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祁朝。

誨書院。

熙熙攘攘的人群將這院落圍成一圈，身在人群中央的陸桑抻著脖子，面露緊張地盯著夫子手中的卷紙，周圍的學子七嘴八舌的說著什么，只聽書案被重重扣了一下，眾人紛紛散開，向著屋內而去，但還是湊在窗前，嘰嘰喳喳的想要看的更加清楚。

很快，原本略顯擁擠的院落頓時覺得寬敞了許多。

六位夫子交傳著手中的卷紙，不時說著什么。

剛剛交完卷的蘇黎有些緊張，對于祁朝的史學她確實知之甚少，算學也有些摸不準的意思……

沈淮瀾朝旁邊看了一眼，微微挪了兩步，小小聲道，“怎么，看到小爺我胸有成竹的模樣，你不自信了？”

蘇黎有些好笑，往旁邊也挪了兩步，“若是沈二公子輸給我一個外朝的公主，小心貽笑大方。”

“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沈淮瀾朝她微微拱鼻，“一會兒昭寧公主別哭就行。”

被沈淮瀾插科打諢，蘇黎卻覺得心情好了一些，既然交了，就不會后悔，若不成，那下次肯定會比這次做得更好。

很快，六位夫子就輪流看完了手中的卷紙，鄭重地放在書案上，用鎮紙壓住。

蘇黎屏氣凝神，有些有些用力地咬住了下唇。

沈淮瀾姿態散漫，藏青色的發帶隨風飄動，仿佛灼灼驕陽，灑脫而熾熱。

突然的歡呼聲將夫子的話語壓住，蘇黎抬頭，身后的屋內，年紀相仿的學子都守在窗前，意氣風發，振臂歡呼。

夫子的笑罵聲灌入蘇黎的耳畔，那赤誠的同窗們為蘇黎的少年時期增添一抹明媚的亮色。

光影蹁躚之間，沈淮瀾眸光很亮，笑意也感染了蘇黎，驕傲又坦然的神色，無出其右。

直到走出誨書院，蘇黎仍然有些懵懵懂懂，“我們，我們通過了？”

“不然呢？”沈淮瀾不知從哪里扯了一根草芯，叼在嘴里，吐字有些含糊不清，“恭喜昭寧公主，得償所愿。”

陸時淵回頭，看著仍不在狀態的兩人，不禁搖頭輕笑，“你們高興完了沒有？我昨日求了父君恩典，馬上就是殿試了，這兩日誨書院可以不必授課了，我們一起去看一看？”

“好啊！”沈淮瀾第一個響應，“我要去！”

“哪兒能少的了你！”顧扶書嗤笑。

這時，沈淮瀾快走兩步，到了陸時淵身后，幾次欲言又止。

蘇黎看的一清二楚，有些稀罕，“沈二公子向來快言快語，今日怎么吞吞吐吐？”

“我……”沈淮瀾此時仿佛一只被鋸了嘴的葫蘆，猶豫幾番，還是偃旗息鼓。

陸時淵卻沒有留意他的神色，看著顧扶書，“我們得快些走了，殿試的事情繁多，父君恩典讓我同大哥從旁協助。”

“那我們就先走了，沈二，最近沒有課程，你早些出宮。”顧扶書叮囑一句，跟著陸時淵離開。

看著陸時淵離開的背影，沈淮瀾有些郁悶地踢了踢腳邊的石子。

蘇黎噗嗤一笑，“怎么，沈二公子也有被落下的時候？”

“切，少落井下石。”沈淮瀾輕哼，“剛開始以為昭寧公主是人畜無害的奶貓……”

“那現在呢？”

“現在——”沈淮瀾拖長聲調，“現在是會哈氣和揮爪子的奶貓！”

蘇黎笑意更深，“那還真是感謝沈二公子的厚愛，畢竟貓如果不會揮爪子，那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沒意思。”沈淮瀾又碾了碾腳邊的碎石，“若昭寧公主沒其他事，那我就先出宮了。”

蘇黎上前兩步，“沈二公子就沒有想要的東西嗎？”

沈淮瀾微微挑眉，“昭寧公主此話何意？”

“喏——”蘇黎看向陸時淵離開的方向，“太子殿下近日似乎格外親近顧公子。”

“連你都看出來了？”沈淮瀾更加郁悶，“不過也對，誰會親近一個混世魔王呢？”

“妄自菲薄可不是沈二公子的風格。”蘇黎抬頭，望著湛藍如洗的天空，笑得無比諂媚，“左右今日無事，不如沈二公子帶我出宮游玩一番如何？”

“出宮！帶你？”沈淮瀾仿佛被人踩了尾巴，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你想都不要想！”

“近日君上和太子殿下皆忙于科舉，自然無暇顧及到我們，沈二公子就算出宮也是一人獨樂，亦或者不知去哪，倒不如帶上我，說不定還能開解沈二公子幾句呢。”

“誰要你開解……”沈淮瀾嘟囔一句，卻還是妥協了，“你先去霧凇閣等我。”

“好。”蘇黎微微欠身。

“你要是敢出賣小爺我，你下場會很慘的！”沈淮瀾聲音放低，故意恐嚇了一句。

“沈二公子放心，我膽子很小的，只不過遠道而來，只是想鑒賞一番祁朝的風土人情，沈二公子想必是非常熟悉城都之人，所以還要煩請沈二公子做東了。”

沈淮瀾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會帶你去找楊大人的。”

蘇黎忍俊不禁，“出去玩而已，為何要扯上楊大人？現在看天色，還有兩個時辰就黑了，玩的時間還不夠呢。”

“對對。”沈淮瀾被說服，“那你快回霧凇閣，等我。”

高大的喬木遮住了逐漸西移的日光。

朱紅色的宮門倒映在蘇黎的眸光里，一身太監服飾的她，張望著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頭卻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別亂看，快低頭。”

蘇黎扶了扶被拍歪的太監幔，學著宮中內侍的模樣低眉順眼地跟在沈淮瀾身后。

很快，他們被守門的侍衛攔下，“站住。”

沈淮瀾故作鎮定，“是我，我要出去。”微微側頭看了蘇黎一眼，補充道，“他受了太子殿下吩咐，去沈家取點東西。”

侍衛猶豫再三，蘇黎的心越跳越快，砰砰的心跳聲讓蘇黎的四肢都有些發麻。

侍衛放行后，蘇黎有些不可置信，回頭張望了一眼，巍峨的宮城富麗堂皇，卻仿佛籠罩著一層陰暗的紗。

“別回頭。”沈淮瀾低聲提醒道，“前面不遠有沈家的馬車，先把衣服換了，我幫你望風。”

“好。”蘇黎的語氣是掩飾不住的雀躍。

此時，離開那座明麗而又冰冷的皇城的鮮活感充斥在蘇黎的胸腔內，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后，蘇黎鼻腔一酸，一滴淚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