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二、徐直之《方庚傳》有關方臘籍貫和出身的記述皆不可信

在近年來的一些關于方臘出身問題的論述中,有的同志為了論證徐直之記述之準確,引證歙縣金川公社山郭生產隊的《方氏族譜》《方氏源流行派族譜》及《歙淳方氏柳山真應廟會宗統譜》的記述,論證方臘的譜系不屬于青溪縣幫源的桂林方,而屬于歙縣的柘源方,以此證明徐直之所說的方臘自歙來方庚家為“傭”的說法之可信。其實,這幾部方氏族譜的記述,恰恰只能否定論者的結論。為了說明問題起見,茲將《方氏族譜》序中的一段文字照錄如下:

真應祖廟,旌表大功。分支啟族,洞源祖宮。四十六世,至應細公。時衰命蹇,有始無終。因出方賴,無德無功。大逆犯上,遂失彝倫。無辜連累,避亂逃生。

據安徽師大歷史系的同志考證,“洞源”即幫源。“洞源祖宮”是指方氏四十一世祖方桂長期居住幫源。“方賴”即方臘,方應細同方臘有親屬關系56。這則記載清楚說明,方應細是在方臘起義失敗后受到“連累”,才“避亂逃生”到歙縣山郭這個地方居住的。這則記述雖然沒有說明方應細從何方逃到歙縣山郭,但是,方應細的譜系不屬于歙縣柘源方是肯定無疑的。因為歙縣柘源方在方臘起義失敗后并沒有受到“連累”。與方臘同時代的“柘源方”的方愚,在其所撰《宋遷柘源始祖桂公傳》中曾明白無誤地寫道:

府君(指方桂——引者)遷居柘源,子孫奠安斯土,百有余年。顧宗族之在睦者,罹永平鄉之禍,不可勝紀。而吾家一脈,得以茍全。可見府君智謀之遠,有異于人矣。57

方愚的記述,是歙縣“柘源方”全族在方臘起義失敗后沒有受到“連累”的權威記載。很清楚,如果方應細像有的同志所說的那樣屬于歙縣的“柘源方”,是決不會受方臘起義的“連累”而“逃生”的。方臘既然是方應細的近親,他的譜系當然也不可能屬于歙縣的“柘源方”。可見,《方氏族譜》的上述記載只能說明徐直之《方庚傳》的記述不確切。

方氏族譜清楚說明,歙縣“柘源方”同幫源“桂林方”的始祖都是方桂。方桂于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遷居青溪縣幫源洞,把長子方日新、次子方日廣留在那里,后又帶第三子方英遷居歙縣柘源。“柘源方”就是方英的后代,青溪縣幫源洞的“桂林方”則是方日新、方日廣的后代。上引山郭《方氏族譜》稱方應細的祖先為“洞源祖宮”,清楚說明方應細是方桂在幫源“啟族”后傳下來的后代,應屬于青溪縣的“桂林方”。方臘無疑也是桂林方的成員之一。從方桂遷居幫源到方臘起義,“桂林方”在幫源已定居近百年,方日新、方日廣兄弟已在幫源傳了數代。方有常及其子方世熊、方庚是方日新的后代。方日廣一支的世系,《桂林方氏宗譜》只列到第四代方世震,方世震以下就以“失傳”二字斷了這一支派的世系。按“桂林方”的譜系,方世震同方庚、方世熊正好同輩。這就清楚說明,直到方臘起義時,“桂林方”在青溪縣還是兩個支派傳下來,而不僅僅傳下方有常一支,方氏宗譜中所說的方臘因方庚告發其聚眾起義,殺大朝奉方有常以下“四十二口”。這四十二口分明只是方日新的孫子方有常一家的人,并不包括方日廣的孫子方欽、曾孫方世震這一支派的人在內。屬于“桂林方”的方應細和方臘,既然不屬于方有常一家,顯然是方日廣的后裔,是方世震的近親。方日廣支派之所以恰恰在方世震這一代“失傳”,從此在桂林方氏宗族中消失,顯然同這一支派在這時出了方臘這個叛逆有關。斷言“北宋末年,桂林方的宗主方庚之父方有常和四十幾口兒孫在一起還沒有析爨分居”,以方臘造反不可能從殺“家里人”開刀,斷定方臘不屬于“桂林方”,顯然是不對的。有的同志以“桂林方”中的方庚因告發方臘“有功”,沒有遭受宋廷株連,就斷定“桂林方”中任何一支派都“根本不存在受方臘起義‘連累’的問題”,并進而斷言受“連累”的“方應細決非桂林派,與方應細親屬關系較近的方臘當然也非桂林派”58,企圖以此證明徐直之關于方臘為“歙人”的記載有根據,顯然也經不起推敲。

有的同志雖然也承認方應細屬于青溪縣的“桂林方”,但又說《方氏族譜》有方應細為方文思之子,方文思為方世成之子的記載,而《桂林方氏宗譜》明載方文思為方庚之子,從而斷言《方氏族譜》記述方文思為方世成之子有錯誤,方應細既然是方文思的兒子,就必是方庚的孫子。從而證明方應細不可能因方臘造反遭受“連累”,并進而證明《方氏宗譜·序》 “不過是它的作者在做文字游戲而已”,不能根據這個《序》證明方臘同方應細的近親關系,“來推論方臘是什么方”59。這種論證雖然貌似堅強有力,事實卻并非如此。考《桂林方氏宗譜》,方世成是方臘所殺的方有常家四十二口之一,他沒有后代,《方氏族譜》把方應細說成方世成之孫,謬誤自不待言。該譜把方應細說成方文思之子也同樣不對。《桂林方氏宗譜》卷二明白記載方庚之子方文思有三子,名方大倫、方大受、方大榮。方庚的世系圖里頭,根本不存在一個叫方應細的人。方文思的子孫散居寮塢、茶碣、洞源等處,并沒有一個什么后代去住在山郭。可見,《方氏族譜》所謂方應細為方文思之子、方世成之孫的記述本來就訛誤百出,把方世成改成方庚,把方應細說成是方庚的孫子也只是誤中傳誤,根本不能由此證明方應細不曾受過方臘“連累”,更不能由此證明《方氏族譜·序》關于方應細“無辜連累,避亂逃生”的記述是什么毫無價值的“文字游戲”。《方氏族譜》在方應細父、祖問題上的造假,倒是反映了族譜的編纂者雖然明知祖宗淵源,卻不能把方應細父、祖的真正名字寫入譜中的苦衷,從而露出了一個破綻,使我們更加清楚看出方應細之所以會受“連累”,以致必須“避亂逃生”,是因為他的父、祖輩同方臘起義有直接關系,同方臘是一個家族的人,甚至可能就是官兵最后圍攻幫源洞時所捕殺的方臘“兄弟”和親屬。這就為方臘屬于“桂林方”中方日廣支派的看法提供一個新的證據。

由上述對“桂林方”兩個支派世系及方臘所屬支派情況的剖析,我們還可以進一步看出《方氏源流行派族譜》中關于方臘縛殺方有常以下“四十二口”,致使“桂祖被方臘殺盡”的說法并不確切。“桂林方”的兩個不同的支派在方臘起義過程中的遭遇并不一樣。方有常一支四十二口因敵視方臘起義,想把方臘置于死地,遭到方臘的報復,被方臘縛殺殆盡,這是事實。而方日廣的后裔在方臘起義后“失傳”,則顯然是受方臘起義的“連累”,或被官府株連捕殺,或像方應細那樣遠逃他鄉“避亂逃生”。《方氏源流行派族譜》所謂“桂祖被方臘殺盡”的說法,把“桂林方”經過方臘起義只剩下方庚等四人的罪責都推到方臘頭上,顯然并不符合事實。《方氏族譜》說方臘挖了方庚的祖墳“十三穴”,可能也是事實。但是,我們卻不能說方臘是“拿自己的‘祖宗’來泄恨”。考《桂林方氏宗譜》,方日新有五個兒子。如果僅算方庚的祖父、曾祖父兩輩,男女祖墳“十三穴”也差不多。可見,方臘挖了方庚的祖墳“十三穴”,并不是挖自己的祖墳。有的同志根據方氏宗譜所謂“桂祖被方臘殺盡”和方臘挖了方庚家祖墳“十三穴”的記載,得出“方臘不大像是桂林方這一族派的,因而也無‘漆園之饒’”的結論60,顯然也失于細察。

現存的《桂林方氏宗譜》最早修成于南宋咸淳甲戌年(1274),是在方庚的五世孫方櫰的主持下修成的61。該譜(《甲戌譜》)肯定沒有提到方臘為方庚家“傭人”的事。否則的話,到了元代,徐直之編出方臘在方庚家為“傭人”的說法時,就不會僅說它來源于其祖母的口述了。方庚的后代在修族譜時以“失傳”二字抹掉了方日廣的世系,從而把方臘開除出桂林方,是可以理解的。徐直之的《方庚傳》,不過是起了進一步抹掉方臘同“桂林方”的關系的作用而已。有的同志責難說:“桂林方” “把方臘從淳安‘開’到歙縣去,當時歙縣的方氏族派,誰又愿意‘接受’這么一個‘草寇’祖宗”?況且,《歙淳方氏柳山真應廟會宗統譜》“里也有多處提到方臘是方有常家的‘傭人’,這是各族派的共同意見。如果是桂林方要把方臘‘開除’到歙縣,當年參加修《統譜》的歙縣方氏的‘先賢’們,也決不會唯桂林方的‘馬首是瞻’”62。這種責難也缺乏說服力。《統譜》雖然接受徐直之關于方臘為“傭人”的說法,卻并不承認方臘是什么“歙人”,而是稱方臘為“邑人”,即青溪縣人63。《統譜》同《桂林方氏宗譜》的這個小小的矛盾,充分說明歙縣方氏并沒有唯“桂林方”的“馬首是瞻”。“桂林方”在參加修《統譜》時接受方臘為“邑人”(青溪縣人)的說法,說明就連“桂林方”的人也并不相信徐直之的說法。至于歙縣方氏接受方臘為“傭人”的提法一事,就沒有什么可奇怪的啦。本來,同族的人有貧富之別,這是人所皆知的。方姓中有人當“傭人”,那些修族譜的“先賢”決不會認為是方姓的恥辱。《統譜》既然不說方臘是“歙人”,方臘是否“傭人”的事同歙縣方氏就更沒有關系了,歙縣方氏為什么要加以反對呢?可見,以歙縣參加修《統譜》的人沒有反對方臘為“傭人”的提法為由,斷定《方庚傳》的說法可信,從而否認方臘屬于青溪縣的“桂林方”,是沒有道理的。

關于方臘籍貫的問題,宋人的記載都明確說他是青溪縣堨村居人。宋代有的文獻曾記載方臘起義軍攻下歙州休寧縣后,“執知縣鞠嗣復,脅之使降。……嗣復罵曰:‘自古妖賊無長久者,爾當舍逆以從順,……奈何使我降賊?何不速殺我’。賊曰:‘我休寧人也,公宰邑有善……我忍殺公乎’!委之而去”64。有的同志據此說方臘自己承認是歙州休寧人。這是不對的。從鞠嗣復所罵的話可以看出,他說的“妖賊”“逆”“賊”都是指方臘。如果自稱“休寧人”的“賊”是方臘,鞠嗣復絕不會反勸他“舍逆”(背叛方臘)和“奈何使我降賊”這樣的話的。當時方臘起義軍已經占據了青溪、睦州等偌大地盤,兵已不是一路,攻占休寧縣的起義軍顯然是方臘起義軍的一部,所以《宋史》卷四五三《鞠嗣復傳》明確說是“方臘黨破縣”。既然攻破休寧縣的只是“方臘黨”,那么,自稱“休寧人”的“賊”就不是方臘本人。我們顯然不能據此說方臘是歙州人,并以此認定《方庚傳》關于方臘是“歙人”的記述言之有據。

方臘的族系既然不屬于歙縣柘源方,也不是什么歙縣人,而是世代居住青溪,屬于青溪縣的“桂林方”,徐直之《方庚傳》關于“有傭人方臘者,其初歙人”的記述之荒誕,在方臘籍貫問題上就首先露出了馬腳。有的同志根據《歙淳方氏柳山真應廟會宗統譜》及方回關于淳安(即青溪縣)“本歙之東鄉”的記述,認為《方庚傳》中所說的“歙人”也可以說是青溪縣人,而不是指“歙縣人”65。這是不對的。《方庚傳》先說方庚“世居睦州青溪縣”,緊接著就說方臘“其初歙人,來隸公家”。青溪縣和“歙”清楚說的是兩個不同的地方。如果徐直之所記述的“歙”也是青溪縣的話,那么,《方庚傳》中居然出現自“歙”來青溪縣的說法就太令人莫名其妙了。《方庚傳》中所說的“歙”,無疑是指青溪縣以外的地方,顯然是指歙縣。《方庚傳》在方臘籍貫問題上的胡謅所露出的破綻,是清清楚楚的。

不僅如此,所謂方臘在方庚家為“傭人”的說法,就是《方庚傳》本身的記述也明顯不能自圓其說,據《方庚傳》說,方庚兄弟發現方臘準備造反,即由方庚之兄方“世熊走告縣,縣以為山神所憑,置不問,反系世熊于獄”。這在宋代是不可思議的。在宋代,法律明確規定:“佃客犯主,加凡人一等。主犯之,杖以下勿論。……徒以上減凡人一等。……因毆致死者,不刺面,配鄰州。”66地主憑借這種法律,私設公堂,刑罰農民者比比皆是。更何況,“傭人”屬于奴仆之列,身份地位比佃農尤為低下。即使是平時主仆互相訴訟,官府也決無袒護奴仆之理。方庚還是個“里正”,是宋朝鄉村基層政權的頭目。豈有一個身為“里正”的地主告發自己的“傭人”造反,反被官府投入牢獄之理呢?從宋代的階級關系考察,《方庚傳》的記述之謬,也是很清楚的。

既然徐直之所撰《方庚傳》無論是在方臘的籍貫問題上,還是在方臘的身份地位問題上,記述都顯然荒誕不經,那么,根據徐直之的胡謅所提出的方臘出身雇農說之不能成立,也就顯而易見了。

主站蜘蛛池模板: 德保县| 舟曲县| 内江市| 任丘市| 洞头县| 宝清县| 长子县| 册亨县| 渝北区| 周宁县| 西丰县| 民乐县| 武隆县| 海安县| 错那县| 崇阳县| 宁河县| 从江县| 平陆县| 湖南省| 灵石县| 隆昌县| 安仁县| 桃园市| 青冈县| 宝丰县| 高台县| 湟中县| 时尚| 辽中县| 明光市| 尼木县| 区。| 铜陵市| 渑池县| 夹江县| 巨野县| 汉沽区| 凉山| 湖州市| 遂溪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