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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蒲公英酒
  • (美)雷·布拉德伯里
  • 3584字
  • 2025-02-10 16:32:47

前言
就在拜占庭這一邊

這本書和我的大多數書和短篇故事一樣,是一個驚喜。感謝上帝,當我還是個年輕作家時,就開始了解這種驚喜的本質。在此之前,像每個新手寫作者一樣,我以為自己只要用力捶打一個想法,就能使之變成文字。當然了,面對這樣的待遇,任何一個好點子都會收起爪子弓起背,目光注視著永恒,然后死去。

令人寬慰的是,我二十出頭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一種詞語聯想的辦法。每天早晨醒來后,我走到書桌前,隨意寫下腦海中浮現的任何一個或一串單詞。

然后我會與這個詞語戰斗,或與它并肩作戰,并引入一系列角色來衡量這個詞語,向自己展示它在我生活中的意義。讓我吃驚的是,一兩個小時之后,我便寫完了一個新故事。這種驚喜是如此純粹,如此可愛。我很快發現,我必須用這種方法寫一輩子。

首先,我搜尋自己內心,找一些詞語來描述童年時期的個人噩夢、對夜晚和時間的恐懼,然后用這些詞語來構建故事。

接著,我長久凝視綠色的蘋果樹、我出生的那座老房子、隔壁祖父母的房子,以及伴我成長的夏日草坪,然后嘗試用語言來表達這一切。

這本書中所呈現的,就是我多年來采集的蒲公英。書中反復出現的蒲公英酒的比喻非常貼切。我一生都在收集意象,將它們儲存起來,然后又忘記。不知何故,我得用文字作為催化劑,把自己送回過去,去打開那些記憶,看看它們能夠提供什么。

從二十四歲到三十六歲,我幾乎每天都會在回憶中漫步,回到伊利諾伊州北部的祖父母家草坪上,想要能找到一些半燒焦的舊鞭炮、生銹的玩具,或是一封寫給年輕時自己的信的碎片。也許從前的我希望能與變成熟的我取得聯系,提醒他過去的生活、親友、歡樂和悲傷。

我非常熱衷于這個游戲:盡可能回憶關于蒲公英本身的事情,回憶與父親、兄弟一起采摘野葡萄的情景,重新發現飄窗邊的蚊蠅滋生的雨水桶,或者搜尋后院葡萄架附近那些金色絨毛蜜蜂的氣味。你知道,蜜蜂是有氣味的,它們應該有,因為它們的腿上沾著來自一百萬朵鮮花的香料。

然后我想回憶河谷是什么樣的,尤其是在穿過鎮子回家的那些深夜,在看完朗·錢尼一九二五年的恐怖電影《劇院魅影》之后,我的弟弟斯基普會跑到前面,像孤身客一樣躲在河谷底部的溪橋下,然后尖叫著跳出來抓住我,于是我奔跑,摔倒,接著奔跑,一路胡言亂語地回家。那真是美妙的時光。

一路上,我通過詞語聯想與摯友重聚。我借用了童年在亞利桑那州時的好朋友約翰·赫夫,把他帶到綠鎮,以便好好地向他告別。

一路上,我坐下來與逝去已久的親人一起吃早餐、午餐和晚餐。因為我是一個深愛著自己父母、祖父母和弟弟的人,盡管弟弟“拋棄”了我。

一路上,我在地窖里的釀酒壓榨機旁為父親干活,或是在獨立日前一晚幫比昂叔叔組裝發射他的自制黃銅大炮。

我就這樣墜入驚喜之中。補充一句,沒有人告訴我要給自己驚喜。我通過無知和實驗找到了古老的、最好的寫作方式,當真理像挨槍子之前的鵪鶉般從灌木叢中跳出時,我大吃一驚。我像一個學習走路、學習觀察世界的孩子,就這樣盲目地進入了創造力的領域。我學會了相信自己的感覺和過往經歷,它們告訴我那一切都是真實的。

于是,我把自己變回一個男孩,奔跑著,去房子旁邊的桶里舀出一勺清澈的雨水。當然,你舀出的越多,就有越多的水注入其中,這種流動從不停止。一旦我學會了不斷重返那些時代,我就有了大量的記憶和感官印象可以玩耍擺弄,不是加工,不,是玩耍。《蒲公英酒》是一個藏在成人體內的男孩,在一片片八月的綠色草地上,在上帝的田野中玩耍,他開始長大、變老,并感覺到黑暗在樹下等待,等著在血液中播種。

幾年前,一位評論家寫了一篇文章分析《蒲公英酒》和辛克萊·劉易斯更現實主義的作品,我感到有趣,也有些驚訝。他想知道既然我在沃基根——小說中被重命名為綠鎮——出生長大,我怎么可能沒注意到那里的港口是多么丑陋,城外的煤炭碼頭和鐵路站場是多么壓抑。

但是,我當然注意到了那些場所,并且,作為天生的魔法師,我被它們的美迷住了。對孩子來說,火車、貨車車廂以及煤和火的味道并不丑陋。丑陋是一個我們后來才遇到并注入自我意識的概念。數車廂數量是男孩們的主要活動之一。火車給孩子們的家長帶來了出行上的不便,大人對此煩躁、憤怒或不屑,但男孩們高興地數數并大聲喊出車廂上來自遠方的地名。

而且,那個被視為丑陋的鐵路站場,也是嘉年華和馬戲團的停駐之處,大象在黑暗的清晨五點用熱氣騰騰的酸水沖刷磚砌的人行道。

至于從碼頭運來的煤,每年秋天我都會在地下室等待卡車和金屬滑槽的到來。滑槽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釋放一噸美麗的流星,從遙遠的外太空落入我的地窖,像要把我活埋在黑色的寶藏下面。

換言之,如果你家的男孩是一位詩人,馬糞在他眼里也是鮮花。當然了,馬糞本來就是養花用的。

我生命中所有的夏天是如何萌芽成一本書的?或許我的一首新詩要比這篇前言解釋得更好。

詩的開頭是這樣的:

拜占庭,我不來自那里,

而是來自另一個時空

那里的人單純、可靠且真誠;

孩提時

我把自己送到伊利諾伊。

一個沒有愛或恩典的地名

沃基根,我來自那里

而不是拜占庭。

這首詩接著描述我與出生地之間延續了一輩子的關系:

然而回顧過去

我從最遠的那棵樹的最頂端

看到一片光明、可愛、蔚藍的土地

葉芝也會認同我的判斷。

后來我經常回沃基根,與其他中西部小鎮相比,它并不顯得更溫馨、更美麗。鎮子大部分面積被綠色覆蓋。樹冠真的在道路上方交織。我老家門前的街道還是鋪著紅磚。那么這座鎮子有何特別之處呢?哈,因為我出生在這里。這是我的人生,我必須以我覺得合適的方式來書寫:

我們與神話中的死者一起長大

用勺子挖中西部的面包

抹上古老神明的鮮亮果醬

在花生醬般濃稠的陰涼中享用,

假裝在我們的天空下

那是阿弗洛狄忒的大腿……

在門廊欄桿旁,冷靜而大膽

話語是純粹的智慧,目光是純粹的金子

我的爺爺,的確是個神話,

柏拉圖的全部思想也無法取代

奶奶坐在搖椅上

縫補牽掛的衣袖

用鉤針編織的清涼雪花稀有明艷

讓我們在夏夜感受冬天。

叔伯們聚在一起抽煙

把智慧偽裝成笑話,

姑媽們如德爾菲的女祭司

分發預言的檸檬水

男孩們像侍祭一樣跪在

夏夜的希臘門廊;

然后躺在床上,懺悔

純真者的罪惡;

原罪的蚊蟲在耳邊咝咝作響

訴說,在黑夜和歲月中

不是伊利諾伊也不是沃基根

而是晴朗的天空和歡樂的太陽。

盡管我們的命運平庸

市長也不如葉芝那么聰明

然而我們仍然了解自己。總之?

拜占庭。

拜占庭。

沃基根/綠鎮/拜占庭。

那么,綠鎮的確存在?

是的,再說一次,是的。

真的有個叫約翰·赫夫的男孩嗎?

真的。他確實叫約翰·赫夫。但他沒有離開我,是我離開了他。四十二年后,他還活著,還記得我們的友愛。不錯的結局。

孤身客是真的嗎?

真的。他的綽號就叫孤身客。我六歲時,他在夜間四處活動,嚇壞了所有人。警察始終沒有抓到他。

最重要的是,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和寄宿房客住的那棟大房子是真的嗎?我已經回答過了。

深夜的河谷真的又深又暗嗎?真的。現在也還是那樣。幾年前,我帶女兒們去了那里,擔心河谷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淺。我很欣慰地告訴大家,河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深、更暗、更神秘。即使是現在,看完《劇院魅影》后,我也不想穿過那里回家。

現在你知道我的故事了。沃基根就是綠鎮,就是拜占庭,帶著地名中暗示的所有幸福和悲傷。那里的人是神和矮人,他們知道自己是肉體凡胎,所以矮人們昂首闊步,以免讓眾神難堪,眾神則蹲下身子,讓矮人有在家的感覺。畢竟,這不就是人生的全部嗎?有能力重返往昔,進入他人的腦海,觀察這該死的愚蠢的奇跡,然后說:哦,原來你是這么看的?!好吧,現在我得記住這一點。

這是我的慶祝,慶祝死亡與生命、黑暗與光明、年老與年輕、聰明與愚蠢、純粹的喜悅與徹底的恐懼。這一切的作者是一個曾經倒掛在樹上的男孩,身上穿著蝙蝠裝,嘴里叼著糖果尖牙。十二歲時他終于從樹上掉下來,找到了一臺玩具打字機,寫了他的第一本“小說”。

最后的記憶。

天燈。

現在很少能看見放天燈了,盡管我聽說在一些國家,人們還在制作,燈罩中充滿了燃燒麥秸的溫暖氣息。

在一九二五年的伊利諾伊州,我們仍然能看到天燈。而我對爺爺的最后記憶之一,是四十八年前的獨立日午夜。我和爺爺走到草坪上,生起一堆小火,給梨形的紅白藍條紋紙氣球注入熱空氣。我們把那閃亮的火光天使拿在手中。門廊上站著父母長輩、表兄弟堂姐妹。最后一刻,我們輕輕松開手,讓那生命、光明與神秘之物從指間升起,飛向夏季的夜空,飄到開始入睡的房屋之上,飄向繁星。它是如此脆弱、奇妙而可愛,如生命本身。

我看到爺爺抬頭望著那奇怪的飄移的光芒,陷入沉思。我看到了自己,眼中充滿淚水,因為一切都結束了,夜晚結束了,我知道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夜晚了。

沒有人說話。我們都只是抬頭望天,呼氣,吸氣,我們都在想同樣的事情,卻沒有人說出口。但總得有人說些什么,不是嗎?那個人就是我。

酒還在地窖里等待著。

我親愛的家人們仍然在昏暗的門廊上坐著。

在那個尚未被埋葬的夏天,天燈仍然在夜空中飄浮、燃燒。

為什么?怎么會?

因為我說它是什么樣子,它就是什么樣子。

雷·布拉德伯里

一九七四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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