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拂曉松開她的手腕，從上衣口袋里找出車鑰匙：“我就是隨口一句客套話，你計較這么多干什么？到底是我們兩個誰心里有鬼？”

“我這是事先聲明，以絕后患。”

“把你的心臟揣進肚皮里吧，不會有后患的。”

她悶悶地轉過頭，鼻子不知為何酸了一下，說話的聲音也有些不自然：“那最好了。”

沈拂曉坐進車里，看上去很不高興，好心找她吃飯還被誤以為別有用心，他按下車窗，語氣微慍：“我送你？”

“用不著。”

他關上窗戶，一腳油門消失在街角，喬靨到街對面的公交站下，等能送她回家的那趟車。

今晚的月亮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一直照到她心底，將她塵封多年的心事都看得清晰透徹，喬靨被照得心里發慌。

最近的煩心事兒真是越來越多了。

最近《云棲少女》復播正火，公司按照小櫻的原型出了一組手辦，一共九套模具，每套限量二十個，價格不菲。

快遞員也負責推銷，經她之手賣出的商品會給她算一份業績，同時，選擇這組手辦的顧客會得到一個特殊服務。

雖然數量少，但架不住貴呀，喬靨的業務水平還沒達到能推銷產品的地步，何況她對這方面不太了解，興趣也不大，實在想不出理由說服一個陌生人花那么一大筆錢去買個橡膠小人回家擺著玩兒。

光是給顧客送花修改差評這一項，就已經讓她殫精竭慮。雖然目前看來蘇尋的建議效果還算不錯，只是才藝方面不完善一下，業績就永遠都提不上去。說起才藝，無非就是唱歌跳舞這兩種，但是喬靨跳舞沒有天賦，唱起歌來又十分難聽，當初面試過審全靠臉長得還夠清秀，人事部認為才藝這東西是可以后天鍛煉的，誰知道她這塊頑石這么難以打磨。

喬靨的經理名叫米勒，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他以男性角度旁觀喬靨，認為她除了長相以外，其他方面全不合格。

每周最后一天的例行開會，她都是被痛批的一個。喬靨被罵得耳朵生繭，油鹽不進，一邊聽著一邊出神，米勒一拍桌子震灑六杯開水，喬靨靈魂歸體，關切地問他手疼不疼。

他一邊朝通紅的掌心吹熱氣，一邊眼含熱淚對喬靨說：“我是恨鐵不成鋼，恨鐵不成鋼啊！”

喬靨心里其實也著急，她下班以后回家閉門苦練，除此之外又四處求師問醫，蘇尋在被她叨擾數次不勝其煩之后友情提醒：“你有沒有想過換一種才藝試試？”

“換什么？”

蘇尋抵著額頭想了半天也沒有靈感，遂擺擺手說：“算了你還是繼續練吧。”

喬靨覺得她壓根兒就不是這塊料，對展示才藝這一點完全沒轍，難道真的按蘇尋說的換一種試試？

可能換什么呢？

這邊的事情還沒有進展，那邊沈拂曉還在找喬靨的麻煩。

連續幾次在電話留言要她翌日見面，每次都說是為了和女朋友解釋，而那個神秘人從來都不肯出現。而且他深諳她愛吃的口味，每次選擇的餐廳和菜品都極討她歡心，于是吃人的嘴短，喬靨也不好意思說什么。

狼來了的故事上演了幾回，喬靨終于想通他的女朋友是不會再來了，沈拂曉是故意找理由給她設了鴻門宴，如果她再傻了吧唧前去赴約，以后說不準還有什么新奇的花招在等著她。

這是捧殺的套路，這是報復！這一定是報復！

喬靨自詡機靈拒絕再接聽沈拂曉的留言，她期待生活會因此而歸于平靜。

但真的會嗎？連她本人都不太相信。

從前念書那會兒她就知道，沈拂曉是個相當記仇的人。

喬靨高中就認識沈拂曉，但僅限傳聞。聽說他家境優渥，待人謙謙有禮，成績又常年居于榜首，是很多女生暗戀的對象。

后來喬靨考進他的大學，真正跟他產生交集卻是因為她和人打鬧不小心碰掉了他手里的早餐，然后她就被訛給他買了一個月的奶香紫薯雞蛋卷。

再然后，她又意外發現他本尊并不是傳聞當中的溫潤公子，反之，他周身自帶了一股桀驁氣質，佛擋殺佛，神擋殺神。

從前沈拂曉礙于父母的壓力，不得不扮演他們為他量身設定的角色，偶爾暴露刻薄的本性，總能出其不意地達到目的。

但就算是這樣，那個時候，喬靨還是非常喜歡他。

往事不堪回首啊！喬靨悶悶地想。

蘇尋的說話聲把她拉回了現實，她把錯放在她車上的快遞盒子還給了喬靨：“這個是你的，剛才裝錯了。”

今天的快遞比平時多了幾份，這使喬靨沮喪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看來抹掉差評對她的業績還是有提高作用的。

“上面好像有備注，”蘇尋舉高盒子看上面那行大寫加粗的楷體字，“務必在十一點半之前，帶四個奶香紫薯雞蛋卷……”

喬靨預備從蘇尋手里接過快遞，聽見這句話以后驟然瞪大了眼睛：“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用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把盒子接過來，天空頓時由藍變黑，仿佛大雨傾盆，雷霆加身。翰林公寓……B棟2701，她做鬼也不會忘記的這個地方。喬靨顫抖著嘴唇自言自語：“沒錯，是他。”

“誰呀？”

“沈、拂、曉！”

喬靨把她和沈拂曉重逢的經過講了一遍給蘇尋聽。

兩個人把車子停在一起，一塊兒找了個背陰的地方蹲下來啃大拇指。

“沈拂曉從來不打游戲，對漫畫也不感興趣，他買我們公司的產品，還指名我去送貨，一定別有用心。”

蘇尋撿了根樹枝在她面前比劃著說：“按照你的意思，他是來找你報復的？那他干嗎不把請你吃飯的錢拿去雇打手，挑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把你拖到荒無人煙的地方揍一頓，那多爽啊！”

“請注意你的措辭和節操，現在是法治社會！”

“我知道了，他一定是想用他的金錢侮辱你的尊嚴。萬惡的資本家！”

“他是鋼琴家。”

“那我就想不通了，你說你們這對冤家，從學校里打到學校外，累不累？”

“累。”喬靨坦白說，“所以我才想跟他保持距離。”

“現在估計是不成了。”蘇尋拿出手機看時間，“距離十一點半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從這兒到翰林公寓還有一段路程，至于奶香紫薯雞蛋卷……我記得這兒附近原來有家店賣，后來好像關門了。”

“我知道哪里賣。”喬靨說。前幾天送快遞的時候路過上學時去過的那家店，老板沒換，菜單也沒變，應該買得到。

“我得事先提醒你一句，公司明文規定，對待顧客要像對男朋友一樣溫和，有什么怒火你背地里隨便發，當他的面要千萬注意，你別忘了，他手里可握著投訴你的權利。”

這哪是男朋友啊？真是男朋友還能罵他一頓出出氣，這分明是對祖宗的待遇。喬靨坐上車說：“我知道了。”

“其實吧，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打破一樁婚，再還人家一樁不就得了。”

喬靨板起面孔：“你什么意思？”

“明知故問。”蘇尋推動車子往十字街去，“以身相許啊！還裝傻，我知道，你巴不得呢。”

“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