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整飭兩江(2)
- 曾國藩3:黑雨
- 唐浩明
- 5631字
- 2015-02-05 15:51:06
劉昆功名比曾國藩晚一屆,年齡卻比曾國藩大幾歲,須發雪白透亮,精神很好。那年在湖南學政任上,為殺林明光一事,很與曾國藩鬧了一陣子。現在曾國藩勛名蓋天下,遠在劉昆之上,且鄉試監臨是李鴻章,曾國藩完全可以不來迎接。他不計前嫌,降尊紆貴,這的確使在官場混了半輩子的劉昆感動。在過跳板的時候,劉昆一定要讓曾國藩走在最前面。曾國藩高低不肯,說是皇上欽派的主考大人,理應走在前。推推讓讓一陣子后,劉昆終于拗不過,第一個上了跳板。曾國藩又要推平步青走第二,平步青雖少年氣盛,畢竟不敢僭越,死命不肯。
劉昆說:“爵相不要再難為他了。雖是皇上欽命,到底是晚輩,我就擅自做個主,讓他走第三罷!”
于是,劉昆第一,曾國藩第二,平步青第三,李鴻章第四,喬松年第五,余下的人便依次跟在喬松年的后面,走過跳板上了岸,進了張燈掛彩的接官廳。
接官廳正中臨時搭起了一座龍亭。曾國藩率領眾人,對著龍亭中的牌位跪請圣安:“敬?;侍?、皇上圣體安康,萬歲萬萬歲!”
劉昆在一旁恭敬回答:“皇太后、皇上圣體安康,諸位請起?!?
然后大家都依次上了早已備好的大轎。一行二十多乘綠藍呢轎,氣勢磅礴地將兩位主考大人護送到旱西門外妙香庵。
李鴻章的才能再次得到驗證。全套洋式陳設,不僅使平步青喜得抓耳撓腮,就連老頭子劉昆也很滿意。下午,豐盛的接風筵席上,吳下名菜使得客人贊不絕口,尤其是菰菜、莼羹、四鰓松江鱸魚膾,更是令滿堂叫絕,連曾國藩也覺得味道不錯。
妙香庵大門外插起兩塊大木牌,每個牌上寫著方方正正兩個大字:“回避”。除東廂一扇耳門外,所有的門上都貼上兩條左右交叉的封條,上面赫然蓋著“欽命江南鄉試正主考”紫花大印。劉昆、平步青在妙香庵里安靜地休息了兩天。第三天上午,妙香庵各門上的封條扯了,正主考官劉昆穿朝服乘亮轎、副主考官平步青乘普通藍呢轎出庵,由旱西門進城來。
亮轎亦名顯輿,四周無圍幛,里面安放大寶座,蒙上虎皮,左右踏足置木獅,轎杠裹彩綢,由八人抬著,前后吹吹打打,坐在轎中的人可以毫無遮攔地俯視圍觀的百姓,最是威風得很。這種亮轎平素不用,遇到大比之年,也只是正主考官一人乘坐,為的是突出其威儀。
亮轎一直抬進位于城南府東大街的江寧府衙門。這里已由江寧知府出面,擺下了十五桌入簾上馬宴。待劉昆、平步青望北跪叩謝過皇恩入席端坐后,同考官、監臨、提調、監試等各執事官才一一入席。這種入簾上馬宴雖是宴席,其實主要是一種儀式。酒菜并不豐盛,大家也只略為嘗嘗而止。席間每隔半個鐘頭獻一道茶,唱一段折子戲。一連三道茶,三段折子戲,全演的科舉功名的內容,諸如商輅三元及第、梁灝八十二歲點狀元之類。
第三段戲演畢,劉昆起身,眾人跟著起身,走到門外上轎,徑直前往貢院入闈。赴宴者剛出大門,久在門外圍觀的百姓便破門蜂擁而入,將宴席上的杯盤果蔬一搶而空,然后將桌子凳子一齊掀翻,再樂呵呵地揚長出門。衙門的差役并不干涉,都在一旁站著觀看。前來搶食的人大半不是因為饑餓,這有個名目,叫做搶宴,為自己,或為親朋在科舉考試中搶個吉利。
當劉昆帶著百余名闈中官員進了秦淮河畔的江南貢院后,立即便有三千余名淮軍開了進來。進入闈中的有兩千人,叫做號軍,負責近兩萬名應試士子的試卷發放、送飯送水、號房的開關打掃以及一切服務性事項。外面有一千余人,擔負著警戒、巡邏等任務。從這一刻起,往日可以隨意參觀的貢院,立即變得戒備森嚴了。金陵全城無論士農工商,都在談論著這件非同尋常的大事:中斷十二年之久的江南鄉試終于恢復了!
同治三年十一月初八日,一清早便彤云密布,寒氣逼人。昨夜刮了一個通宵的西北風,氣溫驟然下降,金陵城提前進入隆冬季節了,近兩萬名士子要在今天全部點名入闈。
鄉試定例在八月舉行,以八月初九為第一場正場,十二日為第二場正場,十五日為第三場正場。先一日(初八、十一、十四)點名入場,后一日(初十、十三、十六)交卷出場。一二兩場非到時不開,唯第三場提前于十五日下午放牌,有才思敏捷,或對功名不甚經意的人,這時便交卷出場,好在中秋佳節之夜賞月。每場寅正點名,日落終止。甲子科江南鄉試因為推遲了整整三個月,已是冬季,天亮得晚,點名時刻也因此推遲一個時辰。卯正時刻,貢院外大坪里人山人海,士子們背著被包,提著考籃,照著先天發下的《貢院坐號便覽》,按省府縣分站在各道門口等候入場。
江南貢院有東西兩道轅門。東轅門牌坊上寫著“明經取士”四個大字,西轅門牌坊上寫著“為國求賢”四個大字。安徽籍士子分在東轅門,江蘇籍士子分在西轅門。每個轅門左右又各有兩道較小點的門。這樣,一共有十道入闈的門。門雖多,但士子近兩萬,每道門口仍有近兩千號人圍在旁邊。每點齊五十名以后,由差役執高腳牌在前引導,士子們跟著牌子魚貫入闈。因為要一一點名驗看,頗費時間,入闈速度很慢。
開始還算安靜。天氣雖冷,士子們因早有準備,都還耐著性子等待。到了巳初時分,突然下起雨來,雨中還夾雜著雪粒。這下可把站在露天坪里的士子們弄苦了。雖有雨傘斗笠,到底擋不住長時間的雨雪。沒有多久,便一個個身上鋪滿了雪粒子,肩頭、袖口、褲管都漸漸地濕了。尤其可憐的是那些年老體弱和衣衫單薄的人,他們更是冷得瑟瑟發抖,縮頭縮腦地站在轅門外,在寒風欺凌、雨雪敲打之下,再不是一過龍門便身價百倍的士子,仿佛是一群正在遭受懲罰的罪犯。
人群混亂了,咒罵天老爺的,吆喝著快點名的,互相拍打雪粒的,各種聲音嘈嘈雜雜,吵得連點名聲都聽不見了,入闈速度越來越慢。忽然,從西轅門外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爹爹,你老醒醒,你老醒醒呀!”“爺爺,爺爺!”人們都圍了過去。只見一個年逾古稀的老士子直挺挺地躺在泥地上,緊閉雙眼,臉色灰白,已被活活地凍死了。旁邊兩個士子跪在一旁失聲痛哭。有心腸好的士子便過來關照勸慰,有急公仗義的士子便忙著去叫巡邏兵。四周都在悄悄議論:
“這老頭子是誰,這一大把年紀了還來赴試?”
“據說是如皋來的,快八十了,一旁是他的兒子和孫子,兒子都有五十多歲了,孫子也二十多了?!?
“老頭子發病幾天了,兒孫勸他莫入闈,他非要進不可,說等了十多年才等到,死都要死在號房里,這不就應了這句話!”
“哪里應了?還沒進號房哩!”
“這是凍死的。這個鬼天老爺!主考官行行好,莫點名就好了?!?
“哪有這樣的好事!”
說話間過來兩個兵士,將老頭子的尸體抬走了,兒子孫子哭著跟在后面。士子們望著這個慘景,搖頭嘆息道:“可憐呀可憐!客死異鄉,兒子孫子也進不了考場,一家三代都白等了十多年?!?
昨夜西北風剛起,曾國藩便醒過來了,為天氣的驟冷擔憂。他是經歷過一科鄉試、三科會試,在號房里度過四九三十六天的人,深知闈中之苦。今科鄉試,大不同于一般,天公如此不作美,太使人氣悶了。誰知后來竟下起雨夾雪來,他為應點士子叫苦不迭。大半天來無心治事看書,不斷打發人到貢院門外去探聽情況。
“大人,如皋籍士子魯光羲凍死在西轅門外。”奉命了解情況的趙烈文進來報告。
“??!”正凝眸呆望窗外雨雪的曾國藩大吃一驚。他回過頭來問,“是不是那個七十八歲的老頭子?”
“正是?,F在遺體已被送往清涼寺。他的兒子、孫子和他同來應試,有兩個淮軍士兵幫他們一起料理后事。”
“可惜!”很久后,曾國藩才吐出兩個字來。這個消息使他甚為不快。七十八歲帶著兒孫赴鄉試,大清立國以來鳳毛麟角。那天聽了李鴻章的稟報后,他便思考著要圍繞這個題目做一系列好文章。首先該向皇太后、皇上奏報:耄耋老人攜子孫應試,這是皇太后、皇上圣德感化的體現,是孔孟儒學深入人心的生動說明,是長毛滅后國家中興的祥瑞之象。他要借此為兩江三省讀書人樹個榜樣,鼓勵年輕人奮發努力,慰勉老年人好學不怠。他還想到朝野都會廣泛談論這件罕見的奇事,正史野史都會感興趣地記載下來,為本就天下矚目的甲子科江南鄉試增添異彩,自己作為這科鄉試的總策劃人,將會更顯得不同凡響。可是,現在一切都倒過來了:光彩將變為陰影,美談將變作笑柄!
“惠甫,你代我到清涼寺去看看魯光羲的兒子和孫子,并從庫房里取出四十兩銀子送給他們,叫他們買副棺木,早點將老人入棺,護送回籍,不要在城里待久了?!?
“好,我就去?!壁w烈文答應著,猶豫了一下,又說,“大人,現在雨雪交加,氣候嚴寒,士子們都站在露天坪里,許多人都受不了,希望不點名,先放他們進去,在號房里畢竟可以躲避風雨。”
不點名就徑直入闈,這可是鄉試中從未有過的事情,倘若因此亂了考場,將來誰負這個責任?
“大人,士子們都在雨雪中冷得發抖,且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有一兩百,若是再出幾個魯光羲這樣的人,那就不好收場了?!币娫鴩幊林槻蛔髀?,趙烈文又補了一句。這話果然起了作用。
“惠甫,你先不到清涼寺去了,立即持我的名刺入闈見劉大人,請他下令停止點名,先讓他們都進號,然后再叫點名官挨號一一查驗,發現有混進場者,杖責一百棍,趕出貢院。今后倘若朝廷追究下來,一切責任由我負!”
正在為因雨雪嚴寒而點名進展太慢發愁的劉昆,聽了趙烈文的轉告后,和平步青一商量,立即下令,大開闈門,不必點名,一律憑《貢院坐號便覽》紙牌趕快入闈進號。這個命令一傳達,尚在轅門外候點的一萬多名士子莫不感激涕零,紛紛高喊:“謝主考大人恩典!”他們自動整隊,舉起紙牌,不到一個時辰,便全部進場完畢。
士子入場后,曾國藩仍放心不下。他自己出身寒素,知道士子中有不少窮苦力學之輩,家境貧寒,衣衫必不厚實,經此雨雪一淋,定然濕了。號房中冷如冰窟,又要冥思苦想作文章,如何耐得了;倘再凍死幾個,如何向皇上交代!他將彭毓橘、劉連捷叫來,要他們立即從湘軍糧臺處借調五千件衣服,棉的夾的單的都行,趕快送到貢院,好叫衣衫單薄的士子將濕衣換下。又吩咐闈中廚房速熬姜湯,每個士子發一大碗,以便消寒去濕。到了傍晚,曾國藩又親自乘轎來到貢院,在劉昆陪同下,順著狹窄的小巷,查看了部分號房。見所有的士子都已開始安心應考,生病的也有號軍單獨照顧,一切安謐,這才放下心來。
落選士子薛福成上了一道治理兩江萬言書
經過三場九天的苦戰,又經過主考官、同考官以及彌封、謄錄等闈中執事人員一個月的緊張封抄、審閱、評定,甲子科江南鄉試就要揭曉了。劉昆、平步青、李鴻章、喬松年一致恭請曾國藩寫榜。為鄉試寫榜,歷來是一種崇高的禮遇,須年高德劭又是翰林出身才行。今科鄉試寫榜人,自然非曾國藩莫屬。所有中式的舉人,也以自己的名字,被這位由文人而建非常武功的三藩之亂后第一漢人書寫,而感到莫大的光榮。盡管這是一樁辛苦的差事,但曾國藩樂意干。
寫榜這一天,是大比之年最熱鬧的喜慶日子。一大早,貢院外便擠滿了打聽消息和看熱鬧的人。應試的士子本人一般都不去,派仆人去聽,沒有仆人的,就送幾個錢給下榻旅店的伙計,叫他們去聽。仆人和伙計得信后再來報告。這一方面固然是想擺擺士子的架子,更重要的是怕經受不了驟喜或驟悲的巨大刺激,在大庭廣眾中出乖現丑。貢院內大門有一隊樂工,備齊鑼鼓嗩吶。至公堂大廳里,寫榜人每寫出一個名字,立即便有人一聲接一聲地遞了出來,樂工便馬上敲響鑼鼓,吹起嗩吶,以示祝賀。名字傳到外面,人群中即刻響起一陣鼓掌歡呼,仆人或伙計便飛馬奔向旅店報信領賞,用不著第二天張榜,新舉人的名字便已傳開了。
今天,至公堂大廳布置一新,正中一張寬大發亮的條案,案桌邊是一把鋪著虎皮的大太師椅。五張灑金大紅紙上,早有執事人員將今科正榜二百七十三名舉人、副榜四十七名副貢每人所占的位置,用細墨畫好了,單等曾國藩一一填上。
曾國藩青壯年時能寫出很端秀的楷書,只因多年不寫了,且目力昏花,精神不支,今天作起正楷來頗覺吃力。榜上的名字是錯不得涂不得的,他每寫十個名字,便停下筆,揉揉眼睛,甩甩手,休息一下。便這樣寫寫停停,到了午刻尚未寫到一半。吃了午飯,睡了半個時辰的覺,他又拿起筆來。天色漸漸暗下來,大廳里紅燭高燒,笑語喧嘩,四周圍觀的人卻越來越興奮起來。
原來,鄉試和會試一樣,榜上的名字都是從最后一名寫起的。越寫到后來,中式的名次就越在前面,故寫榜的和圍觀的興致也越大。貢院外也是這樣。雖然天已黑,又冷,看熱鬧的不但不減少,反倒越來越多了。轅門外掛起了十條由十五盞燈籠連結而成的燈鏈,把貢院外大坪照得如同白晝。賣各種吃食的小販也從四面八方涌到這里來,一邊看熱鬧,一邊也賺幾個錢。
當鑼鼓嗩吶響過二百二十一次后,曾國藩為一個名字驚喜不已了。這人便是今科最年少的士子陸宇安!萬啟琛叫了起來:“爵相大人真是天上的星宿,說話百靈百驗。各位還記得嗎?那天在接官廳里談論的陸宇安,這不真的中了!”
李鴻章等人都拍手大笑起來,說:“果然不錯,這陸宇安今后定有大出息!”
曾國藩心里分外得意,疲勞完全消失了,一連寫下去,再也不揉眼甩手休息了。時間已到半夜,正榜已寫到二百六十八名,劉昆過來悄悄提醒,曾國藩忙停住筆。
大廳里又忙碌起來,差役搬出十幾對大紅蠟燭,都把它點燃了;又捧出幾十掛萬字號鞭炮。樂工們從貢院大門邊撤回大廳外坪里,至公堂廂房里走出五名形貌丑陋的人來。他們被化裝成大頭凸額、眼深頷長的怪樣子,臉上一律涂滿朱砂,掛上滿口紅胡須,頭上戴著烏紗帽,身穿紫紅袍。這是舞臺上的魁星裝扮,最熱鬧最好看的鬧五魁就要開始了。
這是一個相沿了幾百年的舊習。明代科舉分五經取士,每經以第一名為經魁,每科第一名至第五名必須是一經的經魁。后來五經取士的制度廢除了,但鄉試中仍習慣把前五名稱為五魁。從第五名寫起,最后一名則為今科鄉試的榜頭,即為解元。解元名字現出后,鞭炮齊鳴,鼓樂喧天,五魁在大廳里翻滾跳躍,這就是鬧五魁。就在五魁歡鬧之中,金榜被鄭重張貼于貢院大門外。本科鄉試到此,便以最熱鬧的形式結束了。
一切準備就緒,曾國藩重振精神,飽蘸濃墨,寫出五魁的姓名來。清代會試鼎甲中,十之六七必有江南鄉試五魁中的人,所以分外引人注目。
“劉文虎!”人們扯起喉嚨嚷著第五名的名字。這聲音立即傳出轅門外,看熱鬧的人群中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周祖盛”“王鐸”“許殿鳴”,接下來三個名字的報出,又激起陣陣轟鳴。今科解元是誰?大廳里上百雙眼睛一齊盯著曾國藩手中的兼毫玉管筆,轅門外幾千雙耳朵一齊豎起聆聽傳出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