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清風共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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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逃離
中國的西南盆地,長江的上游地區,在層巒疊嶂的山峰之后,有一座徬山而建、靠水而居的城市,1189年,宋光宗趙惇先封恭王再即帝位,自詡雙重喜慶,這座城市便有了“重慶”這么喜興的名字。自古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沿岸船塢撈沙捕魚的漁民,狹窄山間空地耕種的農夫,山階上挑擔行走的商販,各自相安無事地生活在這層層疊疊的江邊山城中,好也一天,壞也一天,苦也一天,樂也一天……
可偏有一戶人家位于那山坡之上,坐享其成。他們端坐在高深大院中,任日月變更,寒來暑往,而他們的四季平乏無味,府邸中每個房間氤氳著舊時灰塵,那也是他們最終的歸處。幸好這其中還有一間透出些鮮活的氣息,窗口掛著的竹籠中,一雙鸚哥活蹦亂跳地啾啾著,我們的故事就從這里開始……
白金鳳坐在窗邊臨摹字帖。恰正午,蟬鳴不止。兩條馬尾松松地系在耳后,白皙的手指一圈圈繞著烏黑的頭發,發尾因長時間的纏繞變成波浪狀。銅鏡中,映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烏溜溜的眼睛透出嫵媚。鏡中人拋出一個飛吻,想做出成熟女郎的模樣,但嬰兒肥的俏麗臉蛋卻因此變形到滑稽,金鳳被自己逗笑出聲,眼神里溢出活潑。這沒心沒肺的表情才是一位少女本該有的。屋外傳來咳嗽聲,金鳳知道是母親派來的眼線,連忙握住毛筆,做出認真臨摹的假象。一頁字帖畫畢,她抬眼看天,日光躲到屋瓦之后,天空湛藍如洗。金鳳看著看著,眼皮打架,閉眼打起盹來。候在門邊的丫鬟見金鳳進入夢鄉,肆無忌憚地議論起來。
“老爺為小姐張羅的真是那個人?”
“老爺同夫人商量的時候,我就站在旁邊,絕對錯不了。”
“哎,只是可憐了我們家小姐……”
“劉老爺可是山城頂有名的袍哥,小姐嫁過去不會吃虧的!”答話的人不置可否。
“啪嗒”,毛筆掉落在桌,最后滾落到地下。丫鬟們立馬噤聲,推推攘攘走出院子。
今天是學校排演新劇的日子,思妤趕到時,劇已排了大半,為了不打擾排戲,她輕手輕腳坐到臺下。淺藍色的上衣,盤扣一直系到脖頸,黑色的百褶裙遮住纖瘦的腳踝。齊整的妹妹頭剛好垂在肩頭之上半寸,小鹿般迷人的眼睛清澈動人。整個人精致得像修剪得當的花枝,有點韻味卻少了生動。此時臺上正排演一出古裝劇目,金鳳手執棍揮舞著,眼神堅毅,透出一股英氣。思妤的眼神帶了些熱情,可嘴角依然紋絲不動,女兒家的規矩約束著她的行為。
“好……今天的排練結束,辛苦大家。”聲音來自一位俊朗青年。思妤側目望去,青年快步走向舞臺,拿著紙稿與大家商討剛剛的不足。儀表堂堂的模樣讓思妤挪不開眼。須臾,學生們互相辭別。思妤的眼神追著青年走遠,直至其背影沒入拐角。
“思妤!”金鳳看見摯友,笑吟吟匆匆跑去,鬢角的汗順著臉龐滴下,在驕陽的照耀下,似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思妤眉微皺,寵溺地笑笑,拿出手帕遞給金鳳。金鳳站定,隨意用衣袖拂去汗跡。
兩人往校門口走去,金鳳一路蹦蹦跳跳,不停地向思妤講述今日學校的趣聞。活潑朝氣的模樣感染到路過的學生。快到門口時,思妤從懷中拿出一封信件。“這是盧家二少爺讓我轉交給你的信。”金鳳仍沉浸在排練的喜悅中,順手接過信塞進書里。
“思妤,今日同我去涵虛電影院看影戲吧。”
“不了,今晚家中請客,我爹囑咐我一定回家吃飯。”
金鳳滿臉遺憾,與思妤依依惜別。思妤坐上黃包車,隨人流走遠。不一會,黃包車停下,思妤下車后,在一處買首飾的攤販前流連。她拿著頭飾試戴了好半天,不停的挪動鏡子位置,原來都只為看一眼對街“松泉畫店”的俊朗少年。少年專心地整理畫卷,舉手投足間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夏日的烈陽,也掩不住少女爛漫的笑容。
一墻之隔的涵虛電影院中,黑暗中微微一片光。白幕布上一家人敲鑼打鼓,喜氣洋洋。一座花轎抬出府邸,花轎中的新娘蓋著紅巾,面帶羞澀,對未來充滿憧憬。恍惚間,金鳳的心隨著花轎搖晃而忐忑,她握緊手中的書本,迫切想要知道故事的結局。光影變幻,新娘坐在紅色床帳中,對即將發生的事既興奮又害羞。喜帕撩起,眼前站著一位骨瘦嶙峋、咳嗽連連的新郎。新娘欲語淚先流,心中悲憤交加,她低下頭,對自己的命運臣服……
幕布變成白色,故事戛然而止。三三兩兩的觀眾離開,金鳳仍呆坐在座位。看門老漢見她意猶未盡,出聲提醒她:“幺妹,影戲放完了。”金鳳如夢初醒,環顧四周,才驚覺回到現實世界。門外天色漸暗,她禮貌地向老漢道別。
金鳳前腳剛走,一位翩翩青年收拾了放映機緩緩走出,跟老漢搭話:“觀眾倒不是太多?”老漢回答:“重慶觀眾還是愛看滑稽喜鬧的多,這樣的悲劇,不大有市場,之前放《勞工之愛情》,起哄捧場的就不少。”青年一腔熱忱,說起影戲就滔滔不絕:“喜鬧劇固然更能刺激觀眾的情緒,但如今滬上的觀眾對影戲多了些需求,去年年底,鄭導演的《孤兒救祖記》營業之盛,首屈一指;輿論之佳,亦一時無兩。想來這里的觀眾也會慢慢成長。”“涵虛開了六年,多是滬上放什么我們就跟著放什么,可畢竟偏逾西南,觀眾有待培養。”說著,老漢想起什么,遞上一張船票,“對了,陶清風,后天中午的船票。”
陶清風接過船票,向老漢作揖。“多謝陶叔這兩日的照料。”
“還要謝你才是,從上海帶來鄭先生這部經典。”陶叔說著想起什么,“剛剛走的那位女學生,天天雷打不動的來看這出《難夫難妻》,結尾時還偷偷抹淚呢!”
陶清風笑笑,左邊臉頰露出淺淺的酒窩,這讓原本溫文爾雅的他多了幾分親切,他有些遺憾未能向這位學生詢問觀后心得。傍晚的微光照在遺落的信件上,封面上寫著“金鳳親啟 盧致德”。
往常這個時辰,白家已經開席。白府坐落于坡頂,金鳳慢悠悠地往上爬。從坡底望去,大門口的紅燈籠隨著江風飄搖,像野獸捕食時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睛。她的窒息感又起,反身想跑向山下。遠遠的,一個瘦弱的身影靠近,半明半暗中識不清彼此。
“阿蘭,是我。”
“小姐,太太到處找您呢!”阿蘭提著燈籠湊近,拍拍胸脯,驚魂未定。她拉著金鳳上坡。“金發少爺后日就要回上海了,太太說今晚一家人一定要吃個團圓飯。少爺這一走,指不定什么時候能回呢!”
哥哥怎么這么快就要走了?上海新奇的事情她還沒聽完呢!這樣想著,不待阿蘭使力,她亦加快步伐,稍許一對人影進入白府,如同兩只無辜的白兔被野獸吞噬進無邊黑暗。
白府飯廳,燈火輝煌。白金發難得從上海回家探親,又是家里唯一留過學出過遠門的人,這頓飯自然吃得奢侈些。家人分坐在圓木桌周圍,桌上菜色紅綠相當,既有契合西南地區的下河幫辣味川菜,也有中和華東地區的清淡菜式。家人間推杯換盞,氣氛融洽。唯姨太太陳雪瑛立在一旁,張羅著菜盤的起落。金鳳遠遠看到母親,心下不是滋味。陳雪瑛一雙柳葉眉,雙目盛著盈盈秋水,任誰見了不覺楚楚可人?可嘆眉梢隱漏皺紋,神色間帶著疲態,陳舊的煙火氣折磨著她的皮相。阿蘭將燈籠放在地上,蹲下身為金鳳撣去褲腳的塵土。
“老爺看不慣小姐總往外面跑,今日還是整潔些好。……要不,我們回房間換一身再來?”阿蘭的問話小心翼翼,不想金鳳和父親起爭執。金鳳被母親瘦小的身形刺痛雙眼,兩三步踏上臺階,沖進飯廳。白金發率先見到她走進,這個妹妹從小喜怒形于色,只瞟一眼,他就知道她腦袋瓜在想什么。白金發招手,“金鳳,放學又晚了?過來這邊坐,潤民方才一直鬧著讓小姨抱呢!”金鳳看見侄子胖乎乎的臉,圓圓的大眼睛對著自己眨呀眨,煩惱一下忘在腦后。白金發的妻子白李氏見孩子脫手,連忙吃了幾口飯,換下陳雪瑛。白興業沉浸在兒孫滿堂、家庭和睦的幻境中,未察覺這細微的變化。白興業酒過三巡,頭暈乎乎,開始發表言論。
“金發成家立業了,我就等著金鳳嫁個好人家!”
白夫人向陳雪瑛碗里夾了一塊排骨,“妹妹這些年里里外外幫我不少,鳳兒的婆家可一定要找個好的啊!不能讓我們白家的女兒嫁過去受委屈。”
“那當然!我白興業的女兒出嫁,必須八抬大轎,十里紅妝,風風光光……”說到后面,白興業的嘴開始打瓢。白家人都知道,白府累積的家業都被這位老爺敗得差不多了,看似滿堂的和諧不久后也會像滿月一樣被時間啃噬。白夫人聽到白興業要給金鳳置辦嫁妝,雖知道是胡話,心里還是不愉快,說出口的話自然也就不中聽。
“大娘最近物色了一個人選,不知我們鳳兒中不中意?”
白興業感興趣,“說來聽聽。”
“南岸劉成三劉老爺。劉老爺雖是袍哥出身,但如今洗心革面,做了當兵打仗的首領。手里握著兵權,又在城里新置了府邸。有錢又有權,鳳兒嫁過去絕對不會吃虧!”
“夫人真是想的周到!正好我后天壽宴,就請劉老爺過來商討此事吧!”
白興業是三分酒意,七分清醒。這門親事他早就私下與劉成三打過招呼,后天壽宴就等著“見人驗貨,交錢賣人”。當日只是走個過場,把戲演完,他還等著錢去贖回賭掉的山間薄田!白夫人能趕走金鳳也樂得一箭雙雕,可以更加肆無忌憚的使喚陳雪瑛,坐穩當家主母的位子。金鳳是個按不下脾性的人,欲開口反駁,白金發見情勢不對,掐了掐潤民,孩子哪受過這種痛,哇哇大哭起來。眾人忙著哄潤民,唯陳雪瑛怔怔看著碗里的排骨,心里涼了一截。
飯畢,白金發踱步到涼亭乘涼。他點燃一支煙,煙霧隨風隱進黑夜。白金鳳氣鼓鼓地揮舞著狗尾巴草打向白金發。這種隔皮騷癢的出氣法在他看來很是幼稚,他早透過黑夜望向大上海的繁華,這般揮打只能讓他想到舞廳里某個舞女撒嬌的瞬間。
“哥哥,方才您為何不幫我講話?”
“女孩子到了年齡嫁人,也是好事。”
金鳳怒而起身,“什么好事?劉成三是山城有名的‘渾水袍哥’,您難道見我羊入虎口卻不出手相救嗎?”她遠遠瞧見白李氏在院子里哄潤民入睡,后半句的音量不免壓低。
白金發暗嘆妹妹沒有遠見,“你難道要等到父親把家業都敗光才嫁人?乘婆家還能撐住門面盡快嫁了,劉老爺家至少不會虧待你。你難道不想你娘過上好日子嗎?”
金鳳根本不想聽這些歪理,她滿腦子都是下午影戲結尾中那位新娘的眼神。新娘掀開喜帕見到一位面無血色,骨瘦嶙峋的新郎。她雖知道被騙,卻無力改變命運,眼淚止不住地流淌。金鳳不想接受這樣的命運,她想要跟著哥哥去上海!她想要和哥哥一樣成為拍影戲的人!她這么想著,自然也這么說了。她小臉漲得紅撲撲,滿心滿意押上了未知的命運。
“呵!”白金發深吸一口煙,冷笑道,“你以為上海那么好去?不說你學業尚未完成,爹也不會輕易答應你離開家。”他見金鳳沮喪,連忙安慰:“你也別急,后天劉老爺就是來看一眼,也不一定相得上你。臨走前我會再勸勸爹。”
金鳳回想起影戲中那位苦命新娘,委實不想未來落入她那般委屈不堪的婚事中,可哥哥到底無法感同身受。影戲夢還未成形就破碎,她失魂落魄地離開,都忘了與哥哥告別。一截香煙早已燒到底,白金發扔在地上,踏滅最后一絲火星。
次日晨間課堂上,兩位少女并排而坐,可心境卻不相同。思妤雙手托腮,回味偷窺俊朗少年的隱秘快樂。這小小的秘密乘著熱氣騰騰的暑氣,倏忽就要從少女的心中蹦出。思妤終是憋不住,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金鳳。
“鳳兒,你有喜歡的人嗎?”羞于啟口的心事在嘴里轉個彎,委婉地開口。
金鳳搖搖頭,臉色蒼白,一雙眸子暗淡無光。思妤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最近學會了寫信。我想把每時每刻想他、見他的情景都寫下來,等到街口那棵黃桷樹開出第一朵花,我就預備把我的信送給他……鳳兒,你知道女子送信給男子是什么意思嗎?”思妤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就像盧家少爺把對你的情思都寫在信里。對了,你給盧少爺回信了嗎?”
金鳳被思妤的情緒感染,臉漸恢復紅潤。盧致德,那個憨厚謹言的少年,都不敢與自己對視。可若是和他度過一生,與被爹當成商品賣掉中擇一,她還是會選擇前者吧。不,她兩者都不想選。她回過神,眸子充滿光亮。
“思妤,不要等什么第一朵花開,現在就去表明心意!要把做喜歡之事的權利掌握在自己手里!”
人一旦得到摯友的認可,心里會生出無限的勇氣。很久以后思妤回想此時此景,無論當下境況如何,她都感激金鳳的激勵。
黃桷蘭的香氣若有似無,金鳳站在樹下等待母親的到來。陳雪瑛款款走來,手里拎著黃紙包的點心。婀娜的身姿,端莊的面容,若不是腦后挽著的發髻提醒,都會被錯認是哪家未過門的姑娘。母女倆牽手走在石板路,像姐妹花出街。走得累了,兩人坐在江邊茶館休息,雪瑛從黃紙包里拿出一串麻花,對半分后遞給金鳳。麻花咬斷后清脆的“咔嚓”聲,掩蓋在碼頭船工的吆喝聲中。雪瑛對著汩汩江流,唱起荒廢已久的《秋江》中“妙常追潘”那一段,聲音婉轉凄切,但哀傷中隱著一股倔勁。金鳳襁褓時,別人家母親哼著嚶嚶軟語哄睡,雪瑛卻是哼唱川劇高腔感染她。這種抑揚頓挫、愛憎分明的表達,無形中讓金鳳生出不甘平庸的決心。一曲唱罷,雪瑛開口:“許久不唱,嗓子有些啞了。”金鳳斟上熱茶,遞給母親。
“鳳兒,你說這水的盡頭是哪里?”
金鳳憑高望向遠處,只見層疊山巒,遮住視線。雪瑛喝下茶潤潤嗓。
“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是有機會走出去的。可惜家里欠債,不得不留下來。這一留就是十九年,留下來你這么一個大姑娘。”雪瑛伸手握住女兒的手,“你剛生下來,頭還沒我拳頭大,眼睛滴溜溜的轉,乖巧得很。”雪瑛把一只香包放進金鳳的手里,“娘希望這雙眼睛能替我看看這水的盡頭。”雪瑛不再像被捕食的母獸般戰戰兢兢,眼神里流露出堅定。
母親走后,金鳳仍在茶館坐了許久。她緊緊攥著手里的香包,好似攥著未來的籌碼。她雖滿心充滿恐懼,但眼里透出對未來的向往。這種矛盾的心情被路過的陶清風抓拍,似曾相識的表情讓他回憶起年少離家時的意氣。
街市上店鋪林立,觸目所見皆琳瑯滿目。正值趕集,無論男女老少,從這個門出,再從那個門進,臉上都是喜氣洋洋。嘻鬧聲一波接一波,傳到遠處卻慢慢變了味。一群袍哥氣勢洶洶,沖散人群,左顧右盼找著什么。他們逮著人,就把一張眉清目秀的年輕女學生照片往人眼前湊,大多數人都搖搖頭,袍哥把人往外一推,開始尋找下一個詢問對象。
穿著破爛衣服、灰頭土臉的“小叫花”東躲西藏、頻頻回頭張望。火熱的天氣,偏用圍巾遮住半張臉。烏溜溜的大眼睛帶著一絲警惕,眼見領頭的袍哥步步靠近,他腳步慌張地朝朝天門碼頭奔去。
屋頂上長了許多雜草,院內空蕩蕩,為壽宴精心布置的場面還沒來得及收拾,映襯在刺眼的艷陽中,顯得格外蕭條。白興業立在門口,向各位賓客拱手道歉。長久的站立讓他的腳步有些蹣跚,白李氏慢跑幾步上前攙扶。劉成三一身短打,后腦勺留著前清的小辮,頭頂上卻長著寸寸青發,看起來不倫不類。常年在街市廝混,后又在軍隊打磨,一雙三角眼透出不怒而威的兇惡,左眉的刀疤更加重他的戾氣。他一只腳翹在太師椅上,一只手拿著雞腿肆意啃吃。大剌剌的傲慢姿態,好像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他的嘍啰們散布于其他酒桌,劃拳敬酒,大聲喧嘩。白府上下老小立在一旁,不敢言語。一個小嘍啰從外面跑來,對劉成三耳語。劉成三聽完,把雞腿一扔,斜眼看向白興業。雞腿掉落在白興業腳邊,嚇得他一哆嗦。劉成三擦擦嘴巴,冷嘲熱諷地說道:“白老爺,跑掉的閨女找不到,那我可從你的太太里挑一位了。”幾位太太可不想與這位“渾水袍哥”牽扯上關系,紛紛躲到白興業身后,一聲聲“老爺”叫著。劉成三是刀口上舔血過來的人,哀怨的求情對他來說聲若蚊蠅。劉成三的眼神看向孤立的陳雪瑛,白興業心領神會,把陳雪瑛推上前,陳雪瑛一個踉蹌。白興業逼急了眼,“劉舵頭,她是金鳳的親媽,定是她教唆金鳳離開!你這臭婆娘……”白興業一個耳光把陳雪瑛扇倒在地。白李氏幫腔:“你非要讓鳳兒去讀什么西式學校,還不纏足……女兒家該守的婦道一樣也沒守過,現在倒好了,人都不曉得跑哪里去了,這債還不知道怎么還……”后半句聲音漸小,她也是怕其他人知道白府中落的事實。可就算不說,這座宅子敗落的氣息也可以輕易嗅出。白家府上,養了許久的鸚哥掙脫鳥籠的束縛,飛向廣闊藍天。陳雪瑛抬頭看向鳥兒的剪影,帶血的嘴角擠出一絲微笑。
下人們穿梭在壽席之間,一幅井然忙碌的模樣。椅子右腿偏矮,被悄悄用石頭墊高。斑駁的廊柱披上紅布遮羞,大圓桌上累積的灰垢,用青花瓷的菜盤遮丑。日光照不進天井,說明太陽也不愿來湊這個熱鬧。鸚哥嘰喳啼叫,倒像是哀鳴。白興業端坐在大堂正中,接受著長子白金發的跪拜。白夫人低頭揩淚,掩飾不舍之情。白李氏抱著小孩站在一旁,表情漠然,眼神里透露出悲傷。白金發起身,撣了撣長袍。
“兒子今日一別,還望二老保重身體。”
“你就別管我們了,好好奔自己的前程,等發達了接潤民去上海念書。”許是知道以后聚少離多,白夫人仔細端詳兒子的臉龐,她忽然見到兒子黑發中夾雜幾根白發,她連忙別過眼。“少奶奶,把金發的箱子拿來。”
白李氏連忙把潤民遞給旁邊的奶娘,白金發出聲阻止,“娘,還是我去拿吧。”丈夫難得露出關切的語氣,猶如燥熱中吹來一絲涼風,白李氏不覺嬌羞起來。
臥房內的喜字頹然地留戀著窗戶,褪掉的紅色如退潮后的河灘,一覽無遺這方蒼白的親密。床上的紅色緞被映入白金發的眼,好似故意提醒他丈夫這個身份。他坐在椅子上,老舊的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響。白金發皺皺眉,解掉扣得嚴絲合縫的衣襟。
“惠芬,箱子里的西裝拿給我。”
白李氏李惠芬手腳麻利的打開行李箱,拿出一套深藍色條紋西裝,小心地遞給白金發。嚴謹的長袍裹的白金發渾身發汗,他嫌棄地脫掉扔在床上。惠芬稍一愣,白金發已一把抓過西裝,胡亂地往身上套。惠芬見他慌慌張張,上前幫忙。白金發下意識的閃躲,“……惠芬,你去幫我查查還有落下的東西嗎?”還未等惠芬轉身,白金發一個箭步上前,從箱子中找出黑色領帶,旁若無人快步移到鏡子前整理儀容。他帶起的一陣風,把惠芬吹得踉蹌,也降低了臉頰的溫度。惠芬怔了怔,放下抬起的手臂,蹲下把雜亂的衣物重新規整。白金發兩手空空,她拎著笨重的箱子,兩人一前一后地出了臥房。門忘了掩上,長袍寂寞地躺在床上。
要說夏天里誰不畏熱,只有碼頭勞作的船工。他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永遠體力充沛。聲音甚至蓋過刺耳的蟬鳴,叫囂的音量滿是對暑熱的對抗。參天的黃桷樹是絕佳的乘涼地,茶棚雖用簡陋的竹子搭建,但在濃密樹葉的遮擋下,熱氣一絲也透不進。茶棚的老板和小廝受了船工的感染,精神奕奕地穿梭在茶客之間,汗津津的臉上寫滿熱情。
開船時間尚早,陶清風坐在朝天門碼頭附近的茶棚歇息。他手拿攝影機,捕捉碼頭的繁忙場面。遠景取完,陶清風將鏡頭對準近景。一名小廝嫻熟地拿著汗巾擦桌子,右手提著長嘴壺倒茶,茶水一滴不漏地倒進茶碗中。茶客們鼓掌叫好,扔出幾個銅板給小廝打賞。陶清風全神貫注地記錄畫面,突然手中一抖,攝影機差點磕到桌上。他低頭,看見桌下鉆進一個“小叫花”,“小叫花”頭發亂蓬蓬,渾身臟兮兮,不管不顧地埋頭往里爬。陶清風好奇打量,“小叫花”抬起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對準陶清風,作出噤聲的手勢。好似戲法一般,陶清風自動止住詢問的語氣。
茶棚外,一群穿黑馬褂的袍哥闖進來。一張張兇神惡煞的臉四處張望,茶客們都拒絕與之對視,裝作怡然自得的模樣與同座擺龍門陣。仔細聽,談話都風馬牛不相及,一位問“今天的貨到了嗎?”,一位答“是的,早吃過了。”另一桌早裝不出淡定,一口熱茶吞下去,燙的立馬吐出來。有幾滴熱茶濺到某位袍哥的鞋上,袍哥喉嚨里發出“嗯”的一聲,是發火的前兆。茶棚老板連忙出來打圓場,“幾位兄弟是劉舵頭派來收租的嗎?大熱天的,先坐下歇歇腳,阿東,快泡幾碗好茶。”喚為阿東的小廝清脆地答應,激起千層浪的氣氛重又緩和,茶客們不覺松了口氣。隨著袍哥的靠近,桌下的“小叫花”越發驚慌,他緊緊抓住陶清風的褲腳,害陶清風身子不住往下掉,旁邊茶客見陶清風動作反常,不禁頻頻朝此處張望。此時大家的注意力被袍哥吸引,陶清風不動聲色地挪到旁邊茶桌,“小叫花”見沒了遮擋,心中越發焦急。
“哐啷”一聲,茶碗在地上碎成四瓣。茶棚老板以為是阿東毛手毛腳,正欲指責。卻見一位穿著白色西裝的青年,面帶不滿地開口:“老板,您這茶里怎么會有蒼蠅呢?”老板正對袍哥點頭哈腰,沒法分心應付,心里暗自腹誹:大城市的小白臉,把茶梗當蒼蠅,真是沒見過世面!嘴角裝上生意人的笑臉,“這位小哥,小店向來良心經營,不做缺德生意,來往的茶客都曉得。”老板眼神看向茶客,期望得到回應,有的人點頭,有的人不置可否,像一場主題晦澀的戲曲謝幕時,臺下觀眾的反應。青年仍不依不饒,非要讓老板過來看看。一路尋找未果的袍哥也想偷個閑,擺擺手讓老板過去。老板如釋重負,心想對付大麻煩還不如應付小麻煩,腳步輕快地小跑過去。袍哥和茶客一樣,端起茶就成了觀眾,事不關己地觀看“陶清風智斗茶棚老板”這出戲。唯有一人,在好戲的幕布后尋找縫隙。
老板見青年風華正茂,手里把弄著一個黑色匣子,那玩意兒對準自己,像黑洞洞的槍口,嚇的他不敢動彈。陶清風從攝像機后伸出頭,會心一笑:“老板的茶清爽解渴,不知是哪里產的?”人一旦聊起自己的生計,自是口若懸河。老板滔滔不絕地解釋道:“這是我老家涪陵的方坪茶,清明前后采摘,專取一葉一芽做茶,別看我們一碗茶才幾個銅板,講究可大著呢……所以小哥您盡管放心,我們絕對不會做自砸招牌的事……”老板說著倒一碗新茶遞給陶清風,“今天多有得罪,您的賬記我頭上。”茶客們津津有味地看著老板的表演,“小叫花”尋機從角落溜出,迅速離開茶棚。陶清風瞥見人影閃出,心知任務完成,呷了一口茶,爽快地大呼:“回味甘甜,果然是好茶!”其他茶客紛紛點頭,這下才算大家同看一出感同身受的戲。遠處汽笛聲響起,一艘江輪緩緩靠近碼頭。陶清風拎起地上的棕色皮箱,把寶貝攝影機夾在肩下,匆匆離開前不忘留下茶錢。
“小叫花”驚魂未定,一路小跑到石梯,朝碼頭奔去。嗚嗚的汽笛聲是催趕的號角,他不覺加快腳底步伐。返程的鄉客摩肩接踵,“小叫花”逆行在人群中,難免被絆住腳步。袍哥朝碼頭眺望,敏銳地發現人群中的異動,領頭的揮揮手,袍哥們三三兩兩地離開茶棚。老板擺平西裝青年,回頭看茶桌已空,只得認栽地在賬本上記上一筆。
白金發從黃包車上下來,差點迎面撞上急匆匆的袍哥。車夫好心地扶了扶他,“小心!撞上袍哥可不是好惹的!”白金發不以為意,戴上墨鏡,從車夫手中接過皮箱。
不同于返程的鄉客帶著喜悅和輕松的心情,去程的異鄉人往往帶著對未來的迷茫。云霧縈繞的山城與外面的世界隔絕,大山之外的旖旎僅能靠只言片語的想象。十六歲的“小叫花”金鳳,隱藏在喧嚷人群中,手里緊緊攥著未來的籌碼。她的表情緊繃,眉頭深鎖,船票在緊攥下變的濡濕。檢票的長龍緩慢蠕動,急切的心情讓良好的教養漸漸失衡,金鳳怕功虧一簣,想直接飛過排隊人群沖入江輪。離檢票人越來越近,金鳳敝帚自珍地將手中的船票捋平。一位背著背簍的年輕人一路擠過來,遠遠地嚷道:“大哥,先檢我的票,我著急屙尿!”瘦弱的金鳳被推到一旁,手肘撞到欄桿上,手向上揚起,船票呼的一下飄走。撞擊的麻痹感霎時傳到小指,手指蜷縮無法伸直,金鳳只能眼睜睜看著船票沉進江中。
“到你了。”檢票人把手伸到金鳳眼前,在見到金鳳臟兮兮的樣子時,眼睛立馬瞥開,捂住鼻子,露出厭煩的表情,“臭叫花子,沒票就別在這湊熱鬧!”
“我有票!我有票!”金鳳急忙把手攤開,可手心空空如也。檢票人嗤之以鼻,翻了翻白眼,“下一個。”后面的人沖上來填補空缺,根本沒有因為小小的動亂產生任何同情心,只有隊尾的陶清風關切地看向前方。金鳳摸遍全身上下,不僅沒有船票的影子,連錢袋子也沒了,想必剛剛的碰撞是年輕人偷竊為之。金鳳欲哭無淚,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她今天必須離開重慶!她死死拽住檢票人的衣角,語氣激動地求情:“大哥,能補張票嗎?”檢票人見“小叫花”不識好歹,正欲開罵,“你……”一只戴著紅寶石戒指的芊芊玉手遞到眼前,他的語氣立馬軟下來,“小弟弟,今日的船滿員了,想去上海買下一班吧。”他撕掉票根,彎腰恭謹地把票遞還給芊芊玉手。排隊的人越來越少,陶清風挪到隊首,已看明沖突的緣由。金鳳手足無措,無意間摸到手上的玉鐲,心中突然有了主意。她打算拿玉鐲換船票,可越急事情發展越不如意,手腕被磨得緋紅,玉鐲還是未褪下。汽笛聲再次響起,聽在金鳳的耳中成了奪命的號角。金鳳深吸一口氣,把五指攥成三角形,打算強行取下手鐲。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自虐的行為。
“大哥,補張票多少錢?”陶清風替金鳳解圍。金鳳傻傻地保持著褪下手鐲的姿勢,沒想過白西裝青年還愿意幫助自己。檢票人上下打量陶清風,好像在打量他和金鳳的關系,又好像在思索補票的價錢。稍許,檢票人在袖子里比出一個數,陶清風心領神會地摸了摸對方袖子里的手指。未等金鳳反應過來,陶清風從西裝內襯里摸出一把大洋,放進檢票人的手里。檢票人左右機警張望,迅速把大洋抄進懷中,對陶清風和金鳳擺擺手。陶清風反身牽住金鳳,朝江輪走去。陶清風在前面大步走,金鳳在后小步追。金鳳跨步踏上江輪,意味著正式脫離山城十幾年對自己的約束。同時,相隔不遠的另一個檢票口,白金發踏上甲板,隨著人潮走向客艙。船長轉動船舵,江輪緩緩啟航。
江輪駛離碼頭,遠處的山城慢慢變小,漸近正午的太陽將云霧照淡,金鳳回頭望向這座即將被稱為故鄉的城市,好像要把過往深深刻入腦中。霧氣朦朧中閃現山坡上的白府,那里的熱鬧怕是不屬于她了。她低下頭,將傷感的熱淚收回眼眶。手心的溫度提醒她正與一名男子手牽手,不同于舞臺表演時的戲劇動作,這是真實發生的親密行為。金鳳想到那日課堂上思妤的懵懂情愫,臉不自覺跟著泛紅。與當下處境相比,真是恍若隔世。
陶清風拉著金鳳一路來到客艙,客艙內兩張單人床對稱放著。陶清風將行李箱放在床上,打開箱子翻找著。尋著空當,金鳳四處打量。江輪的輕輕搖晃讓她感覺不真實,白蕾絲的窗簾隨風飄動,透過窗簾的陽光絲絲點點印在金鳳身上,像是鑲邊的裙子。金鳳心情大好,雙手拎起衣擺,轉了個圈。陶清風轉身瞧見這幕,不由莞爾。雖身著男裝,但舉止行為改不了女兒心性。金鳳怕暴露身份,躲開與陶清風的對視,拱手作揖,裝作小男兒樣:“多謝兄臺方才的搭救之恩,日后我必定涌泉相報。”一板一眼的小大人模樣讓陶清風想到戲院里的戲曲演出,逗得他忍俊不禁。“這是我的衣服,把身上的臟衣服先換下來吧!”“叫花衣服”穿在身上臭嗖嗖,天知道金鳳多想換下來,可是一旦脫下不就暴露真實身份?金鳳愣愣的,伸手接不是,不接也不是。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金鳳突然僵硬住,大喊:“不要開門!”原來她是怕被袍哥找上,條件反射地蹦出那句話。室外的人見門久未開,敲門聲越加急促。金鳳驚慌失措,連忙躲進床下。陶清風顧不得細究,打開門。
白金發拖著行李箱走進來,手里拿著禮帽不停扇風,“熱死我了,”他將箱子一腳推到床邊,“也不知道惠芬往里裝些什么東西,拎的我腰酸背痛。”許是還嫌熱,白金發扯掉領帶,脫掉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金鳳看見一雙皮鞋朝自己走來,嚇的不小心踢到腳,用手緊緊捂住嘴巴掩飾痛呼。陶清風敏銳地聽到床下發出的聲音,他發出輕咳聲轉移白金發的注意。“白大哥這次回家,怕是故土難離吧?”
“常言道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嘛。”白金發同陶清風是明星影片公司的同僚,這次白金發受老板張川笙的指派,陪同陶清風到長江沿岸采風。陶清風父親與老板張川笙是舊識,這種“陪太子出巡”的工作白金發最是不屑,奈何薪水握在老板手中,不聽話不行。他從行李箱中拿出一個木盒,“這是我夫人老家種的方坪茶,送給你。”陶清風打開木盒,只見里面留有一張字條,上面用娟秀的字體寫著“每次泡茶時記得少放茶葉,以免晚上失眠。”
“白大哥,這是夫人專門給您準備的。”陶清風好心將木盒還給白金發。
白金發不明所以,“我們兄弟之間還分什么你我。”白金發將木盒推還,誰知一個不小心,木盒掉落在地,茶葉撒出來。白金發連忙彎下身去拾,陶清風剛想阻止,可一切都來不及。“你是誰?”白金發厲聲詢問。金鳳被發現,沒有辦法地從床下鉆出。她怯怯地回道:“哥,是我。”白金發難以置信,好半天才開口:“鳳兒?”
陶清風驚異于自己屢屢見義勇為、出手相救的女子竟然是同事的妹妹,而還沒有想清楚自己的“多此一舉”是否讓同事“難做”時,就被白氏兄妹的斗嘴給吸引過去,陶清風是家中獨子,從未有過與家人斗嘴的經歷,他現在只能作為旁觀者,想判斷一下自己的“拔刀相助”是否是真正“路見”了“不平”。
“你怎么這么胡鬧!馬上給我下船!”白金發氣糊涂了,拉著金鳳就往外走。金鳳盤腿,死死抱著床柱,“我不下!我就要去上海!”川妹子倔起來誰也勸不住,陶清風算是領教了。
白金發一個巴掌揮起來,最終沒舍得打下去。“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你存心要讓爹過不好壽辰!”
金鳳膽顫心驚地跑了一上午,遇到親人沒得到關心,還劈頭蓋臉地被罵,委屈的情緒涌上心頭,豆大的眼淚從金鳳眼中滾出,她語帶哽咽地說道:“那……爹的壽辰重要,還是我的人生重要?”
這句話讓陶清風思緒萬千,想到家中年邁的老爹。當初的意氣出走是否也讓家人承受莫大的悲傷?
白金發見妹妹流淚,終于軟下心,上前安慰金鳳。“好了,別哭了,是我話說重了。”金鳳反而哭得更大聲,好像要用眼淚把委屈的情緒都沖走。
電影史tips:
涵虛電影院是重慶開埠之后第一家正式營業的電影院。其實早在1905年(光緒31年),中國第一部電影《定軍山》在北京誕生。同樣在這一年,地處偏遠西南的重慶,也有了電影。當時,一位名叫赫德希的希臘人來到重慶,靠一臺手提式小型放映機和一臺手搖發電機放映電影。地點在當時的桂花街五世同堂周家大院(抗戰中改建為“陪都青年館”,也即是今天的中華路實驗劇場)。這第一次放映電影的影響不大,持續放映了半個月。當初山城民眾頭一回看稀奇,搞不懂為啥子大活人會出現在白布上,認為是洋人玩的妖術,很快就停映了。真正像樣一點的首家電影放映場,就是在這一家民國7年(1918年)開辦的“涵虛電影院”。由浙江商人陶義文出資,地點在朝天門附近的木匠街。先后放映了《開司東打破醋罐》,《卓別林大鬧菠蘿宮》等外國喜劇片。所謂放映場,不過是掛上銀幕的寬敞庫房。要說正規化的電影院,是1925年開辦的“環球電影院”。“環球”的老板是早期中國著名電影人留法學生吳特生,“環球”的院址在重慶商業場,今人民公園附近的西三街。“環球電影院”在當時因為開創了男女混坐包廂的觀影模式,曾引起全城轟動,那是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