時各行省的戶口細數。本表是據該志所開列各行省的細數統計的,而這些細數有些屬至元七年的,有些是至元二十七年的,有些是皇慶元年的,有些是至順年間的。因此表中的戶口總數是以上各省細數相加所得,大于至元二十七年的全國戶口總數。
這就是說,要是從地域方面來看,元明之際,北方比之元朝戶增234,566,口增9,225,319,而南方則比元代戶減3,592,970,口減8,245,075。因此,元明之際南北方在全國戶口中所占的比重也就發生了相反的變動,北方由元朝的戶占17.72%上升為25.51%,口占15.31%上升為30.29%。相反,南方則由元代的戶占82.28%下降為74.49%,口占84.86%下降為15.15%。
為了說明明初戶口升降中的南減北增的趨勢,不妨再拿洪武十四年和二十四年間南北各布政司的戶口作一比較3:

注:本表據《明太祖洪武實錄》卷一四〇、卷二一四制成。
這就是說,在洪武十四年至二十四年間,以戶而論,除直隸和云南之外的南北兩方增減均在0.3%左右,微乎其微,可以略而不計。以口而論,南方除四川布政司一地有較大的上升之外,其余浙江、江西、福建、湖廣、廣東、廣西各布政司下降率都在4.83%—18.79%之間。以上南方各布政司在這十年間總計減少4,371,423口,下降率達12.83%。北方的北平、山東、山西、河南、陜西各布政司都有所上升,總計增加1,497,011口,上升率為9.87%。
要之,南北兩方的戶口無論從元明之際還是洪武期間去考察,北方均有大幅度的上升,南方則大幅度地下降。這是考察明初戶口升降時必須注意的另一個基本事實,但迄今似乎也未曾引起人們應有的重視。
弄清明初戶口升降方面的上述基本歷史事實,對于研究我國的歷史,特別是明代的歷史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因為,這些基本歷史事實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我國歷史發展到元明之際的若干特點。
自秦漢以來,我國歷史上每當一場農民戰爭后興起的新王朝,它的戶口初期總是遠遠不及前朝的最高數字。西漢王朝開國后的十二年,戶口控制數大約只有秦時的十分之二、三4。東漢王朝到光武中元二年(57)已經建國三十三年,才控制了4,271,634戶,21,007,820口5,戶、口兩項均只及西漢最高控制數的三分之一左右。西漢最高的戶口數在元始二年(2),戶1223萬,口5959萬6。東漢王朝是過了八十年,在元興元年(105)才接近西漢王朝的戶口數目:戶923萬,口5325萬7。從此東漢王朝的戶口控制數才基本上轉入了停滯狀態。換言之,東漢王朝在它的初期,戶口上升速度比較緩慢,因而在戶口的上升方面出現的停滯狀態也出現得比較遲些。隋大業五年(609)戶890萬,口4601萬8。但到唐貞觀二十三年(649)是唐王朝建成的第三十二年,當時得戶380萬9,也不到隋朝最高控制數的43%。直到天寶十四載,唐朝得戶891萬,口5291萬10,才超過隋朝,成為唐戶口最高控制數,并且從此轉入減少。這時離開唐的建國已經一百三十八年。換言之,唐初的戶口上升速度更比明朝來得緩慢,從而它的下降的時間也就出現得更加遲些。然而,正如前面我們已經指出的,明朝的戶口升降過程則與漢唐迥然相反,它在短短的十四年內就基本恢復了元朝的最高額,同時也就使它的戶口從此進入了基本上停滯不變的狀態。一句話,明初全國戶口升降表明,與漢唐相比,明初的戶口上升的速度特別快,因而達到頂點的時間也特別早。
自漢以來,北方的戶口無論就絕對數還是就它在全國所占的比例而言,一直在逐漸減少,反之,南方的戶口則一直在逐漸上升。在這里我想不必來開列和計算具體的數據,只擬引明人章潢的一段分析和估計作為證明。他在《論西北古今盛衰》中說:“當西漢元始五年(按,當作二年)中原縣、戶過天下十之七。后一百三十九年,當東漢建康元年,中原縣、戶過天下十之六。又后一百三十有六年,當晉太康元年,中原縣、戶乃當天下十之五。又后四百六十有一年,當李唐開元二十八年,中原縣、戶乃當天下十之四。又后三百四十年,當宋朝元豐末、元祐年,中原縣、戶乃當天下十三。夫以宋朝元豐間去西漢之季才千一百年耳,而昔之民戶、縣邑當天下之七,今乃僅能當十之三,何古今之殊絕也。”11章潢的論述雖然比較粗糙,也不夠確切,同時沒有指出元代北方戶口不到全國20%的事實,然而大體上反映了自漢以來南北戶口消長的歷史實際。自漢以來北方戶口逐漸減少,南方戶口逐漸增加的歷史過程,到明初卻開始被扭轉,我國的戶口從此又開始了相反的過程:南方戶口在全國戶口中所占的比重有所下降,北方反而有所上升。
總之,明初的戶口既有迅速的上升,也曾有長期的停滯。如果從南方和北方分別加以考察,既有南方的大幅度下降,又有北方的大幅度上升。籠統地用明初戶口迅速上升的提法,既不能概括當時戶口升降中復雜的現象,又忽視了當時戶口升降中所出現的歷史性的變化。其實,正是明初的戶口為什么會比漢唐王朝更快地上升和更早地轉化為長期停滯狀態,南北戶口為什么恰恰與自漢以來的趨勢相反,變成北方大幅度地上升,南方大幅度地下降,以及升降方面的這些變化究竟有什么歷史意義,才是研究明初戶口時值得加以認真探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