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魔山
- (德)托馬斯·曼
- 5295字
- 2015-01-26 15:07:04
洗禮缽和祖父的雙重形象
漢斯·卡斯托普對自己的家只保留著模糊的記憶;他幾乎不真正認識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在他五歲至七歲之間的短短一兩年內,他們都相繼去世了,先是母親在等待分娩時突然一下子患了由神經炎引起的血管堵塞,海德金特大夫稱之為血栓,使她的心臟立刻麻痹了——當時她正坐在床上笑,好像是笑得昏倒了,其實已經死去。這件事對于他父親漢斯·赫爾曼·卡斯托普來說太不可思議,他衷心眷愛著自己的妻子,本身又不是一個十分堅強的男子漢,便不知道如何渡過眼前的危機。他的精神受了刺激,從此郁郁終日,做起買賣來凈出差錯,使卡斯托普父子公司在經營上蒙受了嚴重損失。隔年的春天,他在風很大的港口視察倉庫時染上了肺炎,本已衰弱的心臟經不住高燒,盡管海德金特大夫悉心治療,不出五天仍然跟著自己的愛妻去了,在有眾多市民參加的隆重葬禮中被送進了卡斯托普家族祖傳的墓地。這塊墓地在圣卡塔琳娜教堂公墓內,一眼就看得見植物園,地勢真是非常之美。
他的父親老參議比他活得長久,雖然只多活了不長的一段時間;在老頭子死前的短短時期里——他同樣得的是肺炎,只不過掙扎得更久,痛苦也更大;因為與自己的兒子不一樣,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是一株深深扎根在生活中的老樹,很難一下子砍倒的——這段時間說來只有一年半,在此期間,成了孤兒的漢斯·卡斯托普就生活在自己的祖父家里。那是上世紀初在城市與城外防御工事之間的狹長曠地上建起來的一幢住宅,北方古典主義的風格,刷著暗淡的青灰色,大門兩側各有一列半露在墻外的圓柱;要先登上五級臺階才能走進住宅中,整個房子為三樓一底,二樓正面全部是落地長窗,外面則有鑄鐵的欄桿作為防護。
宅子里的房間全都布置得挺講究,包括那間用石膏澆注了各種花飾的明亮的餐室,它那三扇臨著屋后小花園的窗上都掛著紫紅色的簾子;在這兒,祖孫兩人有十八個月之久天天下午四點在一起進午餐,服侍他們倆的是一個叫菲特的老仆人。這老頭戴著一對耳環,燕尾服上綴著锃亮的銀紐扣,此外再加一個與自己的主人一模一樣的細麻布白領巾;還有那刮得光光的下巴藏在領巾中的派頭,也與主人沒有區別。祖父與他以“你”相稱,和他講話總操德國北部的土語;并不是為了打趣——他是沒有幽默感的——而是為了方便,要知道對管倉庫的工友、郵差、馬夫和雜役一類的老百姓,他全都這樣。漢斯·卡斯托普很喜歡聽祖父講土話,更喜歡老菲特同樣用土話回答他;老菲特在服侍主人吃飯時,常常在他身后把腦袋從左邊伸到右邊,以便沖著他右耳講話,因為參議的這只耳朵比左耳好使喚得多。要是老爺子聽明白了,便一邊繼續吃一邊點頭;他身板筆直地坐在桃花心木做的高背椅和餐桌之間,連頭也難得向餐盆勾一勾。小孫子坐在對面靜悄悄的,無意識地觀察起自己的祖父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他那一雙白皙、細瘦、好看的老手上,只見它們飽滿的指甲修得溜溜尖,右手的食指上戴著一枚綠寶石的紋章戒指;它們動作簡捷、文雅,用叉子尖一點一點地將肉、蔬菜和馬鈴薯調理好,頭微微一低,就送進口里去了。漢斯·卡斯托普再瞅瞅自己還不靈活的小手,感到它們也已經由先天賦予了將來會同樣像祖父似的把握和使用刀叉的能力。
另一個問題是,他將來什么時候能把自己的下巴也埋在那么一條大領巾里呢?祖父的外衣領子式樣奇特,硬挺挺地豎著,尖端一直擦到臉頰,那條領巾則完全填補了兩片領子間巨大的空隙。而要想戴這樣的領巾,必須像祖父一般的年紀才成,所以今天除了他和老菲特,遠遠近近就不再有任何人戴這樣的領巾和穿這樣的衣領了。這真是很可惜的呀,要知道小漢斯·卡斯托普特別喜歡祖父把下巴埋在高高的、雪白的領巾中的模樣;甚至他在長成大人以后,對此仍保存著極為美好的記憶,他仿佛覺得,那里邊包含著一點兒與他的稟性相投合,因而也為他由衷愛好的東西。
祖孫倆吃完了,便把各自的餐巾疊好,卷成圓筒,插進銀制的環中;這件事當時由漢斯·卡斯托普完成起來并不容易,因為餐巾太大,簡直就跟一塊小臺布似的。接著,身后的老菲特把靠椅拖開,參議在靠椅前站起來,腳步蹣跚地踱到對面的“斗室”里去,好抽他的雪茄煙;有時候,小孫孫也跟著他走到里邊去。
“斗室”是這么產生的:人們當初為餐廳設計了三扇窗戶,使它占據了住宅的整個寬度,這樣一來,剩下的面積就不能像這種類型的房子通常那樣再布置三間客廳,而只夠兩間了;但是兩間中與餐廳垂直相對一間僅有一扇窗戶朝著街上,長與寬顯得不成比例,于是乎就隔出長度約四分之一的一塊來,正好成了這間“斗室”。“斗室”是一間從頭頂采光的小房間,光線朦朧,陳設簡單:一個多層木架,架上擺著參議的雪茄匣;一張牌桌,抽屜里存放著各種挺有趣的物件,諸如惠斯特牌呀,籌碼呀,裝有可以張開的卡齒的記分牌呀,石板和粉筆呀,抽雪茄的紙煙嘴呀,等等。最后,在屋角里,就立著一只螺鈿式的玻璃櫥,玻璃門后掛著黃綢簾子。
“爺爺,”小漢斯走進“斗室”后常常踮起腳尖,湊近祖父的耳朵說,“請給我看看那個洗禮缽,好嗎?”
老參議本已撩起長而柔軟的外套的下擺,從褲袋中掏出了一大串鑰匙,這時便打開玻璃櫥;從櫥內立刻撲面送來一股使小男孩覺得既好聞又奇異的特殊的香氣。那里面存放著各種各樣已經不再派上用場而正因此就特別珍貴的東西:一對彎彎曲曲的枝形銀燭臺,一只裝在雕花木架子里的破晴雨表,一本貼著達蓋爾銀板照片的影集,一只藏利口酒小瓶的杉木匣兒,一個穿著花綢衣的小土耳其偶人——這玩意兒肚子里裝著發條,能夠從桌子這邊跑到桌子那邊,不過早已經失靈不聽使喚了——一艘古里古氣的帆船模型,臨了兒,在最底下,甚至還有一只捕鼠器。可是,老頭子從櫥柜的中間一格取出來的,卻是一只光澤褪得很厲害的大銀缽,以及托在下邊的同樣為銀制的盤子;他拿這兩件寶貝給孫子看,將它們一一地翻過來倒過去,同時進行著已重復過多次的講解。
銀缽和托盤原本不配套,這很容易看出來,小家伙也再一次從祖父口里得到了證實。但是,它們合在一起使用已經有將近一百年,也就是從購到這個銀缽之時開始,老頭子解釋說。銀缽很精美,造型單純、高貴,嚴格遵循著上世紀初葉的藝術趣味。缽壁平勻結實;缽底為一圓腳,放起來平平穩穩;缽內鍍著純金,只是由于年代久遠,已經磨損得只剩一圈淡黃色的光澤了。唯一的裝飾是上沿周圍繞著一個由玫瑰和鋸齒形葉片組成的高貴的花環。至于下邊的托盤,它的年事更高,在盤子里面可以讀到“1650”這么幾個彎彎扭扭的花體數字;在數字周圍,還以當時的“摩登式樣”虛夸地恣肆地鏤著各式各樣的裝飾圖案,例如,像族徽和半星半花形的阿拉伯花飾。反之,在托盤背面,卻以變化多端的字體,點刻上了這件器物歷來的主人的名字。他們加在一起已多達七位,而且在每個名字旁邊還注有各自成為承繼人的年代。戴大白領巾的老人用套著戒指的食指挨個兒點著它們,對自己的孫子講解。這是他父親的名字,這是祖父的名字,這是曾祖父的名字,再往上,在老頭子的口中,這個加在前面的“曾”字就兩次、三次、四次地重復著;小家伙呢,則歪著腦袋,眼神凝定,嘴巴微微翕開,既像在沉思默想,又像在白日做夢,神不守舍,讓那一連串的“曾—曾—曾—曾—曾”給聽得靈魂出了竅。這是一種從墓穴和時間的深淵中發出來的神秘聲音,但是同時卻表示著在現實、在他自己的生活與那久已湮沒的一切之間虔誠地維持著聯系,因此對他產生了十分奇妙的影響,就像上面所說的他的模樣所表現出來的那樣。聽見這聲音,他就仿佛呼吸到了某種夾著霉臭味的冷森森的氣息,圣卡塔琳娜教堂或米迦勒地下禮拜堂的氣息,感覺到了那種人們拿著帽子、不敢穿帶鐵掌的皮靴、走起路來不由得前傾著身子以表示虔誠的地方的氣氛。而且,他甚至還聽到了這樣一些回音很重的地方那與世隔絕似的寧靜和幽寂;在“曾—曾—曾”的沉濁音響中,宗教的虔誠,死亡的神秘,歷史的古老,所有這一切全都能叫你感受到。如此等等,在小男孩心中造成了一個愉快舒適的感覺,是的,可能就是由于那聲音的緣故,為了能聽見它和重復念它,他才一次又一次地要求祖父允許自己看這個洗禮缽吧。
末了兒,祖父把洗禮缽擱回到托盤上,讓小孫子看那平勻的銀缽內壁;在頭頂上射來的光線的映照下,殘留的金膜熠熠閃光。
“轉眼就快八年了,”老頭子說,“自從我們把你捧在這缽子上邊,讓給你行洗禮的圣水流到里面去……圣水由圣雅可比教堂的執事拉森倒到我們好心的神甫布根哈根凹著的手里,再從他手里淋到你的小腦瓜兒上,最后流進這缽子中。可我們把水加了溫,免得你驚得哭起來,你呢,當時也沒有哭,相反卻在這之前就大嚷大叫,搞得布根哈根禱告起來好不費力氣;而等圣水真淋下來時,你一下子就靜悄悄的了。這是你懂得尊敬圣物啊,我們都想。再過幾天就四十四周年啦;四十四年前,受洗的嬰孩是你已故的父親,圣水也是從他腦袋上流進這個缽子。就在這所你父母親后來居住的房子里,在對面餐廳中間那扇窗戶前,給他施洗的是那位黑澤基爾老神甫,他年輕時因為在布道時反對法國人搶掠勒索,差點兒沒給人家槍斃掉——這老頭兒自然也老早老早就見上帝去嘍。可在七十五年前,那時受洗的便輪到我自己,也在對面的餐廳中,他們也是把我的腦袋捧在這個銀缽上,瞧吧,就跟它眼下立在托盤上一模一樣;還有神甫所念的祈禱文,也與為你和你父親念的完全相同;溫暖、清亮的圣水同樣從我的頭發上——當時它不會比我現在腦袋上有的多多少——流進了這個金色的缽子里。”
小漢斯·卡斯托普仰起頭來望著祖父干癟的老臉,見它正好再一次埋到了洗禮缽上,恰似在重溫他所講的那些早已逝去的時光;這當兒,一種已經多次體驗過的感覺突然向他襲來,如此奇異,既恍惚如在夢中,又令人憂心忡忡,好像同時讓他感覺到了流逝和止息,感覺到了變幻無定的存在:這存在就是周而復始和令人眩暈的千篇一律——這是一種小漢斯·卡斯托普過去已有多次機會體驗和熟悉的感覺。他常常期待著、渴望著再體驗體驗它;而部分地正是為了它,小家伙才那么急于想讓祖父給他觀看這件代代相傳的寶物。
后來,長成了青年的漢斯·卡斯托普反躬自省,發現祖父留在他腦子里的形象比他父母親的形象要清晰得多,深刻得多,重要得多;這可能與他倆心性相通、生理上表現出的血緣關系特別明顯有關,真是一個面色紅潤的毛頭小伙子與一位蒼白干癟的七旬老翁可能有多么相像,他與自己的祖父就有多么相像。不過,更主要的原因可能還是在老頭子方面;要知道在這個家庭里,他毫無疑問是一位真正有個性的人,值得畫家的彩筆細加描繪。
一般說來,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的性格和思想,還在他去世之前很久就已經過時了。他是一位極虔誠的基督徒,屬于改良教派,思想上的傳統觀念根深蒂固,一直死抱著只有貴族才能治理國家的狹隘觀點不放,好像他還生活在十四世紀,生活在手工業者階層為在市議會爭取席位和發言權而遭到古老的城市貴族頑強抵抗,新生力量成長起來十分艱難的久遠年代。實際上呢,他活動的幾十年正好是急劇發展和充滿各種變革的幾十年,正好是社會的迅猛前進不斷對人們的犧牲精神和冒險勇氣提出很高要求的幾十年。如果說新時代的精神取得了眾所周知的一個又一個輝煌勝利,那么上帝知道,這可并非他、并非老卡斯托普的功勞。他尊重祖上的規矩和古老的章程,鄙棄擴充港口這樣的冒險行徑以及種種褻瀆上帝的現代大城市的愚蠢設施。只要可能,他就出來踩剎車和潑冷水;要是依了他,今天市議會中還會是一派古代的牧歌氣氛,就跟當時在他自己的賬房里一樣。
老頭子在生前和死后,給一般市民心目中留下的印象就是如此;而小漢斯·卡斯托普雖然對國家大事一竅不通,他那一雙童稚的眼睛悄悄觀察到的結果卻也基本上一樣——那是一些無言的、也就是說不加批判然而卻生動異常的觀察;許多年后,作為有意識的回憶,它們仍然絕對地保持著敵視言語和分析的特性,但卻在他的腦海里留下了一個明確而肯定的形象。前面說過,這與祖孫倆心性相通有關;這種隔代之間的感情最為親近、性情最為投合的現象并非罕見。孫兒們往往是觀察為著崇拜,崇拜為著學習,于是乎,那些本已遺傳到他們身上的品質就被造就了出來。
卡斯托普參議又瘦又高。歲月已經壓得他彎腰曲頸,他偏偏要努力把它們拉直;他嘴里已經沒有牙齒撐持,嘴唇本來只好直接靠在空空的牙齦上——因為他只在吃東西時戴假牙——可是他還是拼命地將嘴往下沉,這樣就既避免了腦袋搖晃不定,又使得脖頸挺直、下巴端正,在小漢斯·卡斯托普心中留下了一個極為可敬的印象。
老頭子喜歡吸鼻煙——他用的是一只長方形的鑲金玳瑁鼻煙盒——因此也就使用紅色手帕。經常地,從他外套后面的一只口袋里,總有那么一點紅紅的手帕角耷拉下來,在他的形象中成為一個令人發噱的缺點。對于年事已高的人來說,這樣的小缺點簡直就是一種特權,不管是出于有意識的不修邊幅,還是出于無意識的疏忽大意。總之,在祖父的外表中,小漢斯·卡斯托普以其兒童的敏銳目光,所發現的也就僅僅這一個缺點。可是,不論是對于年僅七歲的孫子,或是在他已成年后的回憶中,老人日常的形象都并非他的本來面目。他的本來面目完全是另一個樣子,要漂亮得多,氣派得多——就跟一張真人大小的油畫上所畫的那樣。這張油畫從前掛在漢斯·卡斯托普父母親的起居室里,后來隨小家伙一起遷到城外的祖父家來,在會客室里那張紅綢套大沙發的上方找到了新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