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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久旱逢甘霖
嘉佑二年二月十五,貢院。
外面“轟”的一聲驚雷震醒頭昏腦脹的楊稹,頃刻間外面響起“嘩嘩”的雨聲。
楊稹清醒后發現三面是墻,門卻大開,且身前一塊木板將他包圍起來。
桌上鋪著泛黃的紙張,上面赫然幾個大字:
【刑賞忠厚之論】
雖是繁體,但他全認識。
再觸摸身上的衣服,手感很粗糙,是麻布材質。
正疑惑時,號舍門口一道人影擋住亮光。
楊稹緩緩抬頭看去,只見那人身著紫色官服、長翅帽端正、腰系革帶,面露不悅。
他是此次省試的主考官歐陽修,看著卷紙上空無一字,厲聲問道:
“為何不答?”
奇怪的服飾及口音,楊稹陷入沉思。
不等楊稹回答,歐陽修一揮衣袖以示不滿,便朝下個號舍走去。
雨水滴落在院內甕中,緊接一聲鑼響且伴隨人聲:
“申時到。”
楊稹被拉回現實,他是古漢語同歷史雙學位碩士,且是某要職辦公室副主任,通過卷面題目確定是宋仁宗時期的考試。
半月前,恰好讀過蘇軾的【刑賞忠厚之至論】,并與曾鞏的文章進行對比分析,同時自己嘗試著論述過,此刻卻身穿古代。
許是上蒼聞聽心聲,供他一個同眾多名士較量的機會。
自古文無第一,看向桌上卷紙,倒要看看讀書多年有幾斤幾兩。
如此想來,不疑有他。
挽袖按紙,提筆蘸墨,開始作答。
[今之世,人皆求治,然何以得治?......如此,則天下可治,民可安矣。]
其間謹慎萬分,墨滴染卷即廢。
內容上多是對北宋外交軟弱無力的含沙射影,內部搖擺不定,怎可成一番大業?
檢查一遍,并無錯字。
按照宋制,省試為期三天。
除[論]以外,還有幾道題目。
加以思索后,推算時間還有一天,便順著往下寫。
直到夜幕時分,差役拿著火折子點燃燭臺。
在微弱的亮光下,他只剩一題。
架不住身體的疲憊,只能等天明再答,沉沉睡去。
雖說這次科舉在后世被稱為“千年龍虎榜”,但楊稹很淡定,畢竟接受過系統教育。
次日傍晚雨停、試畢,楊稹跟在眾人身后離開貢院。
多是三五成群談論著考試內容,唯他獨自一人。
他走在汴京大街上,道兩旁真如史書中記載那般繁華。
能聽見些許百姓惋惜這場雨時間太短,這對靠天吃飯的古代影響甚大。
自去年夏天開始雨水就很稀少,加之北狄襲擾,汴京之外的百姓生活實屬艱難。
楊稹來到一家名為[福來]的客棧,省試結束后要等殿試的通知,故需暫住一段時間。
店小二提著茶壺雖瞧見了他,卻并未理會,自顧自忙事情。
只因他的打扮一不像有錢人家,二不像書生。
掌柜從樓上下來,恰巧見到進門的楊稹,本著‘來者皆是客’問道:
“可是要住店?”
楊稹離開號舍時,角落多出個包袱。
其中有幾錠白銀和一塊玉佩,暫且渡過當下不成問題。
“一人,價錢幾何?”
掌柜伸出手指,“通鋪每日三十文,人字號六十文。”
楊稹疑惑道:“只有這些?”
掌柜的確有所保留,怎么看楊稹都不像有錢人。
“客官如付不起錢,可另尋他處。沿街直走到頭,那里的通鋪二十文一天。”
隨后轉身準備離開。
楊稹從包袱中取出一錠銀子扔在柜臺上,淡漠道:
“要上等。”
掌柜聞聲,回頭便看見這是二十五兩的銀子。
尋常人通常很少會用這種銀兩,如此想來,掌柜原本嫌棄的眼神轉為諂媚,連聲招呼伙計:
“阿牛,貴客一位,天字號。”
伙計見狀,態度更是急轉直上。
楊稹覺得宵小之徒不必在意,沒再多說。
回房后,掌柜還送來美酒佳肴,是為賠罪。
今天收卷,至少需半月才會公布殿試人選。
中間斷斷續續下了幾場大雨,楊稹多數時間都是待在客棧,外出的時候會打探一些習俗以及百姓生活。
他有信心能在這次考試中脫穎而出,索性為面圣準備一番。
只是他素來有話直說,不知趙禎是否和書中記載一般寬宏大量。
......
二月廿七傍晚,禮部貢院。
此次科舉,參加省試的人多達數萬。
燭火隨風而動,眾官員正在分秒必爭批閱試卷。
只是這兩天的質量稍差,歐陽修面色凝重,一連翻看四五篇都無亮眼之處。
本就疲憊,如此一來更是困意直上。
已閱的做好標記,翻面置于一旁。
再看向桌案上:
[于軍,刑之過輕,則奸宄橫行;賞之過重,則驕奢生焉......]
僅是開篇幾行,歐陽修塌著的身子便立馬坐直,盡力瞪大雙眼往后看去。
在他眼中,開篇點題的文章比之辭藻華麗強過太多。
[遼兵屢犯,民不安居;西夏新起,其勢難測......]
一篇[論]閱畢,歐陽修止不住拍手稱贊道:
“妙哉!”
聲響傳遍整個大廳,眾人聞聲紛紛轉頭。
歐陽修絲毫未注意到眾人反應,而是認真品鑒后面的詩賦。
領會其中意境后,再次叫好道:
“妙哉!”
欣喜萬分,便對梅堯臣招呼道:
“梅都官,速來。”
梅堯臣邊走邊拱手道:
“想必是歐陽公再得佳作。”
歐陽修擺擺手:
“佳作談不上,但此子肯定是治國大才。”
“文章詞藻平淡且少有引經據典,但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其見解獨到,目光長遠,非常人所能及。”
“詩賦只有基本格律,卻如同春風化雨潤物無聲,處處點明治國道理。”
聽到如此評價,梅堯臣興致瞬間被激起來,拿過卷子開始審閱。
逐字逐句看完后,他同樣欣喜道:
“妙哉!歐陽公獨具慧眼,幸甚。”
歐陽修撕開糊紙,[楊稹]二字現于眼前,嘆息一聲道:
“你我為官多年,垂垂老矣。須當為官家培養些棟梁之材,方可續萬世之業。”
說著,他將這段時間所收錄的佳作整理好,對眾人交代余下事宜后,踏著夜色朝宮中而去。
趙禎對歐陽修挑選出的十余份試卷依次點評,蘇軾、蘇轍、曾鞏、章衡等人皆是上乘佳作。
唯有楊稹的文章勾起趙禎回憶往事:由范仲淹主持的“慶歷新政”迫于壓力不得不停止、遼和西夏又何嘗不是一塊心病。
年歲增長且身體日益漸差,尤其是去年暈倒后,只恐時日無多。
現在有這樣一人,趙禎自是當用,哪怕不在他這一朝,延續大宋國祚,興盛社稷也算是對得起列祖列宗,于是便讓歐陽修找到楊稹后帶入宮中。
再者如今之朝堂,若楊稹加入其中,或許會打破原有的格局。
或可以親手培養,教些為官之道。
這場雨正當是[久旱逢甘霖],消除的不止是干旱。
......
三月初五。
楊稹被外面的鑼鼓聲吵醒。
“今日殿試放榜,諸位才子前往貢院查看。”
聞言,困意消散。
貢院門口,人聲鼎沸。
楊稹個子較于這些人而言,足足高出近一個頭,不需太靠前便可以看清榜上的字。
自右向左,從上往下,瞧見第二行上有自己的名字才放心下來。
正欲離開,身旁一位身著樸素,頭戴大帽的男子注意到他的體態有些吃驚,便主動問道:
“敢問公子可在榜上?”
楊稹微微側首,打量一番后沉聲回道:
“確在。”
“公子大名可否告知?”
見男子追問,再次應聲:
“楊稹。”
男子聞言,未曾料想眼前人竟是官家直言想見之人,便拱手行禮道:
“稹者,叢致也,而又聚物也。”
“在下蘇軾,想于此處尋二三知己共赴詩會,不知楊兄可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