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葉向高的稱贊就足夠夸張了,緊接著坐在一側的翰林修撰馬之騏順勢開口道:“魏小友真是過謙,能寫出這首詞的都算天資愚笨的話,那世間又有幾人稱得上天才?”
與此同時順天府尹陳大道也是罕見開口附和道:“沒錯,此詞寫盡雪之清冷意境,卻通篇無一處雪字,魏小友確實有些過謙了。”
陳大道是在場官員中唯一一個非翰林出身的行政官,他出席的作用僅僅是代表著順天府官方支持杏園文會,輕易不會表達自己的意見去左右文作評審。
但面對魏林楚的文章他還是開口了,不僅僅是通篇無一雪字,更多是他感受到詞作中蘊含的那種悲涼內在,以及對于俗世仕途的疲憊不堪。
這種內在精神,極其契合陳大道目前的心理狀態,不由產生了共鳴。
更令他感到疑惑不解的是,魏林楚年紀輕輕,哪來這么豐富的人生感悟,難道說真有文章本天成,妙手偶爾之的說法?
幾人的接連稱贊,讓現場眾人有些懵了,魏林楚到底寫出一首怎樣的詞作,才能得到如此謬贊,著實讓人有些無法理解。
“嚴兄,你不是說魏林楚連四書五經都背不下來,怎么現在能寫出讓諸位前輩都驚嘆的詞作?”
“對啊,詞作還能妙手偶得之,葉閣老稱贊的那手字做不得假,例監生真有這個實力嗎?”
“趙兄,你與魏林楚是同窗,怎么感覺你對他的才學有些誤解。”
“還是趙兄顧及同窗之誼,本來魏林楚都沒打算寫,現在怕是得冠絕全場了。”
一道道疑問的聲音傳來,讓嚴銘豪跟張立松兩個人都懵了,他們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特別是張立松,他本來還等著看魏林楚被戳穿的好戲,最好是被少宗伯厭惡取消歷事資格。現在看來自己簡直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硬生生把魏林楚給抬進了前輩視野之中。
有了今日這番表現打底,來日魏林楚要是走向仕途,那得平添多少助力?
覺得自己像是個小丑的不僅張立松一人,曹世杰同樣呆呆站立原地,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自己打探消息再三確認過,魏林楚就是一個例監生,并且國子監進學幾年之前連鄉試都不敢參加,就這種游手好閑之人怎么可能寫出一手好字,作出一首好詞?
“王胖子,魏林楚真有這么厲害嗎?”
李正在末席悄摸摸朝王宜東問了一句,別人不知道什么情況,這死胖子肯定知道。
“有啊,還記得那日先生默寫《中庸》,我跟魏林楚作弊去走廊罰站嗎?”
“那次壓根就沒作弊,是我看到魏林楚的字跡不對,拉過他稿紙認真觀察了兩眼,被先生給誤解了!”
時至今日,王宜東依舊是委屈的說出這番話,明明自己還沒來得及作弊,就被罰站了整個下午。
“他娘的,魏林楚居然藏得這么深!”
李正滿臉驚嘆,他是真沒想到還有這么回事。
“何止一手字,這家伙最近跟變了個人似的,每日散學也不出去玩耍,天天就是回去背書,看來早就有了準備。”
“短短時日就有這么厲害,魏林楚怎么做到的?”
李正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打聽點秘籍來說不定自己也可以學一手。
“天賦異稟!”
“天異賦稟?”
“沒錯,魏林楚就是這么回的,他天賦異稟。”
兩人對話到這里就戛然而止,天賦異稟還怎么學?
還沒等眾人從驚訝中反應過來,就聽見花魁蘇小婉柔聲說道:“魏公子,妾身能唱你這首詞嗎?”
什么,蘇小婉要為魏林楚唱詞?
如果說魏林楚得到在場官場大佬的青睞,在場眾士子絕大多數都能接受,畢竟文會比拼總會有輸有贏,除了那個奪魁的勝利者外,其他眾人都是輸家。
但蘇小婉主動提出來唱詞,這就觸及到男人那爭強好勝之心,以及脆弱的自尊心了。
平常多少文人墨客想要與蘇小婉搭上一句話都不可得,如今花魁卻主動相邀唱詞,這意味著對魏林楚文采的莫大認可。
同時按照之前周道登定下的規則,作詞最優秀者才能交由蘇小婉唱詞,如今還沒有進行最終評選,就已經提前公布了答案,魏林楚就是今年杏園文會最大贏家。
“當然可以,能由蘇大家唱詞乃在下榮幸。”
魏林楚笑著回了一句,佳人主動相邀,自己何樂而不為?
“妾身謝過沈公子,詞中那句不是人間富貴花,妾身很喜歡。”
納蘭性德這首詞的本意,其實是抒發不慕世間榮華富貴,厭惡官宦仕途的心境。可就如同一句后世的俗話,一千個人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富貴花”在古文中往往是形容那些貌嬌艷如花,且氣質高貴的女人,對于蘇小婉而言,這仿佛就是別人眼中的自己。
但魏林楚這首詞的意境,卻表明他看中的不是“富貴花”外貌,而是借用才女謝道韞的離世,表明有誰去真正的了解她,憐惜她?
這句話讓蘇小婉感受到一種溫暖,一種尊重,魏林楚與在場其他的男人不一樣。
“蘇大家喜歡就好。”
魏林楚客氣回了一句,說實話他壓根就沒想這么多,純粹是清朝能抄關于雪的詞作不多,就納蘭性德比較出名。
反正都是趕鴨子上架當個文抄公,當然要抄就得抄好的!
“既然連蘇大家都如此看中,那今年杏園文會最佳詞作,看來是沒有懸念了。”
葉向高笑呵呵的附和一句。
官場都是人精,葉向高都等同于明確表態,誰還會提出反對意見?
“蘇大家好眼光,在下也是這么認為。”
“此詞作確實為文會最佳!”
“雖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但魏小友這首詞做到了出類拔萃。”
很快同桌大儒名士,紛紛點頭稱贊,認為魏林楚這首《采桑子》乃最佳詞牌。
與此同時順天府尹陳大道,還拱手朝著周道登恭賀道:“少宗伯真是慧眼識珠,國子監考校都能為我大明選拔人才。”
“別忘了少宗伯乃前任大宗師,眼光自不必多說,吾等還需要多多學習。”
翰林修撰馬之騏也是拱手奉承了一句,他某種意義上來說算得上周道登后輩。
“常言道千里馬常有,伯樂卻不常有,少宗伯堪稱當代伯樂。”
“少宗伯目光如炬,在下佩服!”
主桌眾人紛紛向周道登拱手道賀,很明顯眾人都把魏林楚視為了他的學生。
此時周道登整個人都是懵圈的,亦或者說從魏林楚上臺寫詞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一波接著一波的沖擊之中迷失自己……
任誰都料想不到,僅僅想低調來到杏園文會看個花魁美女,硬生生搞出了這么一出“鬧劇”,偏偏魏林楚這事情還真跟自己沒多大關系。
可問題是官場同僚都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周道登只能捏著鼻子認了,這一瞬間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該開心,還是該無語。
魏林楚才學從表現上來看確實不錯,但自己那點糗事全被他給知道了,要真搞出個什么師生之誼,那以后還如何保持師道尊嚴。
總不能一起去逛碧云樓吧?
想到這些,周道登內心就愈發五味雜陳,他勉強臉上擠出一道笑容拱手回禮道:“諸位同僚過贊了,老夫無非就是做了順水推舟之事,當不起什么伯樂稱號。”
“少宗伯提攜之恩,學生莫不敢忘!”
魏林楚非常適時的向周道登長鞠一躬致謝,不管對方心里面怎么想,反正當著眾人的面得把雙方關系做實,至少在外界眼中看來自己就是他的后輩學生。
別看禮部好像不是一個什么實權衙門,事實上明朝閣臣大多數要走禮部任職流程,從禮部尚書位入閣最多。
周道登在歷史上雖然本事不行,最出名的事件還是包養柳如是,但他依然做到了登閣拜相,稱得上一條極其粗壯的大腿。
此時還不打蛇順棍上,更待何時?
“好,好,有這份心就行。”
周道登客氣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既然諸位同僚都沒有異議,那老夫就宣布魏小友的《采桑子》為文會最佳詞作,還請蘇大家唱詞。”
葉向高作出了一錘定音的發言,其實對他而言哪怕不看詞作水平,單單這手字就足以稱得上無出其右。
“杏園文會奪魁者是個例監生,這算開創歷史了吧。”
“從三楊算起接近兩百余年,確實從未有過。”
“在下等蘇大家演唱,我倒想看看他到底作了首什么詞。”
“鄙人更想看看他寫了手什么字!”
由于魏林楚的詞作目前僅在主桌閱覽,其他桌文人士子還不知道具體情況,內心充斥著好奇。
不過很快這種好奇心就能得到滿足,只見蘇小婉抱著琵琶來到了主廳最中央,開始彈唱魏林楚的這首《采桑子》,同時原稿宣紙在各桌之間進行傳閱。
直至這一刻,聽雪閣主廳才響起一片驚嘆之聲,這手字,這首詞,當之無愧的獨占鰲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