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知·理知·自我認知
- 陳嘉映
- 3361字
- 2024-12-26 17:48:27
嗅覺,兼談意識研究
再說兩句嗅覺。在五官之覺里面,嗅覺好像最少受到重視。描述嗅覺、關于嗅覺的詞匯好像也不多。我們的嗅覺詞匯很少,實際上我們的明意識的嗅覺——就是你能意識到你聞到了什么東西——不多。大多數情況下,嗅覺是在意識閾限下工作的。有研究表明,在人這里,嗅覺起的作用遠遠大于我們通常所知,例如,嗅覺對食欲有很大影響,這個我們大概都想得到;嗅覺對性選擇有非常強烈的影響,但我們自己往往不知道,它在我們的意識閾限下工作。我們在夢里沒有味覺和嗅覺,[8]大概跟這個有關系。
五官之覺被意識到的程度是不一樣的。視覺原則上都是上意識的,差不多百分之百意識到,你看到了你就知道你看到,我們說到視覺的認識論優先性,應該跟視覺的充分意識水平相關。嗅覺就不一定。當然,也有例外,有邊緣情況,例如盲視。所謂盲視,指的是這樣一種特殊情況:你眼前有個障礙物,問你看到了嗎?你沒看到,可是,你往前走的時候會繞開它走。你不是在說謊,你不知道你看到了,但你對障礙物做出了反應,這時候可以說“你看到了但你不知道你看到”。現在在心理學研究中,盲視研究挺熱的。我們一直在說視覺優先性,研究五官之覺的意識水平,也首先圍繞視覺進行。這也不是偶然的,視覺跟意識幾乎連成一片,看到就意識到看到,所以盲視很古怪。哈維說過——17世紀最早發現血液循環的那個哈維——我們往往更容易從反常現象中發現大自然的奧秘。為什么呢?值得琢磨。在我看,至少一個原因是這樣的:所謂反常,就是跟一般經驗不合,我們的經驗解釋不了,要求我們用物事背后的機制來解釋,反常現象為科學家提供了一條深入到下層機制的隱蔽通道。所以現在這些大腦科學家對盲視特別感興趣,倒不是因為盲視在我們的生活中有多重要。
consciousness現在總體上是個挺熱的課題,這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大腦科學帶起來的。大腦科學喜歡研究盲視這類現象,因為這類現象適合用科學手段研究。當然,這也難免牽涉到概念考察,例如,盲視應該不應該叫作看到?我們會更加關心,應該從哪個角度考察感覺,從我們意識到感覺呢還是從別人觀察到你做出反應,等等。我自己這些年一直比較關注意識問題,當然主要是在概念考察的層面上。這是個大話題,現在不展開講,等把各個線頭連在一起了之后可以試著講講。
科學來做意識研究,馬上就往量化走。五官之覺的意識程度各有差異,這些差異現在甚至都已經量化了,研究意識的科學家對我們的每一種感知的意識度都做了一個粗略的評分。[9]我不知道量化到底有多準確,或有多大意義。
嗅覺在好多情況下起作用,但是我們不知道它在起作用,這有點像盲視,你沒意識到自己嗅到了什么,但你其實對它做出了反應。認識論不怎么談嗅覺,因為嗅覺主要在意識閾限以下工作。聚斯金德的《香水》,你們可能有不少人讀過,主人公格雷諾耶有神奇的嗅覺能力,但他不會說話,完全沒有道德感,單靠嗅覺生活大概不可能發展出道德什么的。從前研究認識,研究的都是上意識的認識,因為關心的是理知,上意識當然跟理知關系密切。但嗅覺是種特別古老的感覺——就因為古老吧,所以不用上意識——有很多動物非常依賴嗅覺,我們知道的狗啊、鼴鼠啊。后來,越來越多的事情在意識層面決定,嗅覺就變得不那么重要了,例如,我們雖然能夠通過信息素辨別血緣親人,但這種能力不大用得上了,因為我通過戶口本就能確定一個人跟我有沒有血緣關系。我瞎想著玩啊:如果由這些動物來發展一個認識論的話,它們的認識論大概會是什么樣的?但結論也許是:非常依賴嗅覺的物種有可能發展不出一個認識論。這是為什么呢?因為只有依賴于遠距離感官的、有視角的這種生物,它才可能發展出理知,更進一步發展出理論。這些都是我瞎說的。但是,我個人覺得不是不能這么去想。其實我覺得想這些比好多書里想的還好玩一點。
好了,我講了八九十分鐘,你們還在聽,了不起,我一般講上八九十分鐘聽眾都睡著了。我不怎么有興趣對著睡著的人講。今天就講到這里。
問答環節
問:陳老師好,我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您提到視覺的優先性,我當時想的一個問題是,盲人的感知和視力正常人的感知有沒有區別。我想了兩種,有一種是他先天就看不見,我不太能想象這種感知世界的方式。但我能想象另外一種,比如他最先能看見,后來發生事故,他看不見了,所以他通過其他感官去感知,那么他對于您剛才講的事物本身的感知,他通過聽覺等其他感知能不能達到對事物本身、對eidos感知的那個層次?第二個問題是,一個盲人,他雖然看不見,但他的聽力可能會變得更好,而一個聽不見的人,他的視力會不會變得更好?
答:要說起來,我們并不感知eidos,我們超出感知才達到理念,理念是理知的對象。就此而言,理念對于各種感知是一視同仁的。不過,我們畢竟要先有感知才能超出感知。我嘗試說,在傳統認識論中,我們是沿著視覺這條通道達乎理念的,當然,我還想說,用eidos這個詞來談論的話,直到理念,視覺意象仍然在那里。我后面還想說明,理念并非駐停在視覺里,而是駐停在語言里。至于盲人,他感知到的世界是什么樣子的,我覺得需要經驗上的調查。這方面的研究不少,現在,有手術可以使有些生盲能夠看見,從來沒看到過任何東西的人,他突然看到了。對于這個看到的過程有詳細的描述。[10]第二個問題,聽不見的人,視覺會不會變得更敏銳?會。各種感覺都會互相補償。
問:您剛才說視覺在感知當中具有一個優先的地位,但是我從做聲音劇場的朋友那里聽到一個說法,他們說在五官感知里面,只有聽覺是不能被主動關閉的,你可以閉上眼睛不看,可以屏住呼吸不吸,可以閉住嘴不張,可以把手離開不去摸,但是只有聽覺是你沒有辦法不通過其他東西而主動去關閉的,比如說我們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會經常被噪聲吵醒。
答:聽覺無法被關閉,其實觸覺也無法被關閉,這好像跟視覺優先性沒什么不合,視覺富有探索性、主動性,聽覺和觸覺有更多的承受性,可以從主動和被動的角度來看。
[1]“可以推測,進化過程中,內心意識體驗的萌發是和視覺信息神經處理機制的進化同步的。”出自:約翰·C. 埃克爾斯,《腦的進化:自我意識的創生》,潘泓譯,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7,第204頁。
[2]“夢主要由視覺成分組成。”出自:恩斯特·波佩爾,《意識的限度:關于時間與意識的新見解》,李百涵、韓力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第106頁。
[3]《形而上學》第一段:“求知是人類的本性。我們樂于使用我們的感覺就是一個說明;即使并無實用,人們總愛好感覺,而在諸感覺中,尤重視覺。無論我們將有所作為,或竟是無所作為,較之其他感覺,我們都特別愛觀看。理由是:能使我們識知事物,并顯明事物之間的許多差別,此于五官之中,以得于視覺者為多。”出自: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吳壽彭譯,商務印書館,1997,第1頁。——編者注
[4]關于eidenai中知道、看到、感到的幾層意思,參見:伯納德·威廉斯,《羞恥與必然性》(第2版),吳天岳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21,第35頁。
[5]我這里說的是柏拉圖理念論的通俗版本。認真的論者無不指出柏拉圖對話中有對通俗理念論的中肯批判,例見:理查德·大衛·普萊希特,《認識世界:古代與中世紀哲學》,王俊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第143、146頁。
[6]參見:邁克爾·波蘭尼,《個人知識:朝向后批判哲學》,徐陶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第69頁。
[7]參見:海德格爾,《形而上學導論》(新譯本),第4章第1節,王慶節譯,商務印書館,2015,第96—99頁。
[8]參見:愛德華·威爾遜,《知識大融通:21世紀的科學與人文》,梁錦鋆譯,中信出版集團,2016,第111—112頁。——編者注
[9]絕大比例的視覺和味覺可以被意識到,但只有15%的嗅覺可以被意識到。參見:蘇珊·格林菲爾德,《大腦的一天》,韓萌、范穹宇譯,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第136—138頁。
[10]參見:顧凡及,《如何理解意識的主觀性?》,《信睿周報》總第57期,2021—09—01。關于意識的“困難問題”,該文講到美國神經科學家蘇珊·巴里(Susan Barry)的親身經歷。她天生對眼,兩眼不能協同工作,有人問她能否想象立體視覺的感受,她認為她能夠,她對視覺處理機制有詳細的了解,雖然自己沒體驗過立體視覺,但認為自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后來,她經過治療擁有了雙眼立體視覺,這時候,她承認當時的想法錯了:“我回到車里,正巧看著方向盤,方向盤一下子從儀表盤處跳了出來……我看了一眼后視鏡,它也從擋風玻璃處跳了出來。”還有另外一些十分生動的描寫,總之,她驚嘆不已,確認沒有東西能夠代替自己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