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凝霜站在鼓前，纖細的身影拉得老長。

她抬手，握住鼓槌。

“咚——”

一聲悶響，打破寂靜。

鼓聲沉重，在空曠的街道回蕩，一聲又一聲。

兩名守衛臉上寫滿錯愕，“你做什么！此鼓不可亂敲的！”

他們厲聲呵斥，下意識地想伸手奪她手中鼓槌。

羅凝霜側身，避開他的手。

鼓槌再次落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守衛們惴惴不安，羅凝霜并不理會，繼續擊鼓，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響亮。

直到沉重的院門緩緩打開，陸梟身著官服從門內走出。

她今夜真的見到陸大人了。

丞相府內，燈火通明。

羅丞相再無睡意，他坐在書房眉頭緊鎖。

一名下人匆匆跑進來，神色慌張，“老爺，不好了！”

羅丞相抬眼，目光銳利，他心中雖早有預感，卻還是不肯死心，“她在不在？”

下人聲音顫抖，“大姑娘不在棗花別苑，她去了登聞鼓院找陸大人申冤！”

他自然知道羅凝霜為何申冤！

羅丞相的手一抖，將一旁的茶杯碰倒，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濺了一地，還在冒著熱氣。

“她居然為了一個下人，將養了她十三年的父親告到登聞鼓院，她莫不是得了失心瘋了！”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下人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羅丞相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站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動搖丞相在眾朝臣心目中完美無瑕的形象呢？

羅凝霜真是瘋了！

可隨后，羅丞相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說實話這次他還挺贊賞羅凝霜的，此等孤勇，可遇不可求。

他倒是開始為羅凝霜不是他的親生女兒感到失望了。

登聞鼓院內，羅凝霜坐在椅子上，雙手緊握在一起。

陸梟坐在她對面，靜靜地看著她。

羅凝霜從她和覃嬤嬤相依為命被流放羅剎島開始講起，講到回丞相府后遭受的責打，講到自己與丞相府的一月之約，最后講到丞相府嚴刑逼問覃嬤嬤。

陸梟聽完，沉默良久。

“偌大的丞相府還會在意老夫人留給你的一點錢財？”他問道。

“他們在意的不是錢財，他們是不想讓我好過而已。”

陸梟的眉頭微皺，沉思片刻后緩緩開口：“羅姑娘，恕我直言，你所說的這些指控未免有些偏頗。本官曾多次與丞相共事，親眼目睹他廉潔奉公、鞠躬盡瘁的風范。”

陸梟頓了頓，語氣變得更柔和了些：“我想，或許是府中下人行事不當，才讓姑娘產生了誤會。丞相大人一向寬厚仁慈，對同僚都極為關照。若真有什么過錯，想必也是出于無心之失。”

羅凝霜垂眸，陸梟見狀又道：“丞相大人品德高尚，胸懷博大。我想，若姑娘與他好好溝通，定能化解誤會。畢竟，他一直都是待人以誠的。”

羅凝霜聽著陸梟的話，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

她原本以為陸梟會是那個能為她主持公道的人，但現在看來，她似乎高估了這位司諫大人的正義感。

“陸大人，”羅凝霜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難掩的失望，“您可曾想過，正是因為丞相大人在外人眼中如此高尚，才更容易掩蓋他的所作所為？”

陸梟微微蹙眉，但并未打斷她的話。

羅凝霜繼續道：“府中下人行事不當？可您沒想過府中下人行事之前得的是誰的令嗎？”

陸梟摩挲著下巴，“本官有監察百官之責，若是你所言非虛，本官定當如實上報。”

羅凝霜起身對他深深一拜，“那便有勞司諫大人了。”

陸梟還欲說些什么，便有下屬來報，“大人，丞相府來人了。”

羅凝霜鄙夷，“還真是沉不住氣。”

陸梟聲音平靜，吩咐下去，“將羅姑娘帶去偏房。”

隨后，陸梟走出登聞鼓院，看到丞相府的馬車停在門口。

羅丞相站在馬車旁，面色陰沉，身后還跟了一隊府兵。

“丞相大人深夜來訪，所謂何事。”

“陸梟，咱們就不要揣著明白裝糊涂了，本相是前來帶回逆女羅凝霜的，本相教女無方，她竟跑到登聞鼓院做出如此荒唐之事，本相應當拖她回府嚴加管教！”

陸梟聲音洪亮，一字一句告知他，“羅丞相，令嬡擊鼓鳴冤，狀告你濫用私刑，草菅人命，此事，本官定會查明真相。”

“陸大人，這是羅某的家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羅丞相，人命關天，豈能說是家事？”

見陸梟沒有要相讓的意思，羅丞相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與陸梟對視，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味。

“陸大人，本相在自己府上教訓一個卑賤奴婢都不被允許了嗎，你遵的是哪里的法度！”

他聲音冰冷，帶著威脅。

“真相如何，自當審理后再做定奪。”

“好！既然你如此冥頑不靈，那就別怪本相不客氣了！”

陸梟大為震驚，他從未想過他心中品德高尚的羅丞相會有這副面孔。

“來人，將羅凝霜給本相拖出來！”

陸梟立在門前，一動不動，“有我在，誰也不要妄想硬闖登聞鼓院！”

羅丞相正準備硬闖，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且慢！”

眾人紛紛側目望去，只見一輛鑲金嵌玉的華貴馬車緩緩駛來。

車身兩側繡著金色的蟒紋，車頂掛著明黃色的流蘇。

馬車停穩，兩名身著錦衣的小太監迅速上前，恭敬地掀開車簾。

一位略顯佝僂的大太監緩步走下，他身著御賜的繡金蟒袍，手持金柄拂塵。

大太監一出現，周圍頓時鴉雀無聲。

登聞鼓院的守衛們連忙跪下行禮，聲音顫抖：“參見蘇公公。”

蘇全英環視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羅丞相身上，“陛下有旨，宣丞相即刻進宮！”

太監的聲音尖細，又帶著幾分威嚴。

羅丞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沒想到，皇上竟然會插手此事。

他微微頷首，用尖細的嗓音說道：“丞相大人，陛下知曉你定是有要事稟報，特命老奴來此，請您即刻隨奴才入宮面圣，您請吧。”

隨后蘇全英一甩拂塵，為羅丞相讓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