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遜怒火中燒,卻強制自己冷靜下來。
他松開雷勝脖頸上的右手,渾身的氣勢節節攀升。
雷都頭沒有命修的法門,他只是本能的感到恐懼。
穿越這個世界十年,江遜做不到融入這個世界,雖然好像他曾經有一段時間忘記過自己是外來客的事實。
哪怕他還依舊會為弱者出手,會對強者揮刀……這只是因為他所受的教育和他的三觀,卻不是因為對這個世界的歸屬感。
這不是他的世界……哪怕他無敵于此。
他在江南掙扎了兩年,又跑到西北待了五年,受到背叛打擊之后,回到江南散心了三年。
不論是剛穿越過來的南直隸,還是西北的那座圣火壇,都于他沒有什么牽掛處。
唯有那個可憐兮兮從人牙子手里買來,身上破破爛爛,手上臟兮兮還系著草環,原名叫陳谷,他江遜改名叫陳止的那個仆役是他在這個世界的錨。
從他還沒有徹底無敵時節的狼狽,到他徹底無敵時的陪伴。
舊南京城外的逃難人群里人牙子攤上的瘦弱小男孩,和第一次反殺劫匪搜出的十兩銀子……
圣火壇前一地狼藉尸身被圍住時,唯一堅定隨在自己背后離開教中的仆從……
仿佛像是前世那個冒著鼻涕泡的弟弟,在這個世界隨著自己長大,又像是自己養育了十年的孩子,最信任而可以托付的親人……
……
雷都頭哆嗦著坐倒在地,手中的樸刀摔在地上。
楊震氣喘吁吁,趕上前來,一把攔住江遜道:
“江公子!且緩慢商議則個!”
楊震試圖拽過江遜,輕輕一拽卻紋絲不動,蜀錦白袍皺了幾分。
楊震:……
江遜:……
江遜深吸一口氣,緩緩隨著楊震行到山下。
楊震開口道:“江公子,那老道人姓李,道號真或子,是一位命修門徑的高手。”
江遜點頭,這些消息有些可以簡單推斷,有些卻是在客房上聽見舟中的談話所知。
楊震瞥一眼被土兵圍住,見到自己眼神卻滿臉賠笑的雷都頭,轉頭對江遜言道:
“江公子,你看這姓雷的都頭,和那黑袍蜘蛛道人,能過上幾招?”
江遜皺眉,這雷都頭本事稀松平常,如何能同那黑袍道人交手?”
楊震繼續低語道:“我監察院有司天監的手段隱匿,可我微服私訪到此處,卻有人泄露了我的名字,只不過泄露片刻便有人前來殺我……那黑袍道人背后,必然有江南官場的人站著。”
“這雷都頭是崇林縣的都頭,崇林縣的龔知縣,能放任張家做到這樣的地步,這都頭來此究竟是做什么的,恐怕還不好說……”
“李真人幾次提醒我尋江公子招……不,招吉沖兇。若那雷都頭未曾說假話,李道長將陳止從此處的官府人前帶走……”
“江公子,此事未必是惡事啊……”
江遜閉目沉思,呼吸放緩下來。
不得不承認的是,這楊御史,雖然有些時候人情不太練達,可畢竟還是正經科舉京官出身,短短時間內,這幾句話確是有理。
“那如何是好?”
楊震低聲道:“江公子,若是陳止真被李真人帶走,想必不會有事。而要找到命修……唯有命修可以做到,若是李真人決心隱匿,能找到他的……只怕唯有司天監。”
司天監這個名字,仿佛充斥在修行者的世界里。
朝堂的武夫培養,靠司天監取材。文官的印運手段,是司天監研發。各地常駐司天監,專司修行一切事務,不受官員監管。
而江湖上卻鮮少有司天監的傳說,對他們的唯一描述只有兩字——命修!
江遜沉默半晌,不得不承認,在此地等待司天監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
……
陳止雙目含淚,盤腿坐在林中,雙目闔上,那好看的睫毛時不時眨動兩下。
那穿著麂皮靴的鵝黃衫少女,望著自己那不靠譜的師父,嘟著小嘴,時不時蹴起地上的落葉和碎石。
師父偏心!
自己拜師的時候怎么就沒有這么一遭?怎么偏偏小師弟有?
硬底的麂皮靴一顆一顆地蹴起小石子,石子打在樹皮上噗噗做響。
老道終于忍不了了,一把抄起青竹卦招敲在少女的丸子頭上。
“你師弟現下正是在關鍵時刻,你師父我是叫你來護法的,你再踢下去,你師弟要是走火入魔了,你師父我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抽死你。”
阿雀嘟嘴蹲下,抬頭道:
“師父偏心!你給師弟用的術法,都沒給我用過!”
李老道心虛地收回青竹卦招,揉了揉自己徒弟的腦袋。
“你知道的,咱們這個門徑,命格特異天資異稟的少,不愿意拜師的多……”
老道唏噓不已。
“祖師爺傳下來的法子,就算是破了九品,一輩子也不過能用三次,怎么能用到你身上?”
阿雀:?
阿雀默默轉過頭,撫慰自己受傷的心靈。
李老道自覺失言,連忙出口安慰道:“雖然你出生貴胄,命格不過中上,比不過你師弟,但是你爹把你送到我門下,即使前途比不過你師弟遠大,但是你破開六品……還是希望頗……額……有希望的。”
“……”
阿雀捂臉。
淚如泉涌。
連殺帶補。
“師父……我真沒有比師弟強的地方么?”
李老道沉吟片刻。
“當然有啊,你家境好啊,不然我怎么可能收你做弟子?你師弟現下還是人家的仆役呢……”
很有道理,就是更氣了怎么一回事?
合著自己老爹拼了老命把自己送到這個老不修師父門下,人家是師父謀劃許久處心積慮拐來的……
阿雀雙目無神,仰望遠山,淚流滿面。
嗚,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啊……
李老道嘆息一聲,自己這徒弟還不明白……出身富貴,尤其是她那個層級的富貴,本身便是一種最好的天賦。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比人和猴子有時候還大。
可在不論是根骨、吐納、體質、聰慧……一切天賦沒能被發掘的時候,富貴便是最強的天賦。
沒有資質的武夫可以靠丹藥堆上三品,根骨絕佳的武夫連功法都尋不到。一目十行天資卓絕的才子買不起的文氣書經,在富貴人家汗牛充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