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烏云遮蔽了月光，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閃爍。

整個京都被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一陣急促而沉悶的鼓聲劃破夜空，一聲緊似一聲，震得人心頭發慌。

這鼓，非常人可擊。

乃是專為有冤情之人設立的登聞鼓。

百姓們從睡夢中驚醒，披衣而起，側耳傾聽。

有人推開窗戶，探頭望向登聞鼓院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鼓聲，一聲聲撞進心里。

丞相府內，羅丞相猛地坐起，臉色鐵青，這登聞鼓多年未曾敲響過了。

他披衣下床，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凝神細聽。

鼓聲越來越清晰，一聲聲，仿佛催命符。

羅丞相嘴唇顫抖，“來人，來人！”

羅夫人也被驚醒，她揉著惺忪睡眼，輕聲問：“老爺，怎么了？”

羅丞相沒有回答，只是臉色愈發難看。

羅夫人握住他的手，“外面是什么聲音。”

羅丞相掙開她，緊握雙拳，指節泛白，“快來人！”

一個家丁匆匆跑進來，躬身聽令。

“去棗花別苑看看羅凝霜還在不在！”

家丁領命而去。

登聞鼓院內，司諫陸梟同樣被這鼓聲驚醒。

他起身，推開窗戶，夜風裹挾著鼓聲灌進屋內。

陸梟眉頭緊鎖，這鼓聲，他也很久沒聽過了。

他披上官袍，快步走出房間。

夜色中，登聞鼓院的輪廓影影綽綽，燈籠內燭火閃爍，卻照不亮這沉沉的夜色。

鼓聲依舊，一聲聲，催促著他。

陸梟來到正院，只見一個女子，正奮力擊鼓。

她身形單薄，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鼓槌揮舞，帶起一陣陣風聲。

她的背影，陸梟認得。五年前她被流放，他路過流人隊伍，羅凝霜聲淚俱下地跪在他腳下喊冤，當真是叫陸梟印象深刻。

“咚！咚！咚！”

鼓聲震天，在空曠的夜空中回蕩。

陸梟站在一旁雙臂環抱在胸前，靜靜地看著她。

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

這鼓聲，是她的冤屈。他知道，他必須讓她敲下去。

直到……有人來聽。

漸漸地，羅凝霜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手臂的力道也越來越小。鼓聲漸漸變弱，但她依然堅持著。

羅凝霜的額頭上布滿了汗珠，臉色蒼白如紙。她的雙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只能勉強用鼓槌輕輕敲擊。

終于，在一聲微弱的“咚”之后，羅凝霜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鼓槌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梟這才上前一步，俯視著氣喘吁吁的羅凝霜。她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陸梟緩言道：“羅凝霜，五年前的事早已成定局，你如今再喊冤也改變不了你已被流放的事實。”

羅凝霜抬起頭，與陸梟四目相對，他那雙星目如湖水般清澈，卻又深邃難測。

“民女不是為了五年前的事來的，民女是來狀告丞相府濫用私刑，草芥人命！”

此言一出，登聞鼓院內眾人頓時心驚。

“你可知誣告當今丞相會是什么下場？”陸梟上下打量著她，眼神中充滿玩味。

“自然知道，司諫大人。”

京都被這持續了許久的鼓聲徹底驚醒，官員們紛紛趕來查看情況。

而早在今晨，羅凝霜就抱著置死地而后生的決心，想要讓丞相府看看，碰了她的逆鱗會有什么下場。

在府外定下一月之約后，羅凝霜回到棗花別苑，院內靜得可怕，覃嬤嬤沒有像往常那樣出來迎她。

她心中那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羅凝霜小心翼翼地推開覃嬤嬤的房門，她屏住呼吸，慢慢向里走去。

突然，一陣微弱的呻吟聲傳來，讓她心頭一緊。

“嬤嬤？”羅凝霜輕聲喚道。

微弱的陽光照耀下，一個蜷縮在角落的身影映入眼簾。

羅凝霜快步上前，當她看清眼前人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覃嬤嬤渾身是血，衣衫襤褸，背上滿是傷痕。她的臉腫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嘴唇干裂，眼睛緊閉著。

“嬤嬤！嬤嬤！”羅凝霜跪在地上，輕輕抱著覃嬤嬤，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覃嬤嬤微微睜開眼，看到是羅凝霜，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她艱難地開口：“老奴就知道姑娘沒事，以姑娘的聰敏，定能同他們周旋。”

羅凝霜緊緊握住覃嬤嬤的手，聲音顫抖：“他們怎會對你動刑！”

覃嬤嬤搖搖頭，本不愿多言，但瞧著自己身體狀況愈發不好，還是想囑咐幾句，“他們想讓老奴說出老夫人留給你多少錢財，老奴本想死也不開口，但想著他們一定不會相信，會更加難為你。”

“姑娘一個孤女，怎能同他們對抗。老奴便揀了幾個不緊要的說了，姑娘要記得，不要被他們誆騙住了！”

羅凝霜心如刀絞，說了不緊張的幾件，他們也值得大動干戈不讓她帶走？

她也是生活在丞相府十三年了啊，她可是替他們的親生女兒被流放了五年啊！

為了逼問羅老夫人留給她多少東西，他們對一個對丞相府忠心耿耿三十多年的人下如此毒手。

羅凝霜將谷老大夫給的保命藥丸塞進覃嬤嬤嘴里，幫她順氣。

嬤嬤身上吃痛，又怕羅凝霜擔心，咬著牙不肯吭聲。

羅凝霜眼瞅著覃嬤嬤安穩睡下，再望向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不知為何，她的腦海里浮現出一抹挺拔的身影，登聞鼓院的司諫陸梟，多年來持身公正，想來是唯一能夠為她主持公道的人了。

陸梟多年前說的話回蕩在羅凝霜的腦海，“天子腳下，王法昭昭。任何人膽敢欺凌無辜，玩弄權術，本官必將嚴懲不貸！”

羅凝霜望向覃嬤嬤，緊握雙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小聲念叨著，“嬤嬤放心，您不會有事的。”

她要去找陸梟。

羅凝霜趁著夜色出了棗花別苑，丞相府上下沒人注意到她悄悄出門。

到了登聞鼓院，羅凝霜對著守衛說道，“我要見陸大人。”

守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姑娘，你知道現在是什么時辰嗎，明日再來吧。”

羅凝霜皺眉，正欲開口，另一名守衛插話道：“又不是隨隨便便一個人就能見陸大人的，你趕緊離開，別再來了。”

羅凝霜面色不改，只是淡淡地說：“我一定要見他。”

守衛攤手，“現下，我們一定不能讓你見。”

羅凝霜瞥見一旁設立的登聞鼓，輕聲說：“我必須見。”