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魔山
- (德)托馬斯·曼
- 4573字
- 2015-01-26 15:07:04
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在畫上穿著市議員的制服——這是一個已經逝去的世紀的市民們曾經穿過的服裝,看上去那樣嚴肅甚至虔誠,跟隨著一種既莊嚴又大膽的制度熬過了許多時代,漸漸演化成了堂而皇之的裝飾,以便在舉行慶典時將往昔變為現實,將現實變為往昔,同時宣示出事物之間的穩定聯系,表明他們的決斷畫押是莊重可靠的。畫的是老卡斯托普的全身像,背景為淺紅色,采用柱形與尖拱形結合的透視畫法。只見他站在那兒,下巴低垂,嘴角下咧,藍色的眼睛底下淚囊突出,望著遠方的目光若有所思,身穿一襲法衣似的黑色外套,下擺長得蓋過了膝頭,前襟開著,上上下下都用寬寬的毛皮滾了邊。從寬大的高高鼓起滾邊的套袖中,伸出來用平呢縫成的細瘦的內袖,花邊袖口一直蓋到手腕。兩條老人的瘦腿套在黑色長絲襪里,腳上的鞋子綴著銀扣,脖子上是一圈寬寬的、厚厚的,打了許多道皺的褶領,前面壓平了,兩邊隆起老高;從領圈下還伸出一條麻紗襞飾來垂在背心上,顯得實在多余。手腕中抱著一頂老式寬邊禮帽,帽頂往上逐漸變細起來。
這是一幅出自有名的大師之手的杰作,保持著古老風格的高雅情趣,對于所要表現的人物再合適不過,誰見了心里都會產生種種有關中世紀晚期的西班牙或者尼德蘭的聯想。小漢斯·卡斯托普經常觀察這張肖像,自然還沒有藝術鑒賞的能力,但卻不無某種一般的甚至深刻的理解。盡管只有一次,而且就那么一晃便過去了,當祖父鄭重其事地動身上市參議會去時,他看見他確實像畫布上的樣子;當時小漢斯便禁不住把他這畫中人一般的形象,我們已經說過了,當做自己祖父真正的本來面目,而那他每天見到的祖父反倒成了所謂的臨時替身,只能差強人意地勉強湊合著啦。須知,祖父日常形象中使人感覺得離譜和可驚之處,顯然就來自這種勉強的、甚至于有幾分笨拙的湊合,就是他那本來面目中無法消除干凈的某些殘余和暗示,例如那俗稱“捏死老子”的老式白色高領結。只不過,這個名稱顯然不配用來指老參議那件令人贊嘆的衣飾;對于它,即那西班牙細褶領圈,領結充其量也只能是一個暗示。同樣,祖父戴著上街那頂翹得非同尋常的大禮帽,也是畫上的寬邊氈帽的替身,只不過更相像一些;還有那帶褶子的長禮服,它的原型在小漢斯·卡斯托普看來就是畫上滾著寬寬毛邊的打了褶的袍子。
因此有一天,人家說他要與祖父永別了,小漢斯·卡斯托普便打心眼兒里贊成讓他的遺容恢復本來面目。遺體就停放在祖孫倆經常面對面地坐著進餐的那間大廳里。在大廳的中央,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眼下被花圈圍繞著,躺在一具包著銀飾的棺柩上。他死于肺炎,和肺炎做了長時間頑強的斗爭,雖說在實際生活中,他看起來只是個善于遷就妥協的人。眼下他躺在靈床上,誰也鬧不清楚是個勝利者抑或失敗者,只不過表情極為安詳。由于長期斗爭的結果,他模樣已經大變,鼻子顯得尤其瘦削;他的下半身被一條單子蓋著,單子上放了一束棕櫚枝,頭被一個綢枕墊得高高的,使下巴再美不過地埋在胸前的高貴領圈中;雙手讓花邊袖口遮去了一半,手指頭被人為地安排成了自然的樣子,卻仍舊掩飾不住冷漠和缺少生氣。人們在他的兩手之間塞了一個象牙雕成的十字架,他仿佛低垂著眼瞼,正一動不動地俯視著它。
祖父生病之初,小漢斯還見過他好幾次;可待到臨終前,他就再也沒見著他了。家人完全不讓他看那斗爭的場面,何況它又主要是在夜里進行的。他只是間接地通過家中窒悶的氣氛,通過老菲特紅紅的眼睛,通過接送大夫的車來車去,才有所感觸。可是,他如今在大廳里看到了結局,這個結局歸納起來就是:祖父已經莊嚴地從臨時性的勉強湊合狀態中超脫出來,一勞永逸地復歸了自己天生的本來面目——這個結局值得贊賞,盡管老菲特一個勁兒地搖腦袋、抹淚水,盡管漢斯·卡斯托普自己也哭了,就跟當初他看見自己的母親剛剛去世,緊接著又看見父親同樣靜靜地、陌生地躺在那兒時一樣地哭了。
要知道在短短的時間里,對于如此年幼的小漢斯·卡斯托普來說,這已經是第三次,以致死亡這件事給他的精神乃至于知覺——實實在在地也包括知覺——都產生了影響。死的景象和他對此產生的印象不再新鮮,而是已經相當熟悉。就跟他頭兩次盡管自然地流露出悲傷但卻挺過來了,絲毫未表現出神經虛弱一樣,這次他也挺住了,而且顯得更加堅強。由于不了解這一連串的事情對自己一生的實際意義,或者也有幼稚的漫不經心,確信世界總會這樣那樣地給他以關照,漢斯·卡斯托普在靈柩旁讓人看見的一直是一種孩子氣的冷漠和就事論事的專注。到了第三次,這冷漠與專注又混進一些過來人的情緒和表情,增添了一層特別老于世故的味道——由于心靈受到震撼而經常流淚,別人一哭也跟著哭起來,這樣的情景在他已不可想象,他有的只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反應而已。在父親去世后的三四個月內,他已將死這事忘記了;眼下他又回憶起來,當時的印象又真切地、一古腦兒地、原原本本地重現在他的腦海里。
這些印象分解開來,化作語言,大致可做如下表述。死亡是一件圣潔的、有意義的和帶著凄涼之美的事,也就是說與宗教或靈魂有關,但與此同時又是上述一切的反面,非常具體,只牽涉到肉體和物質,既不美,也無意義,更不神圣,就連凄涼也說不上。那莊嚴的宗教氣氛表現在停放尸體的排場上,表現在花團錦簇以及眾所周知的象征天國安寧的棕櫚枝上;除此之外,把這種氣氛渲染得更加強烈的,還有已故祖父那僵硬的手指間插著的那個十字架,那靈床檔頭立著的托爾瓦德遜雕制的給死者祝福的耶穌像,那立于靈床兩側、在眼下同樣獲得了宗教性質的枝形燭臺。所有這些布置顯然都有更確切和良好的意義,要是想到祖父就要永遠地恢復他本來的形象的話。然而除去這點,小漢斯·卡斯托普肯定也注意到了,雖說并未明白地向自己承認:那就是它們全部,特別是那大量的鮮花,其中尤為突出的又數那鮮花叢中觸目皆是的晚香玉,都還有另一種意義和現實的目的,就是想將死亡的另一個既不美麗也不凄涼,相反倒是不正常的肉體的低下方面加以美化,以便使人忘卻,或者不為人意識到。
故去的祖父顯得那樣陌生,仿佛不再是他本人,只是一具真人一般大的蠟像,死亡將它塞在靈床上取代祖父本身,而眼下一切莊嚴神圣的排場都是靠它來進行的——這,也屬于死亡的第二個方面。也就是說,那兒躺著的人,或者更確切地講,物體,已不是祖父自己,而只是他的軀殼——漢斯·卡斯托普知道,做成它的不是蠟,而是它本身的物質,只是物質。正是這物質處于不正常狀態,一點也不值得悲哀,就像那些關系著軀體,僅僅關系著軀體的事情,很少值得人悲哀一樣。小漢斯·卡斯托普觀察著那蠟黃色的、平均的、像乳酪一般凝固的物質;那真人般大小的偶像,還有他已故祖父的臉和雙手,就是由它做成的。這當口,一只蒼蠅落在那不能動彈的額頭上,開始把自己的長鼻子探來探去。老菲特小心翼翼地驅趕著蒼蠅,生怕不小心碰著死者的額頭;他的表情是那樣一本正經,好似對自己正在做的事不該有任何了解,也不屑了解——這一莊重的表情顯然跟祖父僅僅只剩下一具軀殼的事實有關。然而,那蒼蠅在盤旋了一陣之后,又在祖父的手指上,在緊挨著象牙十字架的地方,勉勉強強地著了陸。目睹這一幕,小漢斯·卡斯托普深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楚地嗅到了那種早已熟悉的氣息,雖然是淡淡的,卻特別凝滯頑固,使他不好意思地想起一個患有討厭的疾病因此誰見誰躲的同學來;那晚香玉的芳香暗地里就擔負著驅散這臭氣的使命,然而卻事與愿違,盡管它們如此美麗繁茂,忠于職守。
小漢斯反復多次地參加守靈:第一次單獨跟老菲特;第二次跟做酒商的舅公迪納倍爾以及雅默斯舅舅和彼得舅舅;隨后還有第三次,一群穿得干干凈凈的港口工人來到揭開了的靈柩前站上那么一會兒,表示向卡斯托普父子公司從前的老板告別。接著便是葬禮。那天大廳中擠滿了人,圣雅可比教堂的布根哈根神甫,正是當初為小漢斯·卡斯托普施洗的那位,這時也戴著西班牙式的領圈,當著眾人致了悼詞。隨后,在緊跟著靈車的第一輛馬車里,他和小漢斯·卡斯托普異常親切地閑聊起來,而在他們后邊,還跟著一支長長、長長的隊伍——接著,這一階段的生活便結束了,漢斯·卡斯托普馬上改換了住處和環境,盡管他還年紀輕輕,這樣做已是第二次。
在迪納倍爾舅公家——關于漢斯·卡斯托普的品性德行
改換住處和環境對漢斯·卡斯托普并無壞處。因為他搬到了迪納倍爾參議——他法定的監護人家中。在這里他什么也不會缺少:對于他個人眼前的成長肯定不缺少關心,同時還照顧著他目前尚一無所知的未來的利益。迪納倍爾參議是他亡母的叔叔,眼下負責管理卡斯托普家族的遺產。他變賣了不動產部分,已著手對經營進出口業務的卡斯托普父子公司的賬目進行清理,結果盈余了大約400萬馬克,這就是漢斯·卡斯托普可以得到的遺產。迪納倍爾參議將它們全部買成絕對保險的證券,而每到一個季度的頭上,他都從如期領取的利息中提出百分之二來給自己作傭金;這樣做并未損害他跟外侄孫的親情。
迪納倍爾的住宅坐落在哈維爾施德胡德路旁邊一座花園的深處,臨著一片容不得哪怕一絲雜草混在里邊的大草坪以及公共玫瑰花圃,再往前就可以看見易北河。每天清晨,盡管擁有一輛漂亮的馬車,老參議仍步行去他在老城的商號,以便活動活動筋骨,因為他久不久地會發腦溢血。下午五點,他同樣徒步而歸,接著迪納倍爾家中便開始十分講究地用午餐。老參議是個結實漢子,穿著上等英國呢料縫制的衣服,金絲眼鏡背后眨動著一雙淡藍色的金魚眼,鼻頭像盛開的鮮花,水手式的胡子已經灰白,左手粗短的小指頭上戴著一枚光燦燦的鉆石戒指。他的妻子早已過世。他有兩個兒子,即雅默斯和彼得。他們倆一個在海軍中當差,很少待在家里,另一個在父親的酒業中活動,是公司的既定繼承人。多年來,操持家務的是薩勒恩,一位家住阿爾托納的金匠的女兒;在她圓滾滾的手腕上,總是套著白色的漿得硬硬的縐邊。她堅持家中的早餐和晚餐必須豐富,必須配有冷食,配有大蝦和鮭魚、鰻魚、鵝胸脯以及番茄醬加烤牛排。每當迪納倍爾參議請客的時候,她都把傭人們盯得很緊;也就是她,盡心竭力地充當小漢斯·卡斯托普的母親這個角色。
漢斯·卡斯托普就如此成長在惡劣的氣候中,在海風和潮氣中,成長在——如果可以這樣講的話——黃色的橡膠雨衣里;整個地看,他感到心滿意足。一開始,他確實有點兒貧血。海德金特大夫說過,得讓他每天上午放學以后額外地多進一次早餐,飲上大大的一杯黑啤酒——一種誰都知道營養豐富的飲料,海德金特大夫還確信它能夠生血;不管怎么說吧,黑啤酒確實以一種對他來說是可貴的方式起到了安神的作用,防止了漢斯·卡斯托普的一種怪毛病,即他經常會翕著嘴,神不守舍地在那兒發呆,讓迪納倍爾舅舅譏笑他老“打盹兒”。除此之外他健康而正常,是位很不錯的網球手和劃槳手,雖然他不大情愿親自去操槳,更喜歡在夏日的傍晚走到烏倫霍爾斯特租船俱樂部的露臺上,坐在那兒一邊聽音樂,一邊品美酒,一邊觀賞那些燈火明亮的船只,以及在船只間映著五色燈光的海面上來回游弋的白色天鵝。他說起話來也是那樣從容、理智,雖然有一點空洞單調,還帶著方言的味道。是的,只要注意看看他那無瑕可尋的金黃色的頭發,看看他那修養得很好、但不知怎么總讓人覺得是老古董的腦袋——這個腦袋以某種干巴巴的漫不經心的方式,表現出一種不自覺的世代相傳的傲慢——那就誰都不會懷疑,這位漢斯·卡斯托普確系漢堡土地上生長出來的純粹而地道的產品,在這兒他是如魚得水。至于他本人,設若他也試著問一問自己的話,對此同樣不會有哪怕一瞬間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