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魏林楚的字?
當看見傳遞過來的原稿,張立松的震驚程度絲毫不亞于當初的王宜東。
畢竟他也與魏林楚同窗兩三年,雖說兩人關系并不好,甚至處于敵視狀態,但長年累月的接觸下來,對方字跡如何還是非常清楚。
這絕對不可能是他寫的字!
但問題是考校、詩詞什么的,都有暗箱操作的可能跟空間,這手字是當著在場眾人無數雙眼睛寫出來的,并且還有一桌的官場大佬盯著,誰又能從中作弊?
這一刻,張立松感覺懷疑人生,曾經的優越感在這一刻瞬間道心破碎。
“臨場發揮能寫出這首好詞,魏小友大才!”
“恭賀魏小友,奪魁當之無愧。”
“難怪葉閣老會如此盛贊,確實有沈學士之神韻。”
人都是會見風使舵的,如今魏林楚成為了這一屆杏園文會的魁首,并且還得到在場諸位大佬青睞,那么他就不再是那個“卑微”的例監生,相反將成為北直隸文壇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于是乎各種拱手道賀接踵而至,讓魏林楚都不由感嘆這群孫子變臉比翻書還快。
蘇小婉悠揚悅耳的唱詞聲響徹整個“北海”,小月此時氣喘吁吁的跑回了游船,隔著老遠就激動萬分的喊道:“小姐,魏公子主桌寫詞,得到了在場前輩的一致稱贊,現在正由花魁蘇小婉親自唱詞!”
聽到小月的話語,坐在圍欄旁的董元兮跟俞慧兩人都愣住了,要知道今日這場杏園文會,齊聚了整個北直隸的年輕才子,能文會奪魁者才學可想而知。
這個人居然是魏林楚。
“小月,你確定沒有認錯?”
俞慧趕緊追問了一句,自己夫君明明說魏林楚是個例監生,怎么現在卻能做到冠絕全場?
“俞姐姐,小月怎敢認錯,這可關乎到小姐的終身大事!”
小月情急之下沒注意說漏了嘴。
什么?
聽到小月這句話,俞慧驚訝的合不攏嘴巴,就算元兮妹妹看中了那魏公子,現在就談及終身大事,速度還是有些太快了吧。
“小月,你又在胡說!”
董元兮佯裝嗔怒的責怪一句,畢竟她與魏林楚婚事的背后,還涉及到朝廷政治斗爭。
余慧的父親僅是個從五品的戶部員外郎,董元兮不想把姊妹家給卷進風波。
“是,是,月兒多嘴!”
這下小月也是反應過來,趕忙道歉認錯。
“元兮妹妹,此事太過離譜,姐姐我得親自確認一下,你切不可情迷意亂了。”
俞慧神情嚴肅的警告了董元兮一句,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總感覺今日樁樁事件有種不真實感。
“那就勞煩俞姐姐了。”
董元兮沒有阻攔,雖說她心中已經信了七八分,可這畢竟涉及到自己未來夫君為人品行學識,多一層保障沒什么壞處。
隨著俞慧的身影遠去,董元兮用手托著下巴,仔細聆聽著蘇小婉唱曲內容。她從小同樣接受過私塾教育,可能論八股文不如那些舉人進士,但在詩詞書畫上面的造詣并不差。
董元兮能聽出來魏林楚這首詞的蘊意,特別是當蘇小婉唱到那句“不是人間富貴花”的時候,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酸楚感。
女人都有著相同的直覺,魏林楚這首詞是在主桌當著花魁面書寫,莫非就真是以詞喻人,專門寫給蘇小婉的?
魏林楚當然不知道女子心里的這些彎彎繞繞,隨著蘇小婉的一曲唱罷,這場杏園文會比拼差不多到了尾聲,接下來便是夜場文人士子的風花雪月。
說實話,魏林楚對于煙花柳巷之事興趣不大,亦或者說現在還沒到自己放縱的時候,需要在某些方面改善自己曾經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形象。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花魁蘇小婉卻抱著琵琶前來,朝著魏林楚相邀道:“魏公子大才,妾身十分仰慕,晚上能否移步皓月居小酌幾杯?”
皓月居便是花魁蘇小婉入駐的青樓名稱,她的這番主動相邀立馬引發在場文人士子的一片躁動,很多人都對魏林楚投來羨慕的目光。
魏林楚要是答應下來,按照蘇小婉如此主動的態度,恐怕今晚就能成為裙下之臣,明日京師大街小巷將流傳出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
一場杏園文會,讓魏林楚名氣美人皆收入懷中,簡直是羨煞旁人!
本來魏林楚是沒打算有進一步動作,可現在沒人主動相邀,望著蘇小婉這張沉魚落雁般的臉龐,他著實感覺自己有些把持不住。
就在下意識打算接受邀請的時候,突然在主桌方向傳來周道登幾聲輕咳,對視過去發現眼神又好像別有深意,魏林楚瞬間就清醒了過來。
莫不是周道登這個老登,同樣看中花魁蘇小婉,這是在給自己暗示?
不過轉念一想感覺不對勁,周道登是個老色胚沒錯,卻遠遠沒到色令智昏的程度,相反他在官場任職期間潔身自好,外界給他的評價是恪守禮法。
如果不是自己有著歷史的上帝視角,旁人壓根就不知道周道登的本性。
當著官場同僚以及京師士林界的面,周道登暗示的東西絕對不可能是單純女色,必然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就在這時,魏林楚看到了旁邊葉向高正面無表情的注視著自己,他瞬間就明白了周道登想要傳遞的意圖。
東林黨先不管他們是不是一群空談義理的腐儒,亦或者里面有多少諸如錢謙益這樣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至少在明朝天啟年間,他們占據著道德制高點,崇尚復古克己復禮。
自己要是當場答應下來,且不說別人怎么看待,至少在葉向高這里印象將扣大分。
葉向高已經板上釘釘是下一任內閣首輔,再加上東林黨掌控朝堂已經成為大勢所趨,想要在官場仕途上面有所作為,就必然得保持自己正人君子的完美一面。
想到這些,哪怕魏林楚內心痛的滴血,表面上依舊高風亮節的拱手回應道:“蘇大家相邀,在下感激不盡。”
“不過明年乃大比之年,在下目前功名僅僅是個例監生,還需抓緊時間鉆研經書,只能有負蘇大家厚愛。”
面對魏林楚的婉拒,蘇小婉眼神中首先是閃現過一絲驚訝,緊接著便轉換成失落神情,臉上擠出一抹笑容欠身道:“既然如此,那妾身就不叨擾魏公子,來日金榜題名時,還請共飲一杯慶功酒。”
“好,算在下提前欠蘇大家一杯慶功酒。”
魏林楚拱手應了下來,鮮衣怒馬少年時,這點狂傲自信都沒有,那還叫年輕人嗎?
隨著蘇小婉與一眾青樓名姝退去,主桌上的葉向高等人,也是朝著在場文人雅士拱手告辭。畢竟有他們幾個官場大佬在這里,風花雪月之事都放不開,還是給年輕人一些發揮的空間。
魏林楚順勢走到王宜東跟李正面前,本想問這兩貨是打算留下來玩樂,還是與自己一同離開,周道登卻在此時靠了過來。
“魏小友,老夫有幾句話想要與你訴說,現在方便嗎?”
這種問題的答案是沒有任何懸念,魏林楚當即拱手回道:“晚生隨時恭候。”
只見周道登點了點頭,便離開聽雪閣主廳,朝著碼頭偏僻處走去。魏林楚向王宜東跟李正眼神示意了下,就跟在了他的身后。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后漫步在碼頭,直至遠離人群周道登才開口道:“林楚啊,老夫為官半輩子,還曾在國子監就職六載,算是閱人無數。”
“唯有你今日之表現,老夫沒有一點心理預料,完全稱得上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少宗伯過贊,晚生愧不敢當。”
魏林楚聽到這話,趕忙拱手以示謙虛。
“你不必如此謙遜,事實就是如此。”
周道登擺了擺手,然后繼續感慨道:“可能在外界眼中,老夫對你有提攜之恩,但實情如何你我心中皆清楚,更像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既然陰差陽錯走到了這一步,老夫也有愛才之心,不知林楚你意下如何?”
周道登沒有把話挑明,可想要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清楚。
兩人今日這一番騷操作過后,在外人眼中已經有了師生之實。如果不確定這個名分的話,在明朝的禮法觀念之下,將會引發各種師生反目的流言蜚語,出現一個雙輸的局面。
“承蒙先生不棄,弟子愿祛衣受業!”
沒有絲毫猶豫,魏林楚當即跪下來拜師,第一時間把稱呼改為先生跟弟子。
其實魏林楚早就想要抱大腿,奈何拜師這種東西總不能一廂情愿,主要還得看大腿自己愿不愿意。
現在周道登主動提及,此時不拜,更待何時?
“好,那為師就收下你這個弟子。”
見到魏林楚如此上道,周道登爽快應了一聲,順勢把他從地上扶起。
“先生,今日倉促學生沒有準備,待日后備齊束脩六禮,再行前往府上行正式拜師禮。”
古代拜師其實是一件相當隆重的事情,魏林楚現在是搶先一步把名分確定,后面再把正式禮節補上。
“師生情份在乎本心,不在這些虛禮上面。”
“你只要做到勤奮好學,就算沒辜負為師期望。”
“是,先生。”
魏林楚連忙點頭稱是,一副乖巧學生模樣。
就在周道登跟魏林楚談話之際,越來越多的散會文人注意到了這兩人。
見此情形,周道登不想過于引人注目,干脆說道:“林楚,以你的聰明才智,相信不需要為師過多囑咐,今日就暫且到此先回去吧。”
“是,先生,弟子送您一程。”
剛拜師當然的展現一下“孝心”,魏林楚打算送送周道登。
“不必,為師身子骨還算硬朗,沒到需要攙扶相送的程度。”
“先生,散會人多混亂,學生就送你到門口馬車處即可。”
魏林楚還是想爭取表現一下,可沒想到周道登臉上露出猶豫神情,遲疑了片刻回道:“今日天氣不錯,為師還打算游園再逛逛。”
噢……
聽到這話,魏林楚立馬浮現出“我懂得”的神情,先生的身子骨確實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